版权信息

书名：天文学家的女巫案：开普勒为母洗污之战

作者：（英）尤林卡·罗布莱克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 2017年5月

ISBN: 9787559600080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赞誉

尤林卡·罗布莱克的《天文学家的女巫案》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从多方面生动展示了伟大科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所处时代的社会文化。当开普勒的母亲被指控犯有巫术罪入狱后，这个家庭究竟经历了什么？审讯过程如何改变家庭现状？书中对此做了生动详尽的描述。这本书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开普勒，带我们进入他独特又独立的思想世界。

安东尼·格拉夫顿（普林斯顿大学教授）

没有什么比“扣人心弦”“振奋人心”更能形容这本书。书中讲述了卡塔琳娜·开普勒被指控巫术罪后，儿子约翰尼斯·开普勒为她辩护奔波的6年经历，以崭新的视角带我们了解开普勒和他的家庭，了解当时的社会和文化。卡塔琳娜至今仍被当作17世纪的女巫，书中的她凭借强大的心智和聪明的头脑在残酷社会中得以生存。她的儿子——天文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在她入狱时不断为她辩护，开普勒一生虽然孤独贫苦，但却关心家人，善于交际，在追求宇宙和谐和公正的道路上不屈不挠、乐观向上。书中描绘了当时人们对卡塔琳娜的指控、威胁和监禁，一览无遗地展示了符腾堡路德教会的生活环境、商业活动、法律程序和政治统治。当时社会的希望与恐惧在作者尤林卡·罗布莱克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尼古拉斯·贾丁（剑桥大学教授）

本书带你走进了17世纪真实的德国，了解当时的思想变迁，体会人们的梦想与恐惧。书中讲述的事令人震惊——著名科学家开普勒的母亲怎么会是女巫，她为何要被审判？作者罗布莱克生动直白的记叙向我们展示了这个审判如何摧毁一个家庭，让我们知道巫术是如何存在、又为何令人们如此胆寒。她让我们了解开普勒探索“日心说”时的强大心理源泉，对新时代来临前科学家们如何思考、如何探索自然奥秘给出了新的解读。我很久没有读到如此引人入胜的书了。

林德尔·罗珀（牛津大学教授）

献给

弗朗西斯科

开普勒大事记（1571-1620）

历法说明

1582年前，世界上通行的历法是儒略历，但缺点是约每128年就有一天的误差。随着时间推移，累积误差越来越大，到了1582年误差天数达到十天。于是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在1582年颁布格里历，即现行公历，命令把1582年10月5日改为10月15日（有十天被删除）。当时德国天主教地区开始采用公历，但包括符腾堡在内的大多数新教地区仍采用儒略历，这导致了德国天主教地区和新教地区出现了十多天的误差。

序言

本书讲述了约翰尼斯·开普勒（1571-1630）的故事。作为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文学家之一，开普勒捍卫了哥白尼的“日心说”，发现了行星运动的三大定律 [1] 。为了纪念开普勒的杰出贡献，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开普勒-22b“行星、开普勒太空望远镜和“开普勒号”太空货运飞船。在纽约、罗马和巴黎都有开普勒大街。开普勒学识渊博、著作等身，不仅在数学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还在光学、天文学和宗教学领域享负盛名。菲利普·格拉斯 [2] 在其歌剧作品《开普勒》中向世人展现了开普勒努力平衡信念和理性的过程。尽管描写开普勒生平的小说不胜枚举，但他最吸引人的一个特点仍待挖掘，这也会重塑我们对于开普勒和他所处时代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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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年12月9日，开普勒和家人居住在上奥地利州首府林茨市。刚过完44岁生日的他正准备同家人一起庆祝新年。在当时，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人们在这一天会给自己的赞助人和朋友送去问候和礼物。就在这时，一位信使给开普勒送来一封三个月前寄出的信，开普勒一眼就辨认出信封上的字迹是妹妹的。这位德高望重的哈布斯堡王朝数学家迅速拆开了已破旧不堪的信封，信中写道，他们年迈的母亲卡塔琳娜·开普勒被诬陷为女巫，虽然母亲立即以诽谤把这些人告上法庭，但指控母亲的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就连当时德国符腾堡公国的地方长官也参与进来，事态非常严重。信中所述之事是当年8月发生的，但妹妹并未立刻告知他，这让开普勒勃然大怒。他同时敏锐地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图1）。

符腾堡公国莱昂贝格小镇的24名目击者将出庭作证，其中一名目击者是当地一所学校的教师，和开普勒还是校友。这名教师抱怨那个不识字的寡妇，也就是卡塔琳娜，总缠着他，请他帮忙读开普勒从布拉格寄来的信（开普勒当时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的御用数学家）。他还称卡塔琳娜会神奇地从一扇关着的门里穿出来，要求他帮忙写回信。据说，有一天这名教师在去往教堂的路上被卡塔琳娜拦了下来，她恳求道：“我家地窖存有一坛美酒，您一定要来品尝，以感谢您对我的帮助。”该教师抿了一口酒之后发现自己的双腿开始疼痛，后来疼痛加剧，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到最后完全瘫痪了。

开普勒在其巨作《世界的和谐》一书中，自信地把自己比作解读宇宙的理想人选。他宣称上帝从创世纪起已经等待了六千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能够懂得他神圣造物计划的“真命天子”。1620年8月7日凌晨，也是该书出版一周年的日子，睡梦中的卡塔琳娜被女儿叫醒，说莱昂贝格地方长官正带着人来逮捕她，让她赶紧藏起来。当他们发现卡塔琳娜时，年满七十三岁的老妪全身赤裸，躲在床下，身上还盖了一个大箱子。地方长官随即下令把她关进监狱。从指控到最后的审判，卡塔琳娜的案子持续了六年，而开普勒正处在事业的巅峰。

同年，开普勒准备亲自为母亲进行法律辩护。而在当时，没有一个公众知识分子愿意面对此种困境。开普勒搁置手头的一切工作，打点好自己的书籍、著作和仪器，举家从林茨迁到了德国南部的莱昂贝格小镇。尽管开普勒在随后近一年的时间里想尽办法去救出母亲，但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也认为他的母亲在劫难逃。¹

图1：约翰尼斯·开普勒肖像，出自让·雅克·博萨德的《肖像图集》（1650-1654），根据雅各布·冯·海登1620年的雕刻创作而成。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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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悲观情绪合情合理。在那个年代，人们非常害怕女巫，而且大肆屠杀她们。众所周知，准确统计被处死的女巫难上加难，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死亡人数也大得惊人。1500至1700年间，欧洲审判了约73000名“行巫术”者，处决了40000至50000人。从1560年至“猎杀女巫”运动结束，德国共处决了约22000至25000人。在德国遭到指控的人中，四分之三为女性。德国天主教耶稣会会士弗里德里希·斯皮很早便对“猎杀女巫”运动进行抨击。他在1631年匿名出版的著作中写道：“人们认为德国女巫数量远远超过了其他国家，所以德国随处可见女巫被活活烧死。”²

卡塔琳娜是个没文化的寡妇，家里不算穷，常年生活在信奉路德宗的小镇。她和成千上万的德国妇女一样，不得不在晚年接受审判。卡塔琳娜坚决否认对自己的指控，辩解称从未想过用毒酒去谋害朋友和邻居。这种指控就像传染病一样在镇子弥漫，开普勒一家也不例外。

母亲的入狱会危及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开普勒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他的很多主张和当时的主流思潮格格不入，其中之一便是尖锐的教派对立。当时的新教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创立的路德宗，另一派则是法国宗教改革家约翰·加尔文创立的加尔文宗。两派之间的仇恨有时毫不亚于新教徒对天主教的憎恨。两派在教义中严格规定，教徒终身不得改变自己的信仰。开普勒出生在一个路德宗家庭，但在十几岁时，他开始对路德宗的一个教义持怀疑态度，即上帝无处不在，而信徒在分享圣餐时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上帝的眷顾。所以成年后的开普勒拒绝签署路德宗信仰宣言《协和信条》（1577年制定）。因此，很多人都认为开普勒背叛了路德宗，是加尔文宗的支持者。现在大多数基督徒对类似教义之争会一笑了之，但当时在开普勒的家乡符腾堡，神学家们却告诫他要意志坚定，不要背叛教义。正因为开普勒的“荒唐举动”，他的母校图宾根大学从未给他提供过任何职位。

1612年鲁道夫二世去世后，开普勒在宫廷的前景黯淡无光。鲁道夫二世统治时期对异教思想非常包容，但其弟马蒂亚斯继任皇位之后，虽然保留了开普勒皇家数学家的职位，让他继续观测行星运动，但马蒂亚斯却用武力强制所有人信仰天主教。因此，身为新教徒的开普勒不得不离开布拉格，前往奥地利林茨市。

多亏当地贵族的资助，从1612年起，开普勒得以在路德教区一所规模不大的学校任教。此外，他还兼职测量上奥地利州山脉和村落的工作（他对这份差事极不情愿）。即使来了林茨，开普勒仍声名远播，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甚至在1616年邀请他前去任教。但开普勒怎么可能接受这一邀请呢！他深知罗马教廷时刻监视着那些支持哥白尼“日心说”的意大利学者们，巴不得多抓几个“异教徒”到宗教裁判所里。乔尔丹诺·布鲁诺，这位曾在多米尼克教会进修的数学家，被罗马教廷判为“异端”，并在1600年被烧死在罗马广场。但他的“宇宙无限”学说却让开普勒极为震惊。开普勒公开撰文支持的伽利略·伽利雷也因迫于罗马至圣圣部 [3] 的压力，于1616年2月被迫宣布放弃“日心说”的信仰，并且不再以任何形式支持、传播和维护“日心说”。开普勒在其著作中写道，地球本身是有灵魂的，是有血有肉的。这种书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罗马宗教裁判所列为禁书。³

1616年1月，开普勒在写给莱昂贝格地方法官的信中表明，自己深爱着母亲卡塔琳娜，她已是垂暮之年，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他还承认自己担心母亲是受到别人蛊惑才发表过激言论，这正好给了那些半吊子法官折磨她的借口，她甚至会因此丢掉性命。从信中能看出开普勒对自己和母亲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所表现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些人厚颜无耻，除了无端指控我的母亲，还想把我拖下水，说我收藏了违禁艺术品。我不知道这帮人是不是吃错药了，要把我15年来在皇家工作的心血毁于一旦，还想置我母亲于死地。⁴ 即使在当时，此种表述也极为罕见，字里行间透露出开普勒的焦虑之情。他担心这次审判不仅会摧毁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成就，还会让母亲永无翻身之日，所以开普勒用自己的财产和生命作保，请求能回到符腾堡亲自为母亲辩护。接下来，他将从朋友、赞助人及他的支持者那里寻求帮助，直到他最终打赢这场官司。

【注释】

[1] 也称开普勒三大定律——译者注

[2] 美国当代作曲家——译者注

[3] 前身为宗教裁判所——译者注

简介

在本书介绍的那个时代，几乎人人都相信女巫和魔鬼的存在（图2）。从20世纪70年代中叶起，研究巫术的学者就试图去解释“猎杀女巫”运动的高潮期（1580-1650），整个社会人们的精神变化。自然气候骤变导致多年来冬、春两季异常寒冷，夏季阴冷潮湿，因此那几年的粮食接连歉收。开普勒预测1595年冬天会出现极寒，果不其然，那年冬天，奥地利牧民放牧回家后鼻子冻得通红，好像轻轻一擦就会掉下来，他们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最终悲惨地死去。¹ 而当年毁灭性的雹暴天气不但使得建筑损毁、生灵涂炭，也令农田蒙受了巨大损失。16世纪人口的激增使资源更加短缺、就业更加困难，物价飞涨、饥荒爆发、瘟疫和疾病肆虐。

在一些地区，人们互相怀疑对方会巫术，这种可怕的想法蚕食着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身体接触或最普遍的礼物交换，例如一个苹果、一块蛋糕或一杯酒，都能造成伤害。邻居、家人、朋友或当地的雇工都可能是女巫。女巫们在安息日当天一起参加魔鬼的“黑弥撒” [1] 。16世纪大量的画作和文章把女巫固化成一个骑着扫帚的丑陋老巫婆：嫉妒年轻女子的容貌，热衷于让孕妇流产，在安息日和魔鬼疯狂共舞，进而激起人们对女巫的恐惧。²

图2：阿尔布雷希特·丢勒早期雕刻作品（11.4厘米×7.1厘米），创作时间约1500年。雕刻中老女巫反骑山羊，正施法召唤恶劣的天气。

版权所有——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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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实的史料研究让我们知道了迫害是如何加剧的。在紧邻符腾堡的一个信仰路德宗的小镇，有处决60多名女巫的记录，这也是1562年至1564年间首次大规模处决女巫的例子。³ 当时一名叫约翰·威尔的医生对此极为震惊，他声辩道，那些女巫被魔鬼欺骗了，她们通常只是意志消沉罢了，恰当的药物治疗就能恢复。她们并非自愿同魔鬼签订契约（威尔医生对此深信不疑），魔鬼的威胁让她们惊恐不已，最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所以不应该用世俗的方式去惩罚她们。不过，在1569年至1575年间，德国及欧洲其他国家一直因为粮食歉收忙得焦头烂额，因此无暇顾及威尔医生的呼吁。⁴

“猎杀女巫”运动在1580年至1599年间大规模爆发。在德国天主教特里尔教区，有上千人被指控。特里尔教区面积很大，且只有两处庄稼歉收。被迫害者人数众多，有男有女，来自社会各阶层。当地的副主教彼得·宾斯菲尔德是继海因里希·克雷默 [2] 后首个撰写如何审判女巫的手册的。他认为讯问官的主要工作是在法庭上审问女巫，诱导她承认罪名，或者用设计好的问题去套她的话。在宾斯菲尔德看来，罪犯供出的人都该看作同谋，应抓起来严刑拷打。这种审判手法让更多人受到牵连。⁵

与此同时，当时一位名叫让·博丹的法国政治思想家却强烈反对约翰·威尔的观点。博丹认为，女巫团体非常危险，她们为男性巫术大师们卖命，而政府应采取行动，烧死女巫，拯救家园。⁶ 在洛林公国，“猎杀女巫”运动也开始加剧，1580年至1630年间，其中每十年就有多达300人被控施展巫术。令人震惊的是，多达80%的受审者被处死。一名总检察长曾说，他审过的男男女女都可以用极可怕的巫术去伤害他人，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⁷

“猎杀女巫”运动开始20年后，一位博学多才的耶稣会会士马丁·德尔里奥于1600年写了《魔法调查》一书。这本鬼神著作影响力极大，内容翔实，记载了很多骇人听闻的轶事。其中一个故事详细记录了一名医生只有十个月大的女儿差点命丧黄泉，起因是有人一直暗中把骨头和芫荽子等“恶毒的东西”放在女儿的襁褓中。医生曾两次请驱魔人到家中驱魔，但他的妻子却怀疑整件事是因为宝贝女儿长得乖巧伶俐、惹人喜爱，遭到了恶毒的老女人的嫉妒而从中施法作祟。马丁·德尔里奥、让·博丹和彼得·宾斯菲尔德三人观点一致，都认为法官要行使上帝赋予他们的神圣权利，毫不留情地消灭邪恶的女巫们。⁸

但在德国或欧洲其他国家，并非所有人都赞成武力解决女巫问题。从16世纪90年代开始，随着德国巴伐利亚州女巫被处决的数量越来越多，激起了当地后来持续几十年的争论：处决女巫和抓捕女巫供出的同伙是否必要和公正？很多人谴责受审的女人们后来“歇斯底里”地推翻自己的供词（因为供词大多由刑讯逼供得来）；另一些人则抗议称上帝会亲自惩罚那些“想要变成女巫的人”。女巫能否伤害他人、变形、骑扫帚飞行都没有定论，也无从得知她们的怪异行为是否为精神病所致。⁹

不过，符腾堡那些德高望重的神学家们一致认为，卡塔琳娜和儿子开普勒是虔诚的信徒，他俩深知诸如雹暴、地震、闪电、霜冻、洪灾以及饥荒等自然灾害都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并非女巫所为。基督徒在遇到自然灾害时应该反省并忏悔自己的罪恶。1613年5月，一场毁灭性的飓风摧毁了农田和葡萄园。飓风刚过，图宾根大学的神学家约翰·格奥尔格·西格瓦特就告诫大家，只要每个人都忏悔自己的罪恶，那么严厉的上帝也会体现出仁慈的一面，就像暴雨后会出太阳一样。西格瓦特还问道，为何作为宇宙“主宰”的上帝能够容忍女巫的存在？其实上帝只不过被魔鬼的把戏欺骗了。魔鬼能“洞察自然变化”，预知上帝何时会惩罚人类，然后指使忠心耿耿的女巫用魔药去迷惑他们。这蒙骗了很多女人，让她们认为是自己的巫术导致了自然灾害。¹⁰

路德宗的牧师们认为，女巫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因为怀有害人之心，遭到处决也是理所应当的。尽管如此，牧师们仍劝诫人们：“世界末日之时，主的终极审判会到来，好人会得到公正的回报，坏人则被投进地狱。”这一观点得到了图宾根大学法学教授们的认可。由于在处理女巫问题上的谨慎态度，符腾堡地方法庭在1560年至1750年间仅审问和迫害了600名男女“行巫者”，处决了197人。虽然处决人数仍然不少，但这和其他地区比起来要少得多。1561年至1670年间，德国西南部另外350个地区共处决了3200人。¹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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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7年至1617年，德国物价飞涨，同时掀起了第四次“猎杀女巫”运动高潮，上述大多数处决都发生在这一时期。大规模的迫害也将波及开普勒一家。这期间最臭名昭著的要属德国天主教小镇埃尔万根的两名刽子手。他俩专门负责严刑拷打女巫，并且活活烧死了上千人。埃尔万根离卡塔琳娜居住的地方不到100公里，在1611年至1612年间处决了约300男女“行巫者”。“行巫者”的家人也遭到逮捕，理由是怀疑巫术可以遗传。¹² 从此可以看出，“猎杀女巫”运动已成失控的态势，谣言、告发和严刑逼供都能成为迫害的依据。所以即使在对女巫相对宽容的符腾堡，一些指控的影响极大，不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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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重新审阅卡塔琳娜的审判时，能由此窥探当时符腾堡公国及莱昂贝格小镇里的居民生活。卡塔琳娜的案子是德国历史上保存最完整的女巫审判案。由于她著名儿子的介入，这次审判的记录资料有两大捆之多，1820年在德国国家档案馆发现时仍保存完好。此外，卡塔琳娜生活的地方也有翔实的记录。通过以上史料，我们就可以更完整地了解到卡塔琳娜的生活和信仰。我们要了解那个时代人们如何赚钱养家、志向何在；如何处理邻里纠纷；如何创造鬼神的故事以及如何制药。正如一位评论者称，那里没有一个居民会无缘无故地“癫狂”，也没人会生活在“弗洛伊德的幻想世界中”。目前市面唯一一本关于卡塔琳娜审判案的英文书这样写道：“莱昂贝格小镇的法官们的偏见源于路德宗和天主教的教义，他们以此来控诉卡塔琳娜。”目前没有任何史料显示法官愚昧不堪、无法了解当时的科学，所以上述论断完全在虚构历史。¹³ 莱昂贝格小镇不仅有丰富的档案资料，还有完整的女巫审判记录，这能够让我们更全面地了解中世纪早期人们的生活，其中当然包括开普勒一家的生活。这也让历史学家有机会通过第一手资料研究卡塔琳娜，了解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和家人及社区对她的影响，而非仅仅依赖别人对她的评价，即使评价来自其大名鼎鼎的儿子开普勒。现存的大多数资料中，一派认为卡塔琳娜是悲壮的受害者，另一派认为她其实是一个恶棍，一些人甚至暗指她是女巫。我希望读者们读完本书后能批判性地看待以上的种种定论，并且能知道这些定论的依据来自哪里。

图3：雕像中的女人肩部轮廓分明、全身青筋暴起、胸部下垂、腹部的皮肤因松弛而皱在一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体现了沉迷于自然之美的艺术家对年老母亲身体的一种探索。梨木雕像、部分着色，高15.9厘米，创作于德国南部，创作时间为1520年至1525年。

版权所有——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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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卡塔琳娜的生活和对她的审判意味着重塑人们对开普勒的认识。那些仅仅认为开普勒是大天文学家的人只看到了表面，实际上如果只用非黑即白的是非观去看问题，把人区分为理性和非理性、宗教和魔法，那么将无法感知人文和自然科学知识对开普勒及其同时代的人的巨大影响。因为只有认识到这种影响才能解释为何开普勒的某些思想和他母亲是相通的。

母子俩都认为：世间万物，不论是树木还是繁星，和人内心是相通的。不论是微观还是宏观世界，人的本性和地球的生物以及整个宇宙都是相互交织的。最重要的是，上帝创造了整个世界，世间万物，包括人的本能，都体现了造物主的痕迹。受此启发，开普勒开始观察雪花，痴迷于它稳定而规则的六角形晶体；他甚至还记录下孩子们把肥皂泡吹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球体。他把地球比作分娩中的母亲，因为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地球居然也能创造出完美的晶体。上帝创造的世界绝非千篇一律、死气沉沉，而是千变万化、五彩斑斓。上帝也赋予人类一种直觉，能够快乐地复制整个世界。因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所以人类才能模仿几何学发明舞步和歌曲。音乐的八度音阶甚至能够打动那些愚昧的人类。¹⁴ 因此所有人类，无论社会地位、性别、年龄，都需要理解并遵循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的法则。¹⁵

开普勒拥护的一系列观点却不被魔鬼的拥趸或反基督教的人所看好。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开普勒在任何困境下都不会抱怨是魔鬼或女巫在作祟（当时很多人认为世界已经腐朽不堪，魔鬼和女巫横行肆虐），而是认为世界是不断发展和变化的，只会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完美。¹⁶ 魔鬼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不和谐”因素。毫无疑问，开普勒最关心的是如何去解释自然原因，或者什么让人类变得邪恶，绝不会立刻联系到上帝或魔鬼的能力上。¹⁷

开普勒非常痴迷于宇宙星座，并在1606年发表了著作《蛇夫座脚部的新星》，该书详细记载了1604年发现的一颗超新星（开普勒当时认为是一颗新的恒星），其特别之处在于它的位置离火星、木星和土星的合点非常近，而此时这三颗星正好位于射手座内。开普勒满腔热情地宣布这颗超新星对他所处的时代产生了积极影响。月亮和其他行星以外的宇宙是变化无常的。开普勒一方面欣赏机械钟的精准，另一方面又批评它缺乏变化。和机械钟不同，如果人能够积极适应所处时代的各种可能性，那么上帝创造的世界就会是动态的、令人惊讶的、发人深省的和多变的。

开普勒著作的理论依据是：地球本身是一个活体，在分析其他天体时可以参考地球内部的变化。开普勒坚持地球的自然发生说，认为一些动植物能从沼泽和泥潭中自我进化为更高级的物种，而非种子发芽或卵生。树木的汗水变出了体型独特的毛虫，女人的汗水（人们曾戏称女人的汗水更加湿润）变出了各种跳蚤，大片的水域变出了新的海怪，广袤的土地变出了独特的蝴蝶。开普勒认为，超新星的发现同时意味着天堂也在清除陈旧的东西。这颗超新星是物理原因形成的，此前从未有过。上帝创造的一切都富于变化，激励着一切生命体不断成长、不断完善自身，并在掌握更多知识的基础上继续前进。¹⁸

开普勒把自然法则和天体运动创造性地结合起来，在规则中发现了不规则。这一突破性的发现解释了沿着固定轨道运行的行星也会出现不规则运动的情况。开普勒已经准备好挑战当时人们对宇宙学的认知。传统观点认为圆形轨道不受磁力影响，比椭圆轨道更完美，为了反驳这一观点，他在1607年写道：“你们认为椭圆轨道就没有匀速运动了吗？我们走着瞧！”¹⁹

开普勒突出的关于动态演化和智慧灵活性的非凡理念，与宇宙的变化促使人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概念密切相关。《蛇夫座脚部的新星》向人们展示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成果。这和神灵启示下新事物代替旧事物的过程相吻合。开普勒写道，合作更容易把人们召集到一起，法律和稳固的政府让现代公共秩序取代了中世纪的野蛮行为。军事技术和军事策略得到了长足发展；欧洲的海上探索提升了航海技术，进而创造了更多的财富、贸易，也坚定了对基督教的信念。随着学者取代僧侣，教育在大学和教堂内得到极大的发展，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古代知识的理解。机械技术包含了更多的领域，变得更加精确，在诸如航海、建筑、工程以及印刷上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这都是知识不断发展的结果。开普勒写道：“各个行业每年所出版的著作要比过去几千年出版的总和还要多。”借助人类的发明和文字的传播，开普勒兴奋地总结道：“今天已经出现了新的宗教和法律体系，帕拉塞尔苏斯 [3] 提出了新的医学疗法，哥白尼也提出了新的天文学观点。”开普勒断言：“我深信人们最终会发现世界是充满生机的，而上面所说的这些了不起的成就最终都会证明这一点。”超新星的发现和懂得如何响应它的人们正在改变这个世界。²⁰

对开普勒来说，新的哲学观点让他更深入地了解到地球和宇宙的关系，这种关系将以全新的、激动人心的方式造福人类。“新”成了开普勒的口头禅。当时很多学者都担忧世界即将毁灭，末日审判很快就会到来，而作为学者的开普勒却不相信这类流言蜚语。相反，他提出了一套清晰详尽的理论，从文化和政治进步入手，告诉人们整个世界正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他曾在1604年写道，自己的光学研究成果和“发现了新的海洋”一样重要，都可以用来造福人类。²¹ 新发现不仅改良了现有仪器，对国家也有益处。例如欧洲在航海上的进步促进了其在波罗的海的贸易，进而降低了欧洲的粮食价格。²² 如果科技的逐渐发展能够建立在理性方法、经验观测和坚定信仰的基础上，那么科学家们可以更准确地了解这个世界，统治者们可以制定出更合理的政策，人民也能够更加安居乐业。²³ 这种积极向上的观点和同时代的一些宿命论者有着天壤之别。比如，一位名叫丹尼尔·沙勒的路德宗牧师，从1595年开始就不断宣称世间一切都处于衰退之中：地球寿命缩短、光线变暗、土地越发贫瘠、河里的鱼越来越少、石头和铁变得松软，整个世界将最终走向毁灭。²⁴ 路德宗信徒约翰·阿恩特是一名畅销书作者，他对自然哲学非常感兴趣。但即便是他也认为人类变得越来越邪恶，末日审判将会摧毁这个污秽不堪、如同监狱一样的世界。路德宗信徒非常赞同教派创始人马丁·路德对末日启示录的观点：罗马天主教教皇就是圣经中所预言的“反基督者” [4] ，是令人害怕的魔鬼的同盟，是世界毁灭的罪魁祸首。

在开普勒的那个时代，虽然路德宗神学认为现世非常悲惨，对人性持悲观的态度，但是也有很多具有远见卓识的智者，如开普勒、精力充沛的新教诸侯和诸侯的妻子们，他们不仅包容各种思想，同时积极在帝国自由城市推行创新和改革。很多诸侯都对知识能够造福社会深信不疑，并对此大力支持。身为一个年轻的数学家，开普勒认为符腾堡是知识分子的乐园，他们可以在此尽情实验和实践，并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在符腾堡，公爵夫人西比拉·冯·安哈尔特专注于发展草药医学，她的丈夫腓特烈一世公爵则资助炼金术士们研发新的疗法并且投资了一个温泉。以上的实践性学习让他们对重生有了新的、积极的认识，即可以通过使用如矿物质、植物、水和地热等地球资源来增强体质、延年益寿。这和中世纪人们的思想相比有了极大的进步。中世纪普遍认为自从人类堕落后，触怒了上帝，给自己的现世生命带来了痛苦。所以开普勒的观念受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影响，特别是很多热衷于机械和自然知识的妇女。开普勒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只有男性才懂得科学实验的封闭世界中，这也最终让他理解到母亲卡塔琳娜是如何学会治疗的，进而在辩护中称母亲之所以能治病救人是她自己不断学习的结果，这一切是光明正大的，完全符合基督教的信仰。

开普勒在符腾堡的朋友们都积极向上、雄心勃勃、创意无限，能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思考和行动。开普勒和一位年轻的路德宗牧师威廉·席卡德合作紧密，而这名牧师最终也成为图宾根大学的一名天文学教授。席卡德不仅掌握了诸如希伯来语和埃塞俄比亚语等多门外语，还为开普勒提供了关于天体现象的最富有创意的设计。他的第二位朋友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也是路德宗牧师，同时出版了一本关于如何在城市中推进乌托邦生活的书籍，并在公国中的一个小镇上实施了一系列社会改革。他还有一位朋友是图宾根大学的法学教授，名叫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是那个时代公认的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学者之一，一名虔诚的路德宗信徒。贝佐尔德为自己巨大的藏书室订购了用现代西班牙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撰写的各学科前沿著作，这让他得以翻译意大利哲学家坎帕内拉的著作。坎帕内拉在当时被视作异教徒而遭到关押，开普勒却对他的思想非常感兴趣。²⁵

图4：威廉·席卡德木刻作品，内容选自开普勒的《哥白尼天文学概要》，旨在表现宇宙的活力。该书的现代版本删除了插图，理由是科学著作不应该包含此类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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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从学术上看，修改开普勒的著作让其看起来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是费力不讨好的。即便如此，我们透过开普勒的视角可以了解到当时的符腾堡确实存在进步和不断变化的潮流，而在以往的资料中，为了描绘一个受到宗教信仰和国家监督束缚的公国，常常忽视这些潮流。开普勒极力希望自己的著作得到出版，甚至有时候自己贴钱也在所不惜。经过不懈努力，他的著作终于出现在了法兰克福的书展上。但在意大利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书在那里只有从个别书商那里才买得到，而书商往往把他的书藏起来，只卖给知名顾客。虽然信仰问题导致开普勒无法得到图宾根大学的青睐，但他却可以指望和多名该校教授合作。他拼死维护家族荣誉，并能够聪明地利用当时的法律制度为母亲辩护。符腾堡的政治都是围绕着等级代表会议开展的，而会议的代表们总认为所有人都是照着上帝的形象所造，所以大力支持法律公正。开普勒从小就受到这种思想的熏陶，并将此作为他哲学思想的基石。

在德国的公共领域、教育和法律领域强调这些可能性为德国的制度和人们的辩论注入了活力，这也解释了社会最终是如何变革的。²⁶ 1700年，德国几乎没有人被指控为巫师，因为人们已经在抗争司法不公的战斗中获得了胜利。虽然开普勒从未公布过自己的辩词，但是他通过赋予自己法律义务进而尝试去仔细分析母亲的案子，这在当时尚属首例。

开普勒是如何实现这一壮举的呢？他当时虽然声名远播，但地位还没有高到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处理好母亲的官司。他在不利局面和争论中能最终打赢官司，靠的就是其强有力的论证和一丝不苟地挨个应对别人的驳斥的精神。在给母亲辩护时，他大量使用了这些技能。开普勒声称控方并没有有力的论证，而试图把指控变成可靠的证据是完全错误的。他需要不断和对手斗智斗勇，虽然这可能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大挑战，但他已经准备好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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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开普勒可以把我们带到伽利略的时代，看到在阿尔卑斯山的背面，那里的人是如何辩论和维护正义的。但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本关于一个儿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营救被诬陷为女巫的寡妇母亲的故事。通过本书可以重新认识德国的女巫审判。在“猎杀女巫”运动达到高潮时，可谓风声鹤唳、人人自危。1619年有两名女性遭到处决，而到了1687年时，居然还有一个男人遭到控告，理由是和之前的两名女性有血缘关系。有关嫌犯的谣言有时会持续数年，这让很多家庭战战兢兢、承受极大的压力。²⁷ 如果家中某一女性成员受审，那么其余男性成员的行为就显得至关重要，他们可以选择落井下石，也可以极力营救。如果卡塔琳娜的孩子们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团结一致、共同对外，那么至少是令人欣慰的。但实际上面对母亲的不幸和审判的压力，儿女的反应各不相同。例如，开普勒在1619年刚出版了《宇宙的和谐》时还没有选择为母亲辩护，他当时甚至突然宣称这一切都是母亲“咎由自取”。当指控转为审判后，他最小的弟弟克里斯托夫内心也充满了矛盾，开始对母亲的清白存疑。身为工匠的克里斯托夫在当地还小有名气，为了避免名誉受损，他自私地放弃了对母亲的支持，退出了辩护。面对卡塔琳娜的遭遇，亲属们除了表现出怜悯和关爱，还伴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恐惧、自我否定、罪恶感以及羞耻感。母亲被指控为女巫，儿女不同的反应是因为他们在这一幕剧中不仅仅是一个理性的角色，更混杂了幻想和憧憬。也许我们能从卡塔琳娜和开普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家人中有依靠我们的、爱我们的、恨我们的，有不离不弃的，也有狠心抛弃的。卡塔琳娜的审判能让我们认识到亲属的本质：亲属就是爱着你的爱、痛着你的痛（不论是实际感受还是在精神上支持）。²⁸

接下来将为您首次讲述一个关于巫术和开普勒一家令人悲痛的故事。

【注释】

[1] 即所谓的巫魔会——译者注

[2] 《女巫之槌》作者，中世纪末期猎巫发起人——译者注

[3] 瑞士著名医生——译者注

[4] 早期的基督信徒确信反基督者将在基督重生之前出现并控制世界——译者注

第一章
卡塔琳娜的生活

卡塔琳娜·开普勒生活在16世纪德国符腾堡公国。符腾堡地处中欧心脏地带，是当时德国西南部最大的公国，西部紧邻黑森林山脉和法国，东部和东南部高耸着斯瓦比亚汝拉山，山下的博登湖紧邻奥地利，并一直延伸到内陆。西部边界流淌着莱茵河，东部和南部边界流淌着多瑙河，符腾堡的犯人常遭刽子手斥骂，被流放时得横渡其中一条河。不仅如此，发源于施威宁根的内卡河流经符腾堡中部，可通航，先后流经路德维希堡、巴特坎施塔特和图宾根。符腾堡首府斯图加特约有9000居民，紧邻巴特坎施塔特，而图宾根拥有著名的图宾根大学，始建于1477年。

符腾堡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栽种了大量葡萄园和其他水果，小城镇和乡村星罗棋布、相互交织，城镇居民和农民贸易往来频繁。贵族在当时是没有参政权的，只有当地选出的等级代表们才能前往斯图加特，参加由公爵主持的议会。议会的主要任务是就政府债务、对外战争、公国税收诸事进行商讨并做出决定。公国保障每个公民享有公平审判的权利，作为回报，每家每户都要为公爵劳动，将粮食收成的十分之一上缴，公国还要征税和对大部分土地征收地租。1534年，符腾堡开始传播路德宗，此后，一直是德国冗杂的政治和宗教组织中较大的一支。公国法的条款越来越多，每周日的布道结束后，牧师们都会当众宣读，内容涉及性、赌博、舞会和饮酒等。以上所有的措施都是为了增加税收、巩固政权、加强人们对路德宗的信仰、保护公国不受天主教军队的侵略和上帝的惩罚。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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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琳娜·开普勒就出生在这个宗教纷争、强调秩序的年代。她自称出生于1547年，而父亲却说她生于1550年。² 过去人们常靠出生那年发生的大事来记住自己的生辰年，这从某种程度说，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父亲对卡塔琳娜说她出生那年出现过“冰雹灾害”，卡塔琳娜也对自己的儿子说她出生那年爆发了施马尔卡尔登战争，在她出生后的第三天，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为了捍卫天主教，率领西班牙士兵占领了重兵把守的邻近小镇。

卡塔琳娜出生在斯图加特以西17公里的埃尔汀根村，父母都是农民，经营一个叫“太阳”的旅馆。父亲名叫梅尔基奥·古尔登曼，据说是一个虔诚且受人尊敬的人。他担任该村村长近20年（1567-1585）期间，保留着村里所有上缴公爵的账本，账本记录了来自公用土地、森林和放牧的收入以及所有罚款。此外，父亲还负责组织社区大大小小的会议和解决邻里纠纷。

卡塔琳娜的家对面有一座规模宏大、造型优美的教堂，始建于1487年。路德宗的牧师们给教堂会众们布道时，鼓励人们积极向善，因为万能的上帝最终都会战胜邪恶的魔鬼。动植物、人的躯壳和灵魂都是上帝的创造，只不过人总会有恶念，需要每天通过祷告忏悔自己所有的罪恶，虔诚地信奉上帝。上帝像父亲一样，通过极端天气、饥荒或者战争等惩罚来管教他所爱的人。上帝还会进行单独惩罚，比如让人生病或者悲痛，以此让他的子民虔诚地生活。人们需要先经受苦难才能获得精神慰藉。³

埃尔汀根村没有学校。自有记忆起，卡塔琳娜每天早上会穿着亚麻衬衫及裙子到旅馆和田间帮忙。那时人们的观念是，孩子长到十二岁就应该去干活让自己不饿肚子，到了十四岁分享圣餐后，就应该摆脱童稚、变得成熟。没有档案能够证实卡塔琳娜离家出走或者她妈妈早逝，这和一些历史学家的说法不合。⁴ 在埃尔汀根，像她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儿要会做很多事：打扫卫生、饲养牲畜、放牧、割草、摘葡萄、晒制干草、生火、锄地、播种、收粮食、修剪葡萄藤、准备饭菜、从糠皮中拣选出小麦、晒豌豆、采草药、做饭、烤面包、缝纫、纺纱、编织、修理、洗衣，以及处理开支、服务顾客、打点仆人等等。要想在未来做一个勤劳的妻子，以上很多技能都是必需的。如果卡塔琳娜耍脾气不去做事，父母则很可能会殴打她，因为当地人都认为溺爱会毁了孩子。

图5：木刻作品，描绘了符腾堡农民收割庄稼的情形，选自约翰·鲍欣的《药泉的新疗法》（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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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信奉路德宗的年轻妇女一样，卡塔琳娜深知要想生活稳定、受人尊敬，就要建立自己的家庭。当时已经没有女修道院了，人们也看不起单身女性。婚后，作为妻子的她需要承受分娩的痛苦、掌管家务，和丈夫共同劳作以及用稳定的夫妻生活拴住丈夫。结婚前要考虑对方的家庭、身体状况和居住地，但两人情投意合也很关键。结婚需要父亲的同意，而父母也希望女儿婚后多和娘家联系，最好能在他们年老后有女儿照顾。马丁·路德希望信徒们能早日结婚，以免掉入罪恶的深渊，但在现实生活中，非上层社会的女性并没有严格遵守这一信条，她们都是到了成年后才谈婚论嫁，很少有十几岁就结婚的。

卡塔琳娜二十岁出头时，遇见了一个叫海因里希·开普勒的年轻人。海因里希的父亲叫西博尔德·开普勒，是相邻帝国自由城市魏尔德尔斯塔特的一名商人，刚刚担任市长，在当地以及周边威望很高，并有参加德国政治首脑峰会的资格。海因里希的祖父也是市政官员，且担任过市长。据说开普勒家族的祖先曾是一名勇士，为皇家立过战功，家族成员都引以为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曾在1564年赐予过他家一枚盾徽——盾徽上有一名黄头发的守护神，身穿红色外衣，双手放在一块盾牌上，头戴一顶黄色高尖帽，帽檐粘有一蒲式耳的苍鹭羽毛，帽上有一个金色皇冠，周围是金色的点缀。⁵ 开普勒家族申请一直沿用这枚盾徽，而且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带着，以凸显家族威望。

1571年春，卡塔琳娜离开父母，嫁入了显赫的开普勒家族。她和丈夫、公婆一起住在一栋半木结构的小房子里。房子坐落在魏尔德尔斯塔特市集广场，海因里希每天帮父亲做生意，卖一些亚麻、棉花、蜡烛和门锁。⁶ 同年12月27日凌晨1点30分，卡塔琳娜早产诞下一名男婴，又瘦又小、身体虚弱。当时外面霜冻逐渐消散，雪停了，开始下起小雨。当天正好是福音使徒圣约翰的庆日，所以夫妻二人决定给儿子取名约翰内斯，希望他能健康平安。⁷ 两年后，卡塔琳娜又诞下一子，洗礼时取名海因里希，随父名。

大多数女性婚后会生多个孩子，除了哺乳孩子外，每天还要与丈夫和公婆共同劳作。符腾堡的习俗是：子女结婚时父母都会拿出彩礼或嫁妆，儿子女儿都一样，有的会给钱，更常见的是给几片牧场、葡萄园、农田、牲畜和生产工具。因此，为了供养家庭，妻子不得不在夫妻共同拥有的田地里从早忙到晚。她们几乎不休息，就算怀孕也要割晒干草或干其他重体力活。此外，法律规定女性婚前无须去当学徒，因此很多活儿都不用干；但婚后如果嫁给工匠，就需要帮丈夫干活，边学边做，还要帮着卖东西、讨债等。换句话说，妻子也是丈夫的同事。家家户户都愿意让妻子干活，因为不用付工钱，不过妻子也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⁸

然而，海因里希是个不安分的人，根本无心扩大家业。于是他在二十七岁那年应征入伍，加入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军队出征佛兰德斯，镇压企图脱离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加尔文主义者。在那个宗教纷争的年代，路德会教徒去攻击加尔文主义者非常常见，而海因里希参军却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宗教信念。他向往冒险，想摆脱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且对丰厚的佣金也垂涎欲滴。那时的荷兰为了降低征兵、训练和军备费用，长期雇佣大批军队。⁹ 对那些雇佣兵来说，金钱的诱惑要比体验异乡的经历更大。例如，一个来自斯图加特的雇佣兵叫布克哈德·施蒂克尔，家庭十分富裕，佛兰德斯战役后随军到过意大利、科孚岛，最后在北非修筑堡垒，营救即将被土耳其人侵占的港口城市拉古莱特。1570年，二十九岁的海因里希记录了自己的士兵为了三十四个月的佣金，与当时身处荷兰、作风强硬的西班牙总督阿尔瓦公爵讨价还价的过程。最终士兵们前三个月领到了天鹅绒或者丝绸的衣物，后面领的都是现金。¹⁰

卡塔琳娜并不希望丈夫为了打仗而抛妻弃子。1575年，丈夫离家一年后，卡塔琳娜让一个朋友帮助照看幼子，独自一人来到佛兰德斯。此次她就一个目的——把丈夫拉回家。她当时也许质问过丈夫为何留她独自一人在田间劳作，还要整天和不喜欢自己的公婆相处。而且当时未婚随军妇女常常和军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卡塔琳娜好说歹说把丈夫拉回了威尔，但是没多久她的丈夫再次参军，第二年秋天才回来。与此同时，年幼的开普勒被天花病折磨得疤痕累累，被猩红热弄坏了双眼。

到了1575年，海因里希才有意买房安顿下来。夫妇俩带上孩子，来到了邻近的莱昂贝格小镇。他们在那里购置了3公顷的田地和1.7公顷的牧场（大小相当于两个足球场）。两年后，他们花了100弗罗林币的大价钱买了公民身份，从此一家人便可使用社区资源，而海因里希也有了选举本地贵族代表的权利。¹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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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琳娜和丈夫选择在莱昂贝格小镇安家落户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这里离两人的家乡都不远，且离符腾堡首府斯图加特仅13公里；其次，当地人口密集，住了1000人，都信仰路德宗；最后，小镇修建在高原，四周都有围墙，只留东边一个进出口，围墙下是宽3米、深10米的沟渠，整个小镇易守难攻，非常安全（图6）。卡塔琳娜一家刚迁到此处时，符腾堡公爵将小镇古老的城堡作为自己狩猎时的落脚处，老旧的公共建筑也翻新成了文艺复兴的风格。该镇哥特式风格的教堂也换上了漂亮的塔楼，内部也很快翻新。城中心三角形的市集广场位于一个斜坡上。1566年，一个来自图宾根的石匠在广场的水井上修了一尊石像——一个身材修长、手拿盾牌的骑士，盾牌上分别刻着公爵和莱昂贝格镇的纹章。1580年，该市扩建了市政厅，重新铺设了街巷。

许多工匠在自家工作，离市集广场也不远，所以小镇总是熙熙攘攘，到处是做工的声音，弥漫着各种味道。有时会看见刽子手们押着男女罪犯们穿过市集广场，向东边上城区城门外走去。罪犯头戴大铁架锁，刽子手一边走一边用鞭子抽。¹² 9月葡萄成熟时正是一年一度的赶集日，来自意大利、荷兰的商人，做木偶的、卖香料的、做皮带、帽子和包的小贩们，以及其他工匠都汇聚到这里。¹³ 只有到了冬季才会杀猪卖肉。集市每周三开放一次，每次都会吸引当地的商贩，一些药贩子也会借机宣传最新的疗法，并趁机售卖治疗石。当地的男基督徒们每年都会在广场上向公爵宣誓效忠；女人们则每天结伴去井边打水（图7）。

图6:16世纪末到17世纪重建后的莱昂贝格小镇重建图（手绘）。作者：埃里希·纳芙拉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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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琳娜一家人住地势较高的集市一端，周围住的是富人，房子又大又高，修得和市政厅一样。他们的邻居里有三个家族都被圣罗马帝国皇帝授予了纹章，家族的男人们不仅在法庭和市政厅里办公，还做生意赚钱，而且经常和妻子一起充当富人和穷人孩子的教父母，据说有些家庭的教子女有50多个。很显然，这正是海因里希所向往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一直没有成功开创自己的事业，也没能当上市政官员，穿上那身深色的羊毛长袍。

卡塔琳娜家还有另外三个邻居，分别是舍特林家族、贝塞尔家族和德雷埃尔家族。他们的显赫家世并非因皇帝嘉奖，而是通过经商和借款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比如说住在市集广场1号的贝塞尔家族，地窖里待售的藏酒多达15000瓶。¹⁴ 这些家族的男人世代都在莱昂贝格市政厅和法庭工作。科恩家族也很有钱，因为家族成员一直在市政公文办公室任职，这可是公国的核心行政机构。该机构职员的工资和他们所填写的表格挂钩，所以科恩一家想出了名目繁多的表格：出售不动产、存货、婚姻合同、遗嘱、法庭记录、税额查定、借贷、市政记录以及大大小小的注册表。科恩一家除了舞文弄墨外，还卖葡萄酒。有一个叫雅各布·科恩的人——就是后来卡塔琳娜案件的记录人之一——不仅给自己的大房子加了一个尖塔，修筑了螺旋式的楼梯，好好装饰了一番外墙，而且还托人给大门装了一个全新的砂石门框。要知道当时当地的房子大都采用砖木结构，门上挂一把大铁锁，门前是破旧不堪的木梯，所以这些仿城堡样式的建筑在当时的镇上鹤立鸡群，体现了主人尊贵的地位。¹⁵

图7：莱昂贝格市集广场，右一是市政厅（约建于1480年），中间是1566年修缮后的水井。卡塔琳娜在市政厅的第二层遭到了审问。

摄影：克里斯托夫·罗布莱克

路德教会的牧师们告诫教堂会众：高洁的生活比拥有豪华的房屋更能取悦上帝。因为社会上层人士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所以平时阔绰一点儿也无可厚非。¹⁶ 于是，富人们以慈善捐赠的形式，开始花大价钱在市政教堂里修建精美的墓碑，避免自己死后被葬在山脚下的门外。杰里迈亚斯·施瓦兹是当地的一名石匠，专门制作木刻碑和简单的石刻碑，做好后常常把碑涂黑，模仿大理石的材质，最后刻上镀金铭文，内容一般是希望逝者重生之类的话。当六十三岁的塞巴斯蒂安·德雷埃尔死后，家人把墓志铭刻在了教堂墙壁的正中心。墓志铭透露出积极向上的气韵：“望圣德的主能够让此人重生”。此外，碑文下刻上了他本人的画像，穿着时髦的短裤，拿着一顶大礼帽（图8）。¹⁷

莱昂贝格小镇的居民有大约四成都是工匠，这些人中有九个裁缝、八个织工、七个木工和六个面包师。所有工匠的报酬极其低廉，为了养家，他们还得自己种庄稼、养家禽、开旅馆、做生意，或者去城堡打零工。因为当地山坡上不适合种植谷类作物，所以为了填饱肚子，大多数小镇居民还得喂养牲畜，种植燕麦、斯佩尔特小麦、大麦、少许黑麦和普通小麦以及制作葡萄酒。那时面包和蛋糕的口感与现在大有不同。用斯佩尔特小麦发面很快，做出来的蛋糕和面包有坚果的味道，非常容易消化，蛋白质含量也高于正常小麦做的面包和蛋糕。人们还常喝燕麦粥，因为饱腹感非常强，干体力活时也不会觉得饿。喝肉汤和其他汤的时候会配点小面团。除了面包和谷物，当地人还吃鸡蛋、黄油、奶酪、蜂蜜和果酱。就肉类来说，当地人会吃兔子、野禽（因为允许当地人狩猎）、进口的小牛肉、镇上河里的鱼，还有冬天才有的猪肉。日常吃的蔬果有卷心菜、洋葱、豌豆、大豆、蘑菇、生菜、苹果、梅子、梨、莓果和坚果等。水果有的是野外摘的、有的是小园子种的。除了斯佩尔特小麦和燕麦一年四季都有，大多数食物都是季节性的，豆类食物和一些水果会晒干储存。粮食收割完后，每个村都会用车送17000公升到伯爵的宫廷作为什一税（旧时付给圣职人员和教会的农产品）。剩下的粮食都会储存在粮仓，以免潮湿生霉。¹⁸

盐的价格很贵，尽管人们有时候做菜时会用草药代替盐，但最喜欢的还是加一点猪油。加入猪油后菜的味道十足，这对常吃粗茶淡饭的当地人来说非常美味。就算生活艰苦，人们在谈论起食物时仍神采奕奕。农忙时节在田间吃午餐时，不管是用晒干的苹果片就着葡萄酒，或是面包蘸着牛奶，大家吃得都很满足。女人们会把专门烤制小蛋糕的工具当作礼物，相互赠送，尤其是到了2月底，人人都在忘情享受狂欢节，相互赠送更多的礼物。到了年末，当地居民常常邀请亲人和朋友一起吃个便饭，通常有汤和面包配卷心菜，再丰盛点的就有“鸡蛋蛋糕”（一种煎蛋卷）配上符腾堡州最常见的低度果酒。

图8：墓碑碑文，死者是莱昂贝格富人塞巴斯蒂安·德雷埃尔，享年六十三岁。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把牙签当作珠宝来陪葬。墓碑制作者：杰里迈亚斯·施瓦兹。

版权所有——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摄影：卡琳·穆勒

符腾堡州一直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区。当地的葡萄酒不仅在多瑙河沿岸销售，还作为外交礼物进贡到维也纳的哈布斯堡王朝。符腾堡州最好的葡萄品种长在斯图加特北部陡峭的梯状斜坡，位于雷姆斯河河畔和穆尔河河畔。葡萄成熟后先用脚踩或者木块压，压榨出汁后装入木桶储存。和井里的水相比，人们更爱喝低度的廉价葡萄酒。

这种靠天吃饭的生活方式很脆弱，虽然不能养活更多人，但还是可以有效避免饥荒。莱昂贝格小镇60%的家庭饲养牲畜，养奶牛的占大多数。奶牛几乎成了家里的一分子，牛棚一般不会在旁边单独修建，而是修在房子的底层，每天都有人喂养；每头牛都起了名字，人们也觉得奶牛很漂亮。到了冬天，马具商斯特尔会在牛棚垫一层枯枝为奶牛取暖，而卡塔琳娜会亲手从仓库里把稻草抱出来为牲畜取暖。¹⁹ 每头奶牛在草场喂养时一天能产五六升奶，但到了冬天草会枯死，食物会减少，产奶量也会下降。²⁰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牛的，因为奶牛每天都能产奶，且牛奶中含有丰富的营养，而杀牛后肉却不能长时间保存。牛奶汤也是很常见的菜肴，这就是为什么英语会说“吃牛奶”而非“喝牛奶”。当地人把小牛当作自己孩子那样照顾，对牲畜病情的关心不亚于对自己病情的关心。妇女们最常见的嫁妆就是一头奶牛，价钱可是一头猪的四倍。²¹ 小牛和奶牛的健康也许是当时人们最关心的事情了。

为了避免过度放牧，地方法官会详细记录每个家庭的牛羊数量。当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采取轮牧制，让一部分牧场土壤得以恢复。超载放牧会导致牲口抵抗力下降、染上疾病，且无法提供足够的奶、肉和粪便。粪便的养分可以滋养土地，如果没有足够的粪便，土地会变得贫瘠，进而影响粮食产量。森林中禁止放牧，当时取暖、煮饭、洗衣、做工和建筑等都少不了木材，而牛羊会把幼树幼苗当作食物，进而影响树木的生长。只有猪可以在森林中放养，因为大多数猪吃得很糙，几乎无须照料，而且猪肉能在冬季为人提供足够的营养，猪油也被当地人视为美味，因此可以让它们在森林中吃一些掉落的橡子。人们还会用长竿打落树上的橡子带回家喂猪，因为橡子中所含的丹宁酸能让猪保持健康。²² 人们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大自然的平衡，希望能一直在此自产自足，而不想因无节制的索取而导致资源枯竭。同时，人越多意味着税收越多，公爵本人也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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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莱昂贝格的居民们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每天清晨，人们开始喂养奶牛、打扫牛棚，然后到公共牧场放牧。截止到1582年，当地共有225头奶牛，550只绵羊。从圣约翰日到圣劳伦斯日的七周里，人们正忙着剪羊毛、挤牛奶。²³ 同时，人们还会喂养小鸡、山羊、猪、狗、马、鹅，还有牛等。截止到1623年，猪的数量达到了213只。每到周五，几乎每个家庭的女人们都会把面粉和水调匀，搓成面团，等面团发酵膨胀后便开始烤面包。面包的香气弥漫整个小镇。教堂每逢周三、周五有一次布道，每逢周日有两次，这也意味着女人们通常要错过周五的布道。为了让众人都去参加，布道当天还会关闭城镇的大门。每到大斋首日（复活节前40天），当地的青少年都会向公爵敬献一个蛋糕，而公爵也会回赠20升酒供他们开怀畅饮。人们平时的娱乐还包括跳舞、参加葬礼或婚礼等。每到圣灵降临节，人们会在教堂门口栽桦树，庆祝万物复苏的春天。分享圣餐能进化心灵，所以教区每年都会举行10到12次圣餐礼。那些受尊敬的人一般会参加很多次，并进行自我忏悔和宽恕别人的罪过。一年中从未分享过圣餐的人会被认为是危险的，因为他们没有祈求上帝的帮助，无法将自己的愤怒转化为爱。莱昂贝格小镇会记录并公告这类人。

小镇四周坚固的城墙能抵御外敌入侵。每个身体健康的男子都要有一件武器和至少一套盔甲，以便组成小镇民防，截止到1589年，民防兵共有155人。城门有专人看管，冬季晚8点后或者夏季晚9点后会实施宵禁，以至于在1600年一位医疗理发师抱怨夜晚要出急诊时却不能出城。²⁴ 巡夜的士兵非常负责，很少有人能蒙混过关。每当快到宵禁时间时，他们会大声唱道：

那些仍坐着打牌或辛劳工作的人啊，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赶紧回家，

睡个好觉！

有一次，一个熟练工和外地朋友喝完酒后，嬉皮笑脸地对着守卫吼了一声“遵命！”结果遭到了严厉的斥责。1620年，类似情况还有很多，比如一位鞋匠在冬天9点后才把木头拉回自己家里，一位毛皮制造商的姐夫赌博后晚归，以及路德维希·维斯沙伊德尔在宵禁时打鼓等都受到了严厉的斥责。²⁵ 除了巡夜士兵，49个处理当地事务的公共办公室也需要招人，工作包括监督工匠做工、牧民放牧等。公共办公室的职员大多是已婚男性，而且每年都会换人，就职时需要宣誓不会徇私枉法。其中仅有一个办公室招女性，而且只招中年妇女，当地每年有14名母亲宣誓入职或继续留任。

这个阶段当地的文盲率大大下降。1541年，莱昂贝格不仅下调了学费，还为穷人提供资助。二十年后，符腾堡在教育扶持方面，在当时的德国规模最为宏大，而且倡导每个孩子都应接受教育。1580年起，莱昂贝格的女孩也开始读书写字，学习路德宗的教义，为在十四岁左右分享圣餐做准备。分享圣餐后，就认为她们正式成年了。学校教育主要开设宗教课程，位置就在教堂旁边。

完成基础教育后，学校会鼓励有天资、聪慧的男孩攻读拉丁学院，毕业后争取获得奖学金，进入寄宿制学校。当时的寄宿制学校是德国大学的预备学校，学校设在遗弃的修道院内。平均每两年莱昂贝格就会有一个男孩考上大学，一般都是考入图宾根大学（一所路德教教会大学），顺利毕业后，地方法官会奖励他一些酒或一笔钱。截止到1611年，莱昂贝格已有至少13名贫寒子弟从大学毕业，专业大多是神学，因为当时法学专业学费更贵。比如，一个叫巴斯蒂安·迪尔林的穷人，死的时候只剩下很小一块葡萄园和半个房子的产权，但是他两个儿子却申请到了公爵奖学金并顺利完成学业。又比如另外两个考入图宾根大学的穷学生，一个比开普勒先入学，家里是制作绳索的；另一个比开普勒后入学，父亲是裁缝。²⁶

尽管莱昂贝格小镇的居民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但也会有接触外界的途径。农忙结束后，差不多11月，小镇居民会到附近大城镇的集市卖东西，像小镇西边的普福尔茨海姆集市。女孩们到别处去当用人，男孩去当学徒。已婚男子也许会被叫到斯图加特和公爵一起猎鸟。男男女女们还会去洗澡疗养，拿不起钱的穷人也会有人资助。大幅印刷品上有时会登载远在美洲利沃尼亚的恐怖食人族，有时会讲述一起骇人听闻的罪行，这些都是居民布道日当天闲聊的好题材。流动的小商贩那里也有印刷品卖，每年秋季集会时总会有书报摊。那时的斯图加特已经有了很多书商。1573年，一个书吏的遗孀借了很多书给自己一个朋友，也是个寡妇；当时一个泥水匠拥有一本塞巴斯蒂安·明斯特的《宇宙志》，书中不但谈到了欧洲、亚洲、非洲的地理情况，还用木刻的形式记录了很多城市。大幅报纸的报道让更多人了解此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汉斯·克劳斯从1591年至1603年任职于地方议会，死后留下了17本书，都是关于宇宙学的。雅各布·哈尼施是一名森林管理员，甚至在死后给家人留下了24本书，大多是诸如西塞罗、奥维德和伊索等知名人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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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贝格小镇每个居民分工明确，生活一成不变，而海因里希身体里流着祖先英勇好战的血液，显然不想待在这里。1583年，公爵路德维希三世密令手下去搜查那些曾非法离境参军的人。他的手下共查到二十四人，来自莱昂贝格有五人，其中一人便是海因里希。这帮人中大部分穷困潦倒，想着一夜暴富。比如一个叫汉斯·布勃的守门人，1586年离家出走后再没回来过。汉斯的妻儿每周只能靠半个弗罗林币的救济艰难度日。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家境富裕，参加过意大利帕维亚战役，战后便回到家乡，谋个一官半职。海因里希在这帮人中尤为突出，因为他虽然财富不多，但却向往冲锋陷阵，哪怕最后战死也无所畏惧。

有好几次，丈夫参军后卡塔琳娜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开普勒六岁那年，有个弟弟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而父亲却不在身边。那时符腾堡婴儿死亡率特别高，尽管人们想尽办法保住母子，但是每1000个婴儿中至少有250个胎死腹中或因难产而死亡。原因是妇女长期营养不良，怀孕期间仍从事较重的体力活。妻子分娩时，丈夫几乎都会陪在身边。产后十四天妻子可以不用劳作，这段时间俗称“坐月子”。“坐月子”时，母亲们会睡在主卧临时支起的沙发床上，要么请月嫂照料，要么请亲戚，有时女性朋友也会来帮帮忙。当时的女人一生中很少有这种体验，感受到丈夫的宠爱、亲戚朋友的关心，并且认为充满了战胜恶魔的力量（当时人们认为妇女生产后容易受到恶魔的攻击）。

可是每次产子后，卡塔琳娜都得不到远在他乡的丈夫的关爱，自己还得在产后几天内带着孩子去教堂洗礼。开普勒婚后会惊讶地发现，照顾刚分娩的妻子是多么不容易。开普勒后来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提到：“同时邀请十五六名女性来家看望马上分娩的妻子，不仅要热情招待，还要笑脸相送，真快把人折腾死了！”开普勒的父亲从未以身作则。²⁷

正如前面所说，海因里希每次打完仗后都会回家，但在1579年秋天回到家时脸上负着伤，那是火药爆炸造成的。回家没多久，莱昂贝格地方长官就以擅自离开小镇为由驱逐他，他们不得不卖掉房子。同一年，海因里希凭借高超的枪法在公国的射击比赛中夺冠，并赢得一面旗帜。他把这面旗帜献给了公爵，作为报答，公爵也奖赏了他。²⁸ 卖掉房子后，开普勒一家搬出了市集广场，然后打算买一幢乡村旅馆，也取名为“太阳”，和卡塔丽娜父母的旅馆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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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有这么一句古话：“Wer nichts wird wird Wirt"，意思是“如果你找不到工作，那么就去开旅馆”。这句话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旅馆老板们的鄙视。当旅馆老板无须一技之长，非常适合海因里希这种想靠运气发达的人。旅馆老板中妇女居多，因为无须遵守什么行业准则。旅馆在公共生活具有重要作用，很多交易都是在旅馆那结实的松树桌或橡树桌前达成的。交易达成后，人们还会喝上几杯。旅馆是聚会、聊新闻、打纸牌、发牢骚和结识外乡人的好去处。旅馆老板则算得上是最吃得开的了。卡塔琳娜从父母那里学到：开旅馆也许还能赚点小钱，赢得尊重。这次开旅店是夫妻俩第一次做生意，不过仍需要耕种土地、干其他繁重的农活。开普勒后来回忆到，差不多十岁时就被父母叫去帮忙干农活了，而妈妈除了做饭、打扫卫生、酿酒外，还要常常和用人一起去收债。但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处在符腾堡公国边界，夫妻俩都没有认识的人。那时的外乡人，即使只是带一点点口音，也无法得到当地人的认同，更别说赢得尊重了。旅馆开张四年后，海因里希就遇到了麻烦。

德国很多旅馆都叫“太阳”，和其他国家一样，德国也很早就有了太阳崇拜文化，比人们意识到太阳是宇宙中心的时间更早。天主教的祭具圣体光，形似太阳，四周呈放射性线条，以表现出“圣体发光”的主题。通常为镀金银制品，正中开有一个透明的小窗，用于嵌入圣体。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也赞美太阳，认为它是上帝本体的代表。炼金术士确信点金石是由金父（太阳）和银母（月亮）共同孕育的。开普勒写道：“太阳比地球更美丽，这一点毋庸置疑。”开普勒还在其作品中透露出太阳比地球更高贵。²⁹ 太阳和月亮有很强的隐喻意，在作家笔下，男性的血液如太阳般炙热、强大和高贵；女性的血液如月亮般冰冷、潮湿、阴柔。1578年，一本婚姻家庭类书籍中就提出，男性和女性在一起是完美的契合，书中这样写道：

男人如耀目的太阳，女人如温柔的明月，

女人是冰凉沉寂的夜晚，男人是正午炙热的阳光，

白天燃烧的太阳，到夜晚被明月温柔地抚拭，

如此沉静和谐，万事万物皆如此。³⁰

然而现实中婚姻却非常脆弱，大家都知道看似牢不可破的爱情背后总会有争吵，更甚者——家庭暴力。路德宗几乎不允许夫妻离婚，宗教法庭对于婚姻纠纷的态度是极力掩盖施暴丈夫的罪行。宗教改革后，人们称赞婚姻是社会的基石，婚姻状况能够体现出国家政局、社会秩序和工作状态，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关心的评价标准，是判断基督徒是否受到良好教育的表现。夫妻不和如果被外人知晓，要么躲到异乡，要么要忍受周围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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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当时的中年妇女来说，最无法预料的就是还要生几个孩子。1584年年初，夫妻两人在乡村经营了一阵子旅馆后，最终还是回到了莱昂贝格小镇，买了一套房子安顿下来，房子挨着公共洗衣房（当地妇女洗衣的地方）和山脚下的城门。当时卡塔琳娜即将生下长女玛格丽塔。三年后，卡塔琳娜又产下一子，取名克里斯托夫。年满四十的夫妻俩发现又多了两个小孩需要照顾。1584年和1587年，海因里希和别人发生口角而受到地方长官的惩罚。³¹ 1582年，开普勒以优异的成绩从拉丁学院毕业，升入符腾堡州最好的寄宿学校——阿德尔贝格教会学校（前身为阿德尔贝格修道院），之后升入毛尔布龙学院。在毛尔布龙学院就读期间，开普勒因天资聪慧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其中一个男孩非常妒忌，于是拿开普勒的父亲开玩笑。可是想要报仇的开普勒却换来一顿毒打。³²

开普勒一直以来都以自己的姓氏为荣，但在写父亲的生平简介时却透露出对父亲的不满。他写道，在1589年，四十二岁的父亲遭遇意外，随后把气撒在母亲身上，接着再一次离家出走。据说父亲是一名军官，后来也有人说父亲死在了奥格斯堡附近，不管怎样，从此父亲便杳无音讯。那一年，开普勒和另外四人获得了图宾根大学神学院的公爵奖学金，并在10月5日被收录到学校名册中：约翰尼斯·开普勒（莱昂贝格）。³³ 开普勒说奖学金每年只有6弗罗林币，只够请一个鞋匠、一个普通的裁缝和一个洗衣妇。为了筹集剩下的费用，他的外祖父还当掉了一块牧场。那时从神学院毕业需要花费200弗罗林币，而要想像德雷埃尔家的儿子们那样获得一个法学学位或博士学位，光靠奖学金和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根本不可能。因此，开普勒根本没机会接触符腾堡上流人士，更不用说找个有钱有势的岳父了，毕业后只有当路德教牧师这条路。上学时，一些富家子弟的父亲常写信告诉孩子，只要在学校表现好，就会奖励额外的基尔德（荷兰货币单位）、金戒指以及意大利旅游。开普勒只能自食其力、努力学习、洁身自好。³⁴

海因里希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后，卡塔琳娜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这也是她怀上的最后一个儿子。这次分娩丈夫仍不在身边，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了，而和前两个夭折的孩子一样，最后一个儿子生下来几乎马上就夭折了。卡塔琳娜仍需要抚养玛格丽塔和幼小的克里斯托夫。1595年后，卡塔琳娜把年迈的父亲接到家中照看，母亲当时已经去世，父亲也时日无多。卡塔琳娜不仅要照顾父亲，还要再次独自一人劳作，得不到丈夫或者年长一些的孩子们的帮助。她已经习惯了自力更生，因为老大和老二从未帮过忙。开普勒一直体弱多病，而十多岁时他也不愿去田里干活，而是整天背诵最长的圣诗、学习希腊语语法、创作喜剧、沉迷于玩弄文字。在父母根据路德宗的《奥格斯堡信纲》对他进行宗教教育时，开普勒居然还让父母解释信纲中的某些观点。

卡塔琳娜从丈夫那继承了一栋房子、几块田地和牧场。1575年的税簿中记载，卡塔琳娜名下有五公顷田地，这在当地算得上是“中产阶级”了。1595年，卡塔琳娜用丈夫留给儿子开普勒的遗产，买下了四分之一部分的新房子。1600年，卡塔琳娜的父亲在去世前几个月立下遗嘱：“我非常感谢卡塔琳娜这五年来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的照顾，女儿的爱和无私的奉献让我感动不已，所以我把遗产都留给她。”³⁵

1598年，也就是父亲去世的前两年，卡塔琳娜从一个葡萄园主那里买下了一幢小房子，把一家老小都迁了过去，沿着房前的路一直走就能到达教堂。买房花了330弗罗林币，在当时可算得上一笔大数目。房子一边紧挨着一个仓库，另一边住着工匠巴特林·艾贝林，同时也是卡塔琳娜指定的法定监护人。搬家后卡塔琳娜一家的日子要舒坦得多，但仍没有足够人手帮她插秧、犁田、收庄稼或晒制干草。然而她有钱的公公西博尔德却不愿接济卡塔琳娜一家，什么遗产都没留给她（图9）。³⁶

不过艰辛的生活中仍有很多令人欣慰的消息。开普勒并没有成为符腾堡的一名牧师，而是在1594年即将毕业时，被推荐到奥地利格拉茨的一所教会学校当数学老师。开普勒的母亲、外祖父和祖父一直都希望他成为一名虔诚的牧师，所以开普勒还就此事向图宾根大学神学院的教授解释过。和成绩优异、思维敏捷的开普勒不同，弟弟海因里希到处给别人当学徒，先后师从裁布工和面包师，但都一事无成，不得已在十六岁时像父亲那样参军去了。由于其他家庭成员都没什么文化，所以当教授让开普勒去教数学，并且承诺开普勒能继续学习圣经、神学写作以及能得到牧师的教诲时，家里人都非常尊重这个决定。不过后来开普勒并没有得到牧师的指导，相反，他在1596年出版了第一本著作，并热衷于建立一个支持哥白尼“日心说”的学术圈。著作的问世为他赢得了很高的声誉，他开始和伽利略一直保持学术联系，并在1600年受丹麦著名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的邀请到布拉格担任其助手。布拉赫去世后，鲁道夫二世皇帝决定委任他为皇家数学家，年薪500弗罗林币。同年，开普勒迎娶了一位家境富裕的年轻寡妇。1602年，卡塔琳娜专程跑到布拉格去看望这个令她骄傲的儿子。

进入17世纪后，卡塔琳娜的生活有了改善。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不仅身体健壮，还能帮家里干活了。克里斯托夫当起了学徒，学习如何制作白镴器皿。这种器皿在当时非常珍贵，并且需求量在不断增加。十八岁那年，学到了手艺的克里斯托夫开始四处游历。他在哥哥开普勒的建议下，跨越了整个德国，并一直往北前行。他走到俄罗斯加里宁格勒时已是身心俱疲。于是在1607年11月，他替开普勒把一封信和他的新作《蛇夫座脚部的新星》带给帕皮乌斯。帕皮乌斯是开普勒在格拉茨的学校任教时的校长。³⁷

克里斯托夫安全到家后便安定下来，成了莱昂贝格小镇唯一一名白镴器皿制作大师。很快，开普勒一家又有了喜事。玛格丽塔长大后亭亭玉立，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一直洁身自好，直到1608年二十四岁步入婚姻殿堂是仍是处子之身。卡塔琳娜还曾多次亲自考察未来的女婿。例如，在1606年，她徒步到图宾根，专程去考察一位兴趣相投的远房亲戚，这可把玛格丽塔吓坏了，赶紧给开普勒写信。于是开普勒立刻给自己的老师马斯特林教授写信，请他帮忙查查那个亲戚的底细，包括职业、名声和信仰等。³⁸ 最终，玛格丽塔选择嫁给了格奥尔格·宾德，一个她自己中意而且妈妈也认识的男人。格奥尔格是到莱昂贝格任教的，他的父亲是受人尊敬的牧师，家离莱昂贝格小镇不远，在符腾堡很有名望。现在，二十八岁的格奥尔格当选了霍马登村的牧师。霍马登村临近斯图加特，村里哥特式风格的教堂规格不大，但修得很漂亮，还配有牧师的住所。卡塔琳娜终于能够放心了，她知道这对夫妻未来一定能够受人尊敬，这段婚姻也会非常稳固。她曾希望开普勒能够成为一名牧师，虽然没如愿，但现在女儿嫁给了一个牧师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安慰。她相信女儿婚后的生活一定会比自己幸福。³⁹

图9：卡塔琳娜·开普勒当时和父亲及孩子们居住的房屋类型。

摄影：尤林卡·罗布莱克

进入花甲之年的卡塔琳娜，虽然死了丈夫，女儿嫁人后也没人帮她写信、读报，但这却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可以独自享受生活，不用去为三个孩子操心，因为他们都事业有成、婚姻美满。符腾堡的各个社区中有10%~15%的家庭都是寡妇当家，但那个年代寡妇再婚十分罕见，不像鳏夫能轻易娶一个年轻的妻子。和卡塔琳娜一样，即便很难再婚，大多数寡妇还是能够自力更生，而且过得也不差，比如干农活、卖干草，或者通过合法放贷收取5%的利息。有的寡妇还经营磨坊，并在丈夫死后继承他们的手艺，就连治病术士也可以继承。

她们的生活历史上鲜有记录，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记载是符腾堡一位六十二岁的寡妇，她在丈夫死后不得不继续鞣制皮革，以养活膝下九个孩子。有记录的原因是1662年她因鞣制腐烂的狼皮受到法庭的训斥。寡妇们的日常工作还包括：出租奶牛等牲口、卖猪油、卖干草、纺羊毛、当洗衣工、当保姆照看孤儿以及开商店和旅馆。尽管寡妇们遭到同业公会的排斥、被剥夺了参与公共决策的政治权利，但她们还是为社会创造了许多就业机会，所以那些把上了年纪的寡妇和游手好闲或者生活赤贫联系起来的人完全站不住脚。⁴⁰

虽然卡塔琳娜的几个孩子都能自力更生，不过小儿子克里斯托夫还是会帮她干农活，女儿离她也不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帮忙。卡塔琳娜现在很富裕，也没有老人要赡养，更重要的是她本人身体还算硬朗。她有一个长她三岁的哥哥汉斯，是个富农，但1602年在家乡埃尔汀根去世了。1598年买房后，卡塔琳娜一直没搬走，不像原来那样和丈夫四处奔波。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觉得自己无须再为生活琐事操心了，也不用时刻盼着丈夫回家，或者丈夫回家后是否还会离家出走。即使是最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海因里希，也靠开普勒的关系在布拉格找到了工作。卡塔琳娜本可以安享晚年，但被指控为女巫后，美好生活一去不复返。

第二章
路德教会宫廷

17世纪前十年，一个被丈夫诋毁和抛弃的女人打破了莱昂贝格一成不变的生活。1608年，丈夫腓特烈一世刚去世不久，符腾堡公爵夫人西比拉就从斯图加特搬到了莱昂贝格，准备在此定居。皇室婚姻一般都掺杂着政治因素，但西比拉十七岁下嫁给丈夫时，两人却是情投意合。婚后，西比拉一共生下了15个孩子，存活下来的有10个。1593年，腓特烈一世刚继任符腾堡公爵，就表示自己不再爱妻子，转而移情别恋别的女人。不过，腓特烈一世对妻子仍抱有一种嫉妒心理，因此会想尽办法惩罚她，碰面时也不说话，只是传纸条。而西比拉也想尽办法让丈夫回心转意。丈夫死后，四十多岁的西比拉仍精力充沛。她显然希望在莱昂贝格开启生活的新篇章，而非在斯图加特孤独终老。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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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贝格是符腾堡比较重要的城镇。腓特烈一世抱负远大，手下对他忠心耿耿，但他对属地的代表们却缺乏耐心。1599年，符腾堡代表们在等级代表会议上慷慨陈词，抗议法律的不公正。代表们称审判外仍有暴力和折磨发生，抓到偷猎者后会直接绞死，根本不进行审讯。此做法不仅侵害了公民宪法权利，而且违背了圣经的内容：“所有人都是照着上帝的形象所造。”腓特烈一世对此立马反驳，称对代表们幼稚的想法毫无兴趣，他会按着自己的性子去处置那些和自己对着干的人。²

腓特烈一世酷爱修建宏大的建筑，同时也致力于经济和技术上的创新（图10）。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发展公国经济，加强基础设施和城防建设：兴修磨坊；改善供水；加大矿产和金属生产；提升红酒、丝绸和亚麻产量；培育新品种果树；发展畜牧养殖以及饲养蜜蜂。当代表们质疑公国和一家贸易公司合作建立大型纺织厂时，腓特烈一世恼羞成怒，称代表们的智商简直和木蛀虫一样低。³

身材矮胖、颇有阅历的腓特烈一世努力搞好和其他新教国家的关系，希望借此提升宫廷的格调、扩大符腾堡政权的影响力。公爵还向议会代表们施压，让他们出资组建一支常备军，以抵御天主教国家的入侵。⁴

腓特烈一世喜欢富丽堂皇的宫殿，他在此项上投入的心血比之前的公爵都要多，而各种欢宴的开支随之迅速攀升。1599年，他拿出自己的珍藏——许多拉丁美洲的皮斗篷、裙子和盾牌，举行了一次规模盛大的游行，仿照欧洲雕刻家特奥多雷·德·布里记录下的美洲游行。公爵本人假扮成浓墨重彩的“美洲”女士，前来访问长姐“欧洲”，而符腾堡则是这次访问里很重要的一站。公爵不仅张罗了许多仆人，有摩尔人、土耳其人和印第安人，安排了一个名叫“天真”的宫廷侏儒和许多杂技演员逗乐，还请来了英国指挥家约翰·普莱斯助兴指挥。人们在新修的豪华娱乐场内翩翩起舞，娱乐场的天花板上布满了宇宙的星座，门口的双层楼梯可直达精心设计的古典式花园。斯图加特的娱乐场和花园在当时德国文艺复兴建筑中出类拔萃。烟火师和工程师共同制作的烟花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其中一种烟花燃烧后竟化成了熊熊燃烧的修道院和耶稣会会士的人形。⁵

图10：斯图加特公国娱乐场内饰一览。蚀刻版画（37.4厘米×51.4厘米），创作时间为1619年。公国娱乐场用于接待国际客人的大厅非常宽敞，采用文艺复兴时期德国建筑风格，天花板画有捕猎的场景，上隅的两名女性分别象征名望和智慧，大厅四周画有地图。版权所有——大英博物馆

西比拉和腓特烈一世夫妻俩兴趣相投，都热衷此类游行盛会，而且对炼金术和医药学情有独钟。当时整个欧洲都痴迷于物质的化学性质，对化学反应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兴奋不已，就连圣罗马皇帝鲁道夫二世和其他赞助人也会亲自尝试分离金属的灵魂 [1] ，甚至有一次在实验中发生剧烈的爆炸，把他们的胡子和眉毛都烧着了。⁶ 这是一个连统治者都沉迷于医学的时代。黑森-卡塞尔伯爵莫里茨（1572-1632）留下了五卷私人通信记录，全都是关于炼金术和医学的。莫里茨伯爵语言天赋极高，精通多种语言，在音乐上也硕果累累，在英国威望极高。此外，他不仅正骨技术一流，而且非常爱做实验，洞察力惊人，对人体和自然的观察都非常深入，并就此出了许多著作。1600年前后的许多统治者都接受新思维，学习归纳推理的方法，愿意通过实践、探索和长时间研究以及组建科研队伍让国家安定、富强。⁷

炼金术并非只是探索如何把基本金属变成黄金，其包含的一整套化学原理对现实生活很有帮助，比如改善健康、酿制啤酒、制糖、精制食盐，做染料、皮革、玻璃和生产火药等。⁸ 和别的地方一样，炼金术在符腾堡迅速传播开来。

1597年，斯图加特一位炼金术士订购了468千克硝石、843千克铅、935千克白铜和468千克锑矿石（一种有金属光泽的类金属），所有东西都直接送到斯图加特城堡旁的“老娱乐场”。这里光线充足，烤炉、蒸馏设备、记事本、笔、钟一应俱全，多年来这个喧嚣的地方一直是符腾堡最先进的炼金实验室。⁹

1603年，英国外交官斯宾塞勋爵代表詹姆斯一世授予腓特烈一世嘉德勋章 [2] 。这枚勋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誉，腓特烈一世非常珍视。艾哈特·摄尔修斯是图宾根大学的教授，教授诗歌、演讲和历史，同时也是开普勒的老师。他特此赋诗一首，赞赏腓特烈一世授勋一事。他在诗中特别强调了在腓特烈一世的大力支持下，炼金术极大地促进了医学的发展。只要药草选用得当，熬出来的药水能够让一个半死之人恢复活力；用炼金术炼制的盐和粉末也具有清除人体一切疾病的功效，甚至泥土、木材、石头和铁等上帝创造的自然物质都能炼制出一种“隐蔽油”，喝了它能延续人的寿命，只有上帝才能决定你的生死。简言之，炼金术被视为伟大的艺术，有了它，人们的生活更加美好。只需要熔炉和赞助人出钱购买材料，炼金术的奇妙之处就会显现出来。¹⁰

截止到1608年，也就是腓特烈一世去世那年，“老娱乐场”里已经拥有一支21人的炼金队伍、14个便携式铜质熔炉和4个烤炉。这些人通过研究物质的组成以探索宇宙的奥秘，或者寻找“万能灵药”。¹¹ 此外，腓特烈一世还在公国其他地方建立了小型炼金实验室。¹² 尽管有人会借机骗取公爵的钱财，到最后甚至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成果，但是公爵和炼金术士们仍激动万分，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当时整个欧洲的统治者都痴迷于诸如炼金术的高深知识，所以开始雇佣博学的人为他们服务。¹³

炼金术起源于中世纪的修道院，腓特烈一世时期的炼金术是经过路德宗牧师们不断改进而形成的。因此，腓特烈一世的宫廷牧师卢卡斯·奥西安得和他的儿子约翰内斯才得以在1595年进入公国的炼金术实验室。炼金术要求知识精英们能够再次发现上帝在造物时的神秘思想和大量“隐秘的知识”，以此推动社会转型。¹⁴ 基督教对“超自然”的现象很感兴趣，认为整个世界因超自然的神力而充满活力，并且需要科学探究才能找到物质和精神的转换。精通古老的理论知识和最新的炼制技术，并把两者有机地结合起来，这对炼金术士来说至关重要。正因如此，约翰内斯·奥西安得才敢打包票，称自己的同事康拉德·舒勒对实际操作一窍不通，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只知道挥霍公爵的金钱；相反，舒勒的助手虽然精通实验技巧，但是“没有任何理论基础”。¹⁵ 舒勒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唯一的愿望是在万能的上帝的指引下，协助门徒们为穷困之人送去福音。¹⁶

尽管存在竞争，做化学实验和观察实验似乎成了那个时代许多牧师每天不可或缺的事情，重要程度似乎超过了阅读《圣经》。¹⁷ 炼金术能让新教教徒们去处理实际的、有用的问题，让他们更加虔诚、富有远见，而不会去做一些伤风败俗的事情。对德国人来说，炼金术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避免教徒们染上过度饮酒的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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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人们在符腾堡发现温泉，对于它给人体健康带来的好处兴奋不已。符腾堡南部边界的巴德博尔市发现了两个温泉和一个温泉出水口（图11、图12、图13）。工人掘盐时无意中发现了温泉和出水口，到了今天仍然富有大量矿物质。腓特烈一世立刻命令其御用建筑师海因里希·史克哈特在此地设计一个澡堂和一个公园，并让他的私人医生约翰·鲍欣前去分析水质及其作用后向他汇报。许多长期卧床患者开始接受硫黄水治疗法，而鲍欣在其报告中详细介绍了“符腾堡神奇浴室”，该报告风靡一时，拉丁文版本出到了第七版，德语版本出到了第三版。该报告特别提到了在挖掘过程中发现的化石，其形状令人叹为观止。鲍欣把工人们送去的蜗牛和贝壳化石看作“地球的肠子”。人们对化石的发现兴奋不已，认为其蕴含了上帝的伟大、多样、奇妙。化石和温泉的发现更加印证了一点：上帝创造的万物造福人类，非常不可思议。不过只有由腓特烈一世这样的统治者带头，领着一群博学、有独创性的能工巧匠去开拓创新，才有可能发现造福人类的方法（图14）。没多久，园丁们就开始种植从美洲运过来的烟草和土豆，在一个大大的日晷旁摆满了常绿植物黄杨，花盆上都刻着腓特烈一世的名字。

图11：巴德博尔的符腾堡“神奇浴室”图，详细绘制了温泉浴场和娱乐室。创作时间约1644年。

版权所有——符腾堡州立图书馆

图12：已知的最早描绘巴德博尔温泉浴场和腓特烈公爵花园的图画。图右侧描绘了正在进行娱乐活动的皇宫贵族以及工人们，图中间靠前的位置描绘了正在挖掘化石的人们。选自约翰·鲍欣的《药泉的新疗法》（1612）。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

图13：巴德博尔发现的化石。开普勒和同时代的人认为化石的发现证明了自然界中很多不同形状的物质都是上帝以幽默的方式创造的。选自约翰·鲍欣的《药泉的新疗法》（1612）。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

图14：观察自然的兴趣现在延伸到了昆虫身上——这本书中绘制了在符腾堡发现的甲虫种类，以及发现的时间和地点。选自约翰·鲍欣的《药泉的新疗法》（1612）。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

在那个时代，这可算得上一件了不起的公共工程。不仅如此，公爵每年奖励6名符腾堡优秀公民和6名其他国家的穷人（有男有女）到温泉疗养。受邀者必须服从管理，并心怀感激和敬畏。公爵也允许天主教信徒享受这一待遇。公国各地去温泉疗养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被治愈的疾病私人医生鲍欣都一一记录在其著作中。1607年，有一本书专门记载了公爵及其骑士和官员们前往温泉的盛况，并详细记录了每个人身上的病状。从书中，一部分路德宗教徒开始满怀希望地看待这件神圣的事情。他们发现人们因为罪恶而遭受疾病的折磨，但上帝却创造出诸如温泉一样的东西来减轻这种痛苦，现世生活会变得更加美好。¹⁸

在这种氛围下，很难相信在德国影响并不大的新教宫廷会让人民产生绝望的情绪。¹⁹ 1601年，腓特烈一世甚至将自己建设的一个小镇弗罗伊登施塔特命名为“快乐镇”。该镇位于黑森林附近，房屋建设经过了精心布置，规模庞大的集市广场位于城中心，四周是带有拱廊的房屋和一座建筑考究的教堂。这个小镇就是当时社会变革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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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能丰富人的知识，积累丰富的经验并让人变得虔诚，这对那些受过教育但无缘大学的女性们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西比拉担任公爵夫人期间，努力提高自己医药学和植物学的专业技能，可以说她是一个称职的公国国母。和其他公爵夫人一样，西比拉热衷于提纯各种物质以及通过蒸馏法研制新药。²⁰ 公国药房是西比拉常去之地，药房负责人是一名妇女，下设一个职位，专门负责在特定时刻采摘植物，这种人称为“草药男仆或草药女仆”。从1601年至1608年，一个叫伊丽莎白·伯恩豪泽的妇女一直在从事这项工作。²¹ 她不仅要技术熟练，还得懂占星学。此外，这项工作往往需要比正常人起得更早（当时人们通常5点起床，最迟不超过6点）。西比拉不仅收藏了海量的医学著作，还从嫂子埃莱奥诺雷那里得到了几百张药方。其中一段止痛药的制作方法如下：

如何止住剧烈的疼痛

需要在三四月间挖出植物的根部，

那时太阳和月亮的位置都在白羊宫。

必须在日出前将根挖出，很多人在三伏天挖根是错误的，

因为那时烈日当空，太阳正好位于狮子宫，而月亮则不见踪影。²²

一种药通常包含10种原料，例如，治疗心脏的药水成分包括迷迭香、刚采摘的桂花、马郁兰、薰衣草、鼠尾草、发酵的蓟、姜花、康乃馨、红色月桂果、橡树上的槲寄生、切碎的鹿角（必须是3月份至5月份间捕杀的鹿）。为了能提升药效，有时甚至要去野外捕猎。瑞士植物学家康拉德·格斯纳的巨著《动物史》写道：“用狼的粪便和白葡萄酒混合后口服或把药敷在一只手臂上可有效缓解胃痛。”²³ 制药时，各种原料混合后要蒸馏数次，然后晾干。当时认为仓促制作的药是没有效果的。埃莱奥诺雷厚厚的医学著作里收录了很多名人的药方，同时也包括了符腾堡的独门药方，如约翰·腓特烈公爵 [3] 的“酒精洗脚法”疗法。由于人们日复一日的搜集并运用这些药方，这些方法渐渐成了权威。1600年，埃莱奥诺雷将这些药方搜集后出版，成为第一个出版此类书籍的女人。²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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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认真对待化学实验的每一个步骤，如对各种液体、种植、取材、混合溶剂以及尝试各种物质等都会认真观察，搜集实验数据并且进行对比。整个公国的男女们都参与进来。当时著名的思想家们都赞同“自然是具体的”——试验和观察——而不是概括性的抽象知识。医学改革家帕拉塞尔苏斯有大批追随者，这直接促成了16世纪药物化学领域的蓬勃发展。一些智者开始像屠夫、鱼贩、香料商、珠宝商或染工等人求教，学习他们各自的技能。在欧洲和亚洲，人们在药物中加入烧制过的赭色黏土。制药过程不仅要亲自动手，还要动用人的各感官，而材料包括不同种类的自然物质，有时还可以按照个人意愿加入人的尿液等。整个制药过程需要人们亲身参与，尝试加入种类繁多的自然物质，一些配方还可能从人的身上获取，比如尿液。对于来自新大陆的植物叶子，16世纪著名的植物学家康拉德·格斯纳为了了解其功效，不仅用鼻子闻，还乐于亲口尝试。²⁵

不同地域的人们一直在相互分享草药的疗法。许多疗法源于古代，另一些在古法的基础上加入世界各地新发现的自然物质，推陈出新。人们将各种草药（包括根、茎、叶）用木刻的形式呈现，非常易于辨认，最出名的要算图宾根大学医学系教授莱昂哈特·福克斯关于药用植物学的论著。福克斯教授外貌出众、口齿伶俐，他鼓励“众人”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在自己的花园里种植上帝创造的草药，并且在自己的著作后面附上疾病名字的索引以方便他人。²⁶ 新教徒把教育和创新看作是对自然多样性的颂扬，能带来快乐，而植物学和医学教育正好是其中一部分。福克斯教授也喜欢收录一些仅仅是好看的植物（图15），并非常热衷于收集各式各样有疗效的植物，比如来自印度和阿拉伯半岛的芦荟。芦荟当时已经在德国广泛种植，但一直生长得不好，从未成熟开花。

随着欧洲大陆人们频繁的流动，以及与其他大洲的贸易往来，各地的人对矿物质、动物和植物的兴趣与日俱增。和美洲的贸易进一步完善了欧洲人的知识体系。卡罗卢斯·克卢修斯（1525-1606）是当时欧洲植物学的权威，在荷兰全力栽培和研究当时西欧所没有的郁金香。他和多名不同国籍的妇女保持通信，向她们许诺不会让诸如玫瑰和康乃馨这样的“稀有物”灭绝。他在给一名贵族笔友回信时，不止一次给对方随信寄去好几个装满球茎、种子和其他植物根部的大篮子。²⁷ 贵妇们为园艺和温室建造所深深吸引，那些新奇植物不仅为她们的生活注入了活力，也增长了她们在植物方面的知识。²⁸ 1614年，加尔文宗信徒腓特烈五世为自己的英国妻子伊丽莎白·斯图亚特修建了霍图斯·帕拉提乌斯皇家花园。花园位于海德堡陡峭的山坡上，是当时规模最宏大的花园。花园的设计师是著名的庭园建筑家萨洛蒙·得·高斯，他是一名法国工程师，也是胡格诺派的信徒，曾亲手教伊丽莎白绘画。他乐于给伊丽莎白分享其著作《动力与各种机器的关系》中所提到的讨人喜欢的——水和空气驱动的自动音乐播放机以及花园的其他特色，该花园是当时自然与艺术和谐的典范。

图15：蜂斗菜木刻作品（32厘米×20.5厘米），收录于莱昂哈特·福克斯的《植物的历史》（1542）一书中。欧洲近代早期常把植物的根当作药物。图中的蜂斗菜的根部粗长、白色、气味刺鼻、味苦。据书中记载，按照以往经验，把根磨成粉末状后和红酒一起服用会让人大量出汗，所以对瘟疫引起的发热有显著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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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阿恩特是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神学家，也是一名路德宗牧师，在1605年至1610年间出版了六部《真正的基督教》。他强调自然哲学家需要去追求天、地、海之间的“相似性与和谐”，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神圣信息的携带者。杂草和常见的花之所以可以入药，是因为它们都是上帝创造的，因此从它们身上也能体现出上帝的“爱、仁慈和万能”。²⁹ 奥格斯堡贵族菲利普·海恩霍夫是远近闻名的艺术品商人，和很多人一样，他宣称自己还需继续领会约翰·阿恩特的思想，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世间万物都是上帝创造的，大山是上帝的“宝库”，大海是上帝的“食品储藏室”。此后，海恩霍夫开始认为自己贸易的东西都是来自上帝的，其中包括稀有的鹿角、珍贵的石头和海象牙。他曾开玩笑地说，自己的药材种类齐全，完全可以“开药房了”。³⁰

对炼金术的热情逐渐变成了时尚，时尚的元素在符腾堡公爵夫人西比拉的全身像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画中，她成熟、优雅、面带微笑，让人印象深刻。她精心设计的发型既像光环，又像皇冠。发型和服装的设计凸显了西比拉的威严，所以后人在看到这幅画时会记起她“强健的身体，红润的气色以及如英雄般挺拔的气质”。³¹ 西比拉一直对穿着情有独钟，她有两个法国时装模特和一本时装书籍。她会穿着当时流行的大领子，领子上过浆，周围用精美的蕾丝和漂亮的珠宝点缀。上身穿一件奢华的紧身上衣，镶着植物，植物成有趣的几何图形，整个衣服的设计就像一个花圃。这种设计强调了西比拉把植物作为自己认知的基础，而且对她当好公爵夫人也至关重要。这种对植物的重视可在图16中的一个细节体现出来：西比拉左手拿着一块精美的手帕，她称其为“点心手帕”，手帕上绣着大量植物，图案大、色彩鲜明、形象逼真，同时代的人一看就能辨认出其主人。这些植物图案并非为了装饰，而是要体现当时的一种现象，即西比拉公爵夫人希望用植物来代替传统的执政图案。³²

图16：符腾堡公爵夫人西比拉油画像（238厘米×136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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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丈夫去世不久，西比拉便从斯图加特搬到了莱昂贝格。但斯图加特城堡里著名的“娱乐场”让西比拉念念不忘，于是她让公国最著名的建筑大师海因里希·希克哈特（1558-1635）在莱昂贝格修建一座新的“娱乐场”。海因里希·希克哈特是当时德国著名的建筑师，也是一位有创造力的工程师，他随腓特烈一世周游列国，并在有生之年设计并建造了众多公共和私人建筑。希克哈特曾两次游历意大利，并对当地的教堂、宫殿、花园、桥梁、人工水道、喷泉和水井等建筑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摹和记录。不过，希克哈特一直在苦学拉丁文，先是学习一本名为《用一种新奇的方法学拉丁文》的语法书（1598年出版），一直学到七十岁，后又开始学习另外一本当时畅销德国的拉丁文自学手册（书商把这本手册吹得很神奇，称不管是公民还是农民，只要能读书识字，那么只要二至四周就能够彻底征服拉丁文，还能写出上百页没有语法错误的拉丁诗文）。尽管他在拉丁文上造诣不高，但他却对实践创新情有独钟，涉及的领域包括：弹道学、设计消防水泵和造纸机器、提升烤炉燃木效率、造、桥、导航、铸币、修建温泉、园艺和医药。多年来，希克哈特夫妻俩收藏了42本药草学和12本炼金术的书籍，其中一本书还对“如何消除巫师带来的伤害”给出了具体的建议。³³

农民和工匠们不得不辛苦劳作，开垦莱昂贝格城堡背后贫瘠的荒地，将其变成一片长满果树、鲜花、灌木的乐土和布满水井的城堡菜园。³⁴ 希克哈特的设计促成了这一神奇的转变，很快得到了西比拉儿子约翰·腓特烈公爵的认可。花园周围的中间修建了意大利风格的梯子，前方是开阔的草场、果园和田地。花园内栽种了各个季节的花卉，所以一年四季都是花香四溢。希克哈特将城堡花园设计成开放式的结构可谓一大创举。³⁵

与此同时，西比拉在一楼的房间外还修建了一个阳台，方便她观赏花园，并能在花园漫步，近距离观察植物的生长。希克哈特还修建了两个大的四方形院子，每个院子都分成四等分，然后在其中修建花坛，花坛按照几何图形设计，设计风格轻松活泼。每个院子中心都有一个喷泉，四周各配上雅致的亭子。在最初的设计中，花园中轴线上会修建水池，但后来改成了方尖碑。方尖碑修在一个八角形水井的上面，分别刻有西比拉的纹章、一头狮子和一只海豚，寓意对全国人民的绝对统治和爱戴。在方尖碑旁种有酸橙、无花果和石榴，并在冬季时把这些植物移进温室（图17）。³⁶

图17：西比拉公爵夫人花园近期重建图。

摄影：克里斯托夫·罗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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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禁会设想，西比拉在莱昂贝格居住的五年时间里（1609-1614），她是如何让这个小镇焕然一新的。西比拉精力充沛，富有教养。她自己雇用人，从卡塔琳娜儿子克里斯托夫那里定做餐具和浴盆，而且用稀有的物品招待家人和宾客，包括苏门答腊岛国王的装饰手帕、象牙、众多珍珠母制成的蜗牛和瓷器洒水壶等。³⁷ 西比拉一手创建了药房，同时邀请自己的朋友——受人尊敬的寡妇玛丽亚·安德烈埃来帮自己打点。玛丽亚的亡夫雅各布·安德烈埃是一名路德宗的牧师，痴迷于炼金术、机械发明和艺术。雅各布一次次的实验几乎花光了家庭的积蓄，但他引起了腓烈特一世的注意，随即就让西比拉找来玛丽亚帮忙。和丈夫比起来，玛丽亚经验更丰富、处事果敢，井井有条，深得丈夫生前的崇拜。

玛丽亚的儿子约翰·瓦伦廷自称是《克里斯蒂安·罗森克鲁兹的化学婚礼》一书的作者（该书是中世纪末期的一个欧洲秘传教团蔷薇十字会的宣言之一）。书中宣扬的基督教改革理念影响深远。在母亲的影响下，约翰·瓦伦廷混合草药的时候引用了“山上宝训”的句子：“制作药草的人和学会信仰上帝的人有福了，因为上帝给予了开花所需的一切。”玛丽亚不赞成路德宗告诫式的布道，她希望将其变为更悦耳的音乐，大家通过欢快的歌颂自然来达到这一点，这也在保罗·格哈德的赞美诗句“放飞心灵、寻找快乐”中得到很好体现。这种歌颂植物、积极向上的赞美诗让信徒们对植物的热情越来越深。这种精神上的承诺让安德烈埃认为花的芳香能让人与上帝合为一体。³⁸

1607年，西比拉任命玛丽亚为斯图加特宫廷的药剂师，而玛丽亚很快被称为“穷人的母亲”。玛丽亚的儿子后来回忆道：“整个春天，母亲都在忙着采摘药草、提炼药水；夏天，她会制作佐料；剩下的日子她会为穷人准备盐和药粉。”³⁹ 后来，玛丽亚随西比拉一起搬到了莱昂贝格。⁴⁰

在莱昂贝格，两个著名的寡妇一起研磨、调制和蒸馏从矿物、植物、动物以及人体提取的原料，其中包括温柏 [4] ，自己种的柠檬，人的心脏，狼、狗和人身上提取的香脂（从被处决的犯人身上提取），“英格兰进口的糖”，金色纽扣以及“骷髅头上的七个小碎片”。⁴¹ 城堡位于格局紧凑的小镇的一端，和平民们的房子在同样高的地势，可以说也是莱昂贝格故事的一部分。西比拉重新装点了小镇教堂，挂上了23幅新画，放了一个马桶椅。她甚至还让希克哈特修建一条从城堡直通教堂的道路，方便这位身材高挑的公爵夫人盛装出席教堂的礼拜，她的位置设在二楼的阳台上。她还会帮助装点教堂。每当西比拉和玛丽亚两位贵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都在向人们表示：她们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其他寡妇同样也可以。

但西比拉的新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在1614年11月不幸身亡。人们立即用没药 [5] 和“圣灵”的香脂油处理她的遗体，以便她能够在见到上帝时起死回生、重见光明。她身穿天鹅绒的衣服、躺在同为天鹅绒材质的床上。尽管仍在冬季，人们还是用各个季节的花制作成花环，摆成十字架的形式放在她的手上，把她每天诵读的祈祷书放在她身体右侧。整个木质棺材周围洒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谁喜欢都可以拿回去。⁴²

【注释】

[1] 当时的人认为金属都是活的有机体——译者注

[2] 历史最悠久的骑士勋章和英国荣誉制度最高的一级——译者注

[3] 腓烈特一世和西比拉之子——译者注

[4] 一种硬的黄水果，可用于制果冻或果酱——译者注

[5] 热带树脂，可作香料、药材——译者注

第三章
女巫之年

从腓特烈一世去世到西比拉去世这些年，莱昂贝格发生的变化令人不安。1608年，符腾堡公国加入“新教联盟”的一个防御性军事同盟，成员国除了斯特拉斯堡、乌尔姆、纽伦堡等城市外，还包括普法尔茨选侯国和符腾堡等德国公国。“新教联盟”产生的各种开支都要从各公国45万公民那里征收。和其他镇一样，莱昂贝格的人口逐渐增加，但增加的人口大多是没有房产的穷人。到了1613年，该镇1000名居民里，纳税人仅有286人。此外，从1608年至1615年，粮食歉收导致物价飞涨。

腓特烈一世去世后，王位传给了儿子约翰·腓特烈。约翰·腓特烈本想试图讨好“新教联盟”的地方代表，但结果却由于加入该同盟而冒犯了他们。该不该和信奉加尔文宗的公国结盟，该联盟是否只防御不进攻，符腾堡等级代表、会议代表们和公国议员们对此都表示质疑。他们还对组建并供给规模如此庞大的联盟军队表示担心。以上问题都是“新教联盟”一直需要解决的问题。会议代表们不喜欢斯图加特宫廷急速攀升的开支，对偶尔口出狂言的约翰·腓特烈也没有好感。其中一份资料显示，新公爵曾嘲笑商人们笨头笨脑。

不仅如此，会议代表们曾要求这位周游各国的新公爵穿着传统德国服饰，以衬托其英勇气概，但遭到了拒绝。公爵本人更愿意紧跟当时的潮流，穿一些格格不入的服饰。新服饰以宽松舒适为主：直筒长马裤配上紧身上衣，脚穿胶鞋，头戴金边超大号毡帽，帽上插着鸵鸟毛，适合任何身材的人穿。当时的上层男士们都穿这种非常宽松柔软的织布和皮革制品。此外，男士们还会搭配手套、金光闪闪的袖子、金色的袜子、闪亮的银纽扣、蕾丝飞边和袖口，亮丽的丝带，显得非常奢华，但在进行娱乐性运动时，如气球运动（早期的排球），网球和槌球游戏，会把配饰脱下来。不仅如此，人们还佩戴各式假胡子和长长的假发，看起来非常休闲。从佛兰德斯到法兰克福，这股“法国”男装风潮席卷多国，特别受到各新教国诸侯的追捧，诸侯们迫切希望摆脱死板的西班牙服饰。¹

约翰·腓特烈和父亲一样，也是国际精英的成员。他非常支持炼金术，称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常人很难理解，而且会议代表们如果不思进取，不断诋毁炼金术士——他认为他们没有教养，无法提炼出金子，最终很可能会遭天谴——那么可能连门都入不了。通过自然和物质的转换，以及书籍，上帝给这位新公爵展示了他的无所不能。² 从1609年至1618年“三十年战争”爆发的九年时间里，公爵没有召开过一次等级代表会议，而会议代表们被迫同意不断贷款，这些钱可能永远无法偿还。

斯图加特的宫廷正在举办史上最豪华的盛宴，旨在展现符腾堡王朝的至高权力，及其在德国的重要地位。³ 在这些年间，德国的新教公国加强了同信奉天主教的法国和同样信奉新教的英国的外交关系，一方面这一策略可以离间英法两国，另一方面也可以利用两国挑战西班牙的霸主地位，阻碍西班牙征服欧洲和美洲的计划。1613年，普法尔茨选侯腓特烈五世迎娶了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女儿伊丽莎白·斯图亚特，这一历史性联姻超越了路德宗和加尔文宗之间的隔阂，巩固了两大欧洲新教国的联盟（图18）。这次联姻被认为是泰晤士河与莱茵河的交融，足够淹没下贱城市罗马城里“骄傲的台伯河”。⁴ 胸怀壮志的腓特烈五世很快被誉为“一头雄狮”，带领各国结束那寻求霸权、奴役人民并靠美洲银币发财的雄鹰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只有拥有战胜天主教统治的决心，才能够改变德国的命运，避免被贴上“西班牙的妓女”或“贪吃的意大利人”的标签，甚至更坏的情况是过着像印度殖民地的贵族和平民那样凄惨的生活。⁵

同年，符腾堡宫廷发布了一篇详细描述这次盛宴的文章，并将之翻译成英文，旨在讨好从英国下嫁过来的伊丽莎白·斯图亚特本人及其家族。⁶ 在尼古拉斯·希利亚德 [1] 的画中，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拥有一头飘逸的金色长发，双眼直视前方，身穿低胸装，看起来自信满满。为了取悦伊丽莎白，文章认为她的到来“受到了上帝祝福”，是这次盛宴“唯一的主角”。文章还记录了三位身着紧身低胸装的英国女士，称她们举止优雅，不知比男性强了多少倍，就像天空优于大地一样。符腾堡的朝臣们深信女性在英国地位非常高。⁷

即便如此，这场盛会仍赞扬了德国在枪械和印刷方面的进步以及其对教育和艺术的贡献。其中一个特点便是骑士们称很有必要统一德国，提出应该消除一切纷争和骚乱，认为对国家的热爱需要高于政治目的。⁸ 一个人打扮成魔鬼，身上套着绳子，象征着一个狂热的西班牙人，一个鲁莽的耶稣会会士以及托钵僧，他们和德国人格格不入，破坏了德国的和谐统一。⁹ 所有这一切都显示了一些充满英勇的骑士精神的人（他们极大地受到了反耶稣会会士和反西班牙人的宣传的影响）和希望保持国内和平的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凸显出一直以来在斯图加特宫廷内部关于是否加入“新教联盟”上的争论。¹⁰ 举办盛会在于体现一个政治目的：在避免内战的前提下重新统一德国。

然而，即便是最爱国的新教徒也深知整个欧洲各种势力纵横交错，德国不应该把自己孤立起来。鉴于德国国土面积相对较小，资源也比较匮乏，任何一次对西班牙的大型军事行动都需要其他国家的援助。他们意识到德国的统一只能靠英、法两国的帮助才能实现，因此符腾堡公爵要求在斯图加特宫廷内使用英语和法语，而非拉丁语。本杰明·伯恩豪森·冯·瓦尔梅洛德一直是约翰·腓特烈倚重的朝臣，同时也是一位国际外交家，在与法国人的谈判中为自己赢得了“最聪明的人”这一罕见评价。他和同事以及自己的线人保持着书信往来，这些人来自巴黎、布拉格、伦敦、佛罗伦萨、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斯特拉斯堡和海牙。瓦尔梅洛德是约翰·腓特烈的首席代表，多次和英、法两国国王进行谈判。但这些谈判完全误解了英王詹姆斯一世的政治意图，即在宗教斗争加剧时尽量避免战争。但1622年前，很少有人能明白詹姆斯一世其实希

图18：普法尔茨选侯腓特烈和伊丽莎白·斯图亚特夫妇图。伦诺德·艾尔斯特拉克雕刻作品（26.3厘米×20厘米），创作时间为1613年至16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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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通过自己的儿子查尔斯迎娶一位西班牙公主，借此解决欧洲各国的纷争。¹¹

为了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约翰·腓特烈特地修建了精美的人工洞室（里面还配有一台风琴），并专门令手下把数百吨重的海贝壳从印度和地中海运送到处于内陆的符腾堡。¹² 他不仅雇用了一个洞穴工匠，还专门请威尼斯的船夫在他修建的人工河上撑船。他的收藏包含无数来自印度的奇珍异宝，其中最特别的是用水晶和各种宝石制成的饰品。当时在场的人都激动不已，认为这是自然和艺术的完美融合。他的收藏还包括：一张完整的人皮，异教之神，可以在天花板上挂着的鳄鱼、海龟和鱼的标本。¹³

我们再回到盛会上来。1616年，一场“四大洲的芭蕾舞”烛光晚会让观众赞叹不已。12名身穿德国民族服装的芭蕾舞者突然从用混凝纸浆制作的巨大方形人头里跳出来；接着，另一群舞者登台，她们跳着最新编排的库兰特舞，每人的法式舞服上都绣着400块玻璃镜，光彩夺目。演出一直持续到深夜。演出期间，客人们享用着来自德国和地中海地区的美食。其中一些美食纯粹为了博人眼球，旨在吸引任何一个拥有英雄主义情节的人，例如把食物做成一个站在山顶上的土耳其人，他抓住了一个基督教少女，而少女急需圣乔治的营救。¹⁴ 1616年4月的盛会和政治会议一共持续了11天，这期间，德国最重要的新教徒公爵和所有客人一共消耗了100头公牛、480头牛犊和2000标准量的谷物，即34万升谷物。¹⁵

* * *

但是宫廷内花天酒地的同时，宫廷外普通公民的生活却非常艰苦，1615年的冬天尤为严峻。据奥格斯堡的艺术品商人菲利普·海恩霍夫描述，那年冬天符腾堡恶劣的霜冻天冻死了许多葡萄。为了抵御极寒气候，每天都有大量木材运往斯图加特。西比拉1614年去世后，莱昂贝格的药房也随之消失。16世纪，公爵曾颁布法令要求整个公国应有四个医生和药剂师，但莱昂贝格这个小地方却没能力去争取。¹⁶ 因此，在1620年发放救济品的登记中可以看到以下物品的开支情况：从普福尔茨海姆（距离莱昂贝格30公里）给住在老陶工妇女家的汉斯·柯普林家的小女儿玛丽亚送去了“两瓶男巫的精油”。¹⁷

总的来说，莱昂贝格的居民们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想不到别的方法来增加收入，以至于到了1619年，一些人终于开始抱怨，说小镇的发展“偏离了航道”，缺少贸易的机会。更糟糕的情况出现在1618年的冬天，公爵自己囤积了大量的橡子和许多森林放养的猪（那片森林专供公爵捕猎野猪）。此外，为了取悦其他公爵，还在格莱姆斯河上游修建了数个景观湖。小镇的门卫甚至受命对进入小镇的人进行搜查，防止私自携带橡子。要知道橡子是用来喂猪的，而猪肉可以在冬天为居民提供额外的营养，避免只吃粮食。¹⁸

尽管公爵为了打猎封锁了森林，当地经济也很不景气，但在那多灾多难的年头，符腾堡的居民过得还是不错的，至少比欧洲其他地区要好得多。小规模生产的农民在严格的公共监管下得以吃上足够的富含蛋白质的食物，如燕麦、斯佩尔特小麦和蛋。¹⁹

公共监管和小农经济结合的方式也有好处，即莱昂贝格全镇仅有七八人靠救济度日。从1615年至1618年，一个被委托帮助穷人的人会定期收到救济物，包括面包和钱。类似情况还出现在两个寡妇、两名男人和两名已婚女性身上。1614年至1615年遭到极端气候影响时，小镇几乎一半居民要靠救济粮度日，不过幸好粮仓的存粮充足。约50至70名贫困儿童每天能吃两顿稀饭加面包。那时柴火要么低价出售给需要的人，要么免费送。

相比之下，莱昂贝格旁边的格尔林根镇有75人需要靠救济度日，就算当地一些“勤劳的”年轻夫妇也不例外。路德宗会认为，秋天过后，人类注定要靠辛苦劳动才能养家糊口、回馈社区、救济真正的穷人。虽然路德宗极度憎恶懒惰，但像“汉斯·弗兰克一家老小这种好吃懒做”的人也能得到救济，救济理由也非常勉强，即这种人也不应该挨饿。

此外，格尔林根还有许多寡妇需要救济，她们的情况也各不相同，例如：

雅格·韦伯的遗孀，有三个孩子

汉斯·沃格特的遗孀，有一个孩子

阿加莎·汉斯·索特的遗孀，老妪

……

斯蒂芬·科赫的遗孀，邪恶的少妇。²⁰

1615年，格尔林根居民中除了75名赤贫的人，另外有超过100人抱怨“自己穷得过不下去了”。他们称自己本想通过售卖葡萄酒或田地度日，但根本没人买。

据莱昂贝格附近另一个小镇的记载，当地有许多没有土地的中年工匠，如“汉斯·赖施，四十岁，裁缝，一妻，六个幼小的孩子，没有土地”“菲利普·施维尔克，石匠，六十岁，一妻，两个成年的儿子，没有土地”。²¹ 在其他地方，类似的名单还包括那些跛足的人，20多年来一直生活穷困的人以及年纪过大的人（如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最后来看看同在符腾堡的海姆斯海姆镇，这里是除莱昂贝格外唯一一个审判女巫的小镇，当地的治安法官们在报告中抱怨“物价昂贵，生活艰苦”。不过海姆斯海姆很少发放救济，领取者仅有八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两个寡妇和一个女孤儿。²² 海姆斯海姆正好处于去往施派尔的商道上，截止到1607年共收取了469弗罗林币的通行费，相比之下，莱昂贝格的收入则没有那么可观，同年仅收取了148弗罗林币，通行费收入长期排在符腾堡几个市镇收入的末尾。²³

因此，在最穷困的地区不会出现对巫师的指控，也不会随意将其当作诬陷他人的工具，女巫指控集中在海姆斯海姆和莱昂贝格这两个城镇化发展更快的地方。两个小镇虽然在那几年也过得十分艰苦，但仍能够避免跌入赤贫。莱昂贝格的救助甚至还包括医疗福利，如出资把一名生病的寡妇送到斯图加特看病，然后又送往古老的温泉疗养城巴特维尔德巴特市接受治疗。²⁴

* * *

卡塔琳娜当然无须救济。不过在1614年冬天，也就是最困难的时候，她的儿子小海因里希突然回到家里，25年的军旅生活和布拉格皇家守卫让他一贫如洗，身患疾病。他不顾实际情况，要求母亲给他肉吃，但鉴于实际情况，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后来成为第一个公开诽谤卡塔琳娜是女巫的人。在1615年寒冷的2月，放荡不羁的小海因里希死在了居住在霍马登教区的妹妹家里。

虽然人死了，但“女巫”一词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同年8月，在那个炙热的夏天，卡塔琳娜面临女巫指控。指控源于一次私人聚会，他们中有卢卡斯·艾因霍恩、釉工兰博、釉工妻子厄休拉·兰博和厄休拉的哥哥。卢卡斯·艾因霍恩是莱昂贝格的地方长官，聚会的酒也来自他宽敞、凉爽的地下窖酒。艾因霍恩四层楼的府邸位于集市广场旁的富人区，是镇上最高的建筑，非常壮观（图19）。厄休拉和哥哥确信是卡塔琳娜的巫术让她酒后变成了跛子。据说其中一人曾发表意见：“一直等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随后，厄休拉要求：“那个开普勒家的女人必须在我死前解除对我的诅咒。”

到目前为止，莱昂贝格的地方长官们在当地都算得上富人，他们的仲裁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符腾堡的规定和改革。但五十岁上下的卢卡斯·艾因霍恩却和其他长官有所不同。这位1613年11月才上任的新长官在任职合同中阐明，自己将竭尽所能为西比拉公爵夫人尽忠。艾因霍恩任何事情都会先和西比拉本人或其管家商量，在得到指示后才会上报斯图加特的公国大臣。正式接纳新公民过程中如遇任何问题，他都会向西比拉汇报。他还奉命审查普通公民写给西比拉或她儿子的请愿书。艾因霍恩每个季度都会向西比拉上报收入情况，后者最终决定葡萄酒和粮食的定价。每一次地方庭审前，艾因霍恩都会询问西比拉是否想派一名代表旁听。和其他地方长官一样，艾因霍恩入职时宣誓：无论穷人还是富人，和本人关系是否密切，我都会公正执法，永不接受贿赂，保护并扩大公国的收入，尊重和宣传符腾堡的法律。²⁵

可以说艾因霍恩的一切行动都和西比拉密切相关。他对西比拉言听计从，从他的府邸步行至莱昂贝格城堡仅需一分钟。1614年11月，他刚上任一年后，西比拉就去世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随之中断，艾因霍恩也不再受到公爵夫人的控制。不仅如此，布尔克哈特·施蒂克尔也死于1613年，他早年参过军，之后一直担任公国最高地方长官，而且受人爱戴。于是，艾因霍恩一下子就获得了极大的权力。

图19：莱昂贝格地方长官宅邸，卡塔丽娜在这里被第一次指控为女巫。

摄影：克里斯托夫·罗布莱克

因此，西比拉去世后不久，艾因霍恩就准备大干一场。由于当时符腾堡长期面临粮食危机，所以他决定以此为由指控整个莱昂贝格的女巫，而地方法官也亦步亦趋。1615年12月，圣诞节前四天，莱昂贝格的居民观看了海姆斯海姆镇对四名女巫（其中包括一位母亲和她二十一岁的女儿）的处决。刽子手用剑割下她们的头颅，然后烧掉。艾因霍恩紧接着就抓捕了莱昂贝格的四名女性，理由是被处决的女巫们供出她们是同伙。1616年春，海姆斯海姆一位牧师的遗孀（八十三岁）遭到严刑拷打并被处决，随后又有两名女性养猪人被处决。²⁶ 同年3月至5月，又有四人接受审判，其中两人被处决。艾因霍恩在其执政16年间（1613-1629），共判处了九名女性死刑，全都是以施展巫术定罪。九人中有七人死于1615年至1616年间。但似乎这些审判都没有依法上报给斯图加特的公国大臣。²⁷ 在莱昂贝格的所有记载中，仅对另外三名因试行巫术而被处决的人有记录。艾因霍恩和另外一些人显然认为莱昂贝格今非昔比，希望以此恢复以往的安宁和秩序。

* * *

尽管仍有个别妇女因被指控和魔鬼签订了契约而遭到处决，符腾堡并没有发生大规模处决女巫事件，因为当地的神学家公开宣称肉体的伤害对女巫没有作用。即便如此，对女巫的恐惧之情在这几年达到高潮。在距离莱昂贝格南部17公里远的辛德尔芬根市，另一位新任地方长官在1615年5月至1616年10月期间共监督了9起女巫审判案，有12名女性死亡，其中一人还是当地治安法官的妹妹。当地的刽子手刑讯逼供的运用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在拷问一名瘦小的老妪时，一开始称他的刑具神奇般地失效了，但经过多次尝试，那个老妪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²⁸

此外，厄休拉·兰博的家庭在当地很有势力，所以艾因霍恩面对她的持续施压不得不做出回应。尽管路德教会认为女巫不会对人造成实际伤害，但一些有权有势的群体却不相信这一点，而他们的指控直接推动了整个符腾堡对女巫的审判进程。巫术常常用来解释灾祸、疾病、死亡，解释人为何误入歧途，以及发生的一些怪事。

厄休拉·兰博对自己的慢性病感到绝望。她出生于1568年左右，1590年和第一任丈夫莱昂哈特·霍尔茨结婚，婚后获得了莱昂贝格的公民身份（当时的公民身份可通过婚姻获取）。开普勒比她小三岁，当时也差不多快步入中年了。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兰博。²⁹ 两人刚结婚不久，厄休拉就和一个年轻的铜匠雅格·齐勒勾搭上了。两个男人还为此大打出手，结果都遭到了小镇当局的惩罚。³⁰ 厄休拉之所以有势力，是因为他两个哥哥都是符腾堡的公职人员，所以和斯图加特宫廷的人有私交。1616年，哥哥厄休拉·乌尔班·克劳特林被任命为腓特烈·阿基里斯（公爵的弟弟）的私人医生，同时在图宾根兼职医疗理发师；³¹ 另一个哥哥是莱昂贝格的森林管理员。

森林管理员在莱昂贝格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因为当地的森林位于符腾堡中心位置，面积也是最大的。艾因霍恩和当地森林管理员相互熟悉。事实上，那次聚会的地点就是在森林管理员的家中，腓特烈·阿基里斯也在场。聚会后不久，他们就指控卡塔丽娜施行巫术。艾因霍恩和森林管理员一直都密切合作，共同经营森林以增加收入，同时打击偷盗、非法伐木和盗猎。他们还会统计森林中的鹿和数百只野猪的情况，为公国狩猎活动服务。在腓特烈五世执政的后期，来自该地区森林的收入几乎翻了一番，而对偷盗者的罚款也创下了历史新高。³²

这些收益得益于地方政府极高的办事效率，而这又是通过牢牢控制官员任命实现的。由于艾因霍恩只对公爵效忠，而且也表示乐于对那些所谓的女巫用刑，这么一来，厄休拉就利用自己的人事网向这位地方长官施压。按照程序，抓捕卡塔琳娜应该先向当地法庭提出申请，然后再对疑犯进行正式审问，但艾因霍恩却在厄休拉的恳求下派人去家里抓捕卡塔琳娜，并直接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府邸。

1615年夏日的一个下午，卡塔琳娜第一次知道了兰博对她的指控，而她的命运也从此改变。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妇人跟着艾因霍恩的信使，踩着鹅卵石街道，在炎热的8月向山上走去。在艾因霍恩宽敞的接待室等候时，她看到了失控的乌尔班对她咆哮着：“你这个恶毒的女巫，就是你对我妹妹下的毒，她现在简直是痛不欲生。你立即再施一次法，不过这一次是治好她的病。如果当时是你下的毒，那么你就知道如何解毒。”卡塔琳娜称乌尔班一边说着，一边去抽自己的宝剑。

据厄休拉一家人称（也没任何人对其产生过质疑），卡塔琳娜当时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仍能抑制住自身恐惧，并为自己辩护道：“以这种形式对我的指控不仅非法，而且完全是无稽之谈。我都一把年纪了，受到保护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从未对厄休拉使坏，我怎么知道她的病该怎么治疗？上帝就是最好的医生，厄休拉的病完全是魔鬼在作祟。下次如果对我有任何指控，我希望是在法庭上，而不是私人住所。”³³

艾因霍恩看情况不对，立刻告诫乌尔班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乌尔班随即把剑收起来，然后猛的一下把自己的妹妹推到卡塔琳娜面前，请求她能够施法解除妹妹的病痛。最后看实在没办法，乌尔班绝望地说自己确定妹妹厄休拉中了魔法，因为他无论怎么治都治不好。最后，艾因霍恩结束了这场闹剧，把卡塔琳娜放回去了（图20）。

* * *

虽然是大白天，但在回家路上的卡塔琳娜却感到恐惧和愤怒，因为她无法还自己一个清白。她需要家里的男人们站出来，或者得到专门代表寡妇处理法律事务的男性公民的帮助。卡塔琳娜立刻把此事告知了自己二十八岁的儿子克里斯托夫和自己唯一的女婿格奥尔格。两人立刻向民事法庭提起诉讼，以诽谤罪控告厄休拉·兰博，避免谣言进一步疯传。

诽谤的指控在当时很常见，但卡塔琳娜的案子却有所不同，因为已经不是口头谩骂那么简单了。不过艾因霍恩对此的反应却令人生疑。不出所料，他拖延了听证会的时间，而与此同时开普勒一家却急切希望能够通过听证会摆脱施行巫术的嫌疑。克里斯托夫在埃尔汀根和几个年轻人发生了冲突，大打出手，随后，闹事者在1615年12月12日受到了惩罚。可以说，任何男人在家庭受到侮辱后都会和挑衅者发生冲突。

图20：地方长官艾因霍恩纹章，“艾因霍恩”有独角兽之意。

摄影：尤林卡·罗布莱克

1615年10月末，玛格丽塔写信寻求哥哥开普勒的帮助。开普勒直到11月末才收到这封信，并在1616年1月2日给莱昂贝格治安法官写了一封信。开普勒立刻通知自己的家人，认为母亲卡塔琳娜最好能离开符腾堡，到林茨来和自己住。

* * *

在随后很长的一段看似风平浪静的时间里，实际上艾因霍恩正在搜集更多指控卡塔琳娜的证据。1616年10月22日，他终于写了一封信呈给“身世显赫、待人宽厚”的公爵约翰·腓特烈。公爵和他的大臣们也是首次听说卡塔琳娜·开普勒的名字。在信中，艾因霍恩认为卡塔琳娜极有可能是个女巫，她不仅毒害了一名釉工的妻子，而且还伤害当地的孩子。如果是这样，那么卡塔琳娜就触犯了《加洛林纳刑法典》 [2] ，该法典要求必须有数名目击者发现嫌疑人的可疑行为，并且嫌疑人没有良好的品格。艾因霍恩在信中还说，一个穷人散工的妻子最近抱怨卡塔琳娜故意打了自己十二岁女儿的手臂。当时这名女孩正帮助一个制砖工匠的女儿把砖和石灰岩搬到砖窑里，卡塔丽娜从旁边经过时打了她的手臂一下。随后，这名女孩感觉到手臂越来越疼，现在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虽然女孩的妈妈并未控告卡塔琳娜施行巫术，但却要求对此事进行初步调查。

艾因霍恩在搜集卡塔琳娜的“罪证”上可谓煞费苦心。他先确认了那名十二岁女孩的身体状况，然后又去审问卡塔琳娜。他要求制砖匠的女儿出庭作证，并让其父母一同出席。卡塔琳娜否认了指控，但制砖匠的女儿在事发时就立刻跑回家告诉了父母。那名受到伤害的小女孩信仰虔诚、心地善良，绝不是那种骚扰别人或撒谎的人。那对散工夫妻俩还有一个儿子，生前工作非常勤奋。现在夫妻俩也开始怀疑儿子是否被这个“开普勒家的坏女人”杀死了。

艾因霍恩在信中总结了他对卡塔琳娜的了解。他认为这个老女人有七十多岁了，丈夫28年前就去世了。出人意料的是，他还错误地推测卡塔琳娜认为自己的丈夫还活着。他长期以来一直怀疑卡塔琳娜是一名女巫。釉工的妻子指称卡塔丽娜四年前用毒酒迫害她，从此她就遭受着“非人般痛苦的折磨”，而且注定会死在卡塔琳娜的手上。艾因霍恩原本要在上周一审问目击者，但由于突然接到了散工的抱怨，所以推迟了日期。他本该先向公爵汇报这一情况，但却私自审问了卡塔琳娜，并威胁要把她关起来。

由于卡塔琳娜根本不承认这些无端指控，艾因霍恩不得不放了她，而卡塔琳娜立刻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当时已经是莱昂贝格有名的白镴器皿制作工匠了。卡塔琳娜恳求自己的儿子不要听信地方长官的谗言。然而，据其他人说，正当克里斯托夫做好充分准备为自己母亲辩护时，艾因霍恩将新的指控告诉了他（这些指控很可能是编造的），他听后长叹一声，并向上帝发誓希望当晚就离家出走，离开莱昂贝格，还认为艾因霍恩应该秉公办事。当自己的儿子离开后，卡塔琳娜第三次找到艾因霍恩，恳请他暂时搁置一下这件事，不要立即将此事上报给公爵或者公国大臣。为此，卡塔琳娜许诺赠送给艾因霍恩一个精美的银杯，然后会离开莱昂贝格去住在霍马登教区的女儿女婿那里。³⁴

艾因霍恩将卡塔琳娜的案子呈上去两天后，公国议员们就明确回复：“艾因霍恩必须把卡塔琳娜·开普勒抓起来关着，然后隔天就‘散工夫妇女儿’一案对她进行审问，要询问她为何离开莱昂贝格。当地牧师还必须判断她是否是个虔诚的信徒。”最后艾因霍恩再一次上报情况，并等待下一步指示。³⁵

接到命令后，艾因霍恩立刻前往霍马登去抓捕卡塔琳娜，但却扑了个空。据一位刚到霍马登的人说，卡塔琳娜可能已经动身去林茨或布拉格投奔她儿子去了。鉴于散工夫妇的女儿现在身体非常虚弱，所以艾因霍恩立刻将此情况告诉了斯图加特的同事，希望他们立刻拦截卡塔琳娜。

接到报告后，公国议会立即下令逮捕卡塔琳娜，并要求把她带回莱昂贝格关起来。³⁶ 但此时的卡塔琳娜已经没了踪影，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孩子们的支持。

【注释】

[1] 英国画家——译者注

[2] 第一部全德意志的刑法典——译者注

第四章
开普勒的策略

如果说开普勒必须学会一项生活技能，那么一定是如何寻求帮助和如何驳倒对手。令人惊讶的是，他很早就掌握了这种技能。1594年4月，年仅二十三岁的开普勒来到奥地利小镇格拉茨。格拉茨面积虽小，但处处都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典雅的拱廊建筑、城堡以及著名的为抵御土耳其人入侵而修建的要塞。开普勒曾登上了位于阿尔卑斯山南麓、海拔1445米高的舍克尔山，山顶上能俯瞰匈牙利和土耳其全境。舍克尔山被誉为格拉茨“神奇的山”，据说只要往山洞里扔一块石头就会引发冰雹。事实上，在开普勒登山时还真遇上了冰雹天，他自己都怀疑是否触怒了“山神”。¹

开普勒对气象非常感兴趣，认为气象让地球充满了活力，好像有机体一样。地球可以通过气流和浓密的水蒸气反映宇宙的变化。就像开普勒在著作《世界的和谐》中第五部分所述，人类放屁和地球出现地下火是一个道理。书中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就像人的皮肤会长出毛发，地球也会生长出花草树木；就像人会长虱子，地球也出现了毛虫、蝉、其他各种昆虫和海怪；就像人类会分泌眼泪、黏液、耳屎以及淋巴上会有脓疱，地球上孕育了琥珀和沥青；就像人的膀胱用来排尿，地球的山峰里也能涌出河水；就像人要排泄难闻的粪便，要放屁（这些气体甚至能够燃烧），地球也会产生硫黄、地下火，会打雷闪电；就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汗液会排出体外，地球也会产生金属和矿石，也会下雨。²

伽利略却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

同理，宇宙也生机勃勃、活力无限。据历书记载，诸如放血这样的常规治疗和行星运动是有联系的。很多人也知道月相能够影响身体的疼痛。此外人们认为宇宙的出现是上帝给众生的启示，所以很多人都热衷于观测宇宙。开普勒原本在一所新教神学院给贵族的儿子们上课，然而他很快追逐着前人的脚步，开始为等级代表议会制作年历。该年历附有星象预言，除了能预测天气，还建议人们什么时候可以放血。在得到了额外报酬后，他在第二年又推出了新的年历，并继续申请资助。³

但开普勒的这一举动却让等级代表会议的代表们生疑，认为他在神学院太清闲了。在开普勒入职后的第二年，巡视员们发现开普勒班上最开始还有几个学生，但现在全都跑光了。对于这件事，开普勒努力向他们解释道：“从原则上讲，贵族命中注定学习高等数学。含着金钥匙出生意味着无须为了生活奔波，这就让他们渐渐对世俗事务不屑一顾，并且让他们充满了一种‘隐含的、特殊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会一直隐藏在年轻人身体里，当他们在解决复杂的方程式时隐藏得更深，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最终会被唤醒的。”幸运的是，巡视员们认同了开普勒的解释，认为年轻人逃课是因为对数学的厌恶。他们建议开普勒应该多开设几门其他学科的课程来吸引学生，同时认为应该表扬开普勒制作年历所做出的努力。⁴

随后，开普勒从格拉茨回到了符腾堡，并在那待了半年时间，工资却一分不少。他希望能在家乡找到一份工作，因为目前这里没有宗教和政治纷争。格拉茨的宗教冲突已有十多年了，并在1590年爆发了路德教反抗天主教的公民抵抗。从开普勒到格拉茨起，临近的上奥地利州就一直有农民起义，而这也引起了人们的恐慌。1596年，从小受到天主教耶稣会熏陶的斐迪南二世即将执政，他对天主教的狂热也是人尽皆知的。

为了打动并接近符腾堡公爵，开普勒制订了一个计划。首先，他专门为公爵制作了1596年的天气预测和星象运动情况，并因此得到了嘉奖；然后，开普勒成功争取到了能够每天在宫廷用餐的机会。当时宫廷每天用餐人数为700人，开普勒虽然还不能和职位最高的官员坐在一起，但总算有厨师专门为他服务。⁵ 在宫廷站稳脚跟后，开普勒开始不断申请赞助，并且很快成了公爵手下的一名天文学家。

因此在1596年2月，开普勒在给公爵的信中自信满满地写道：“经过大量艰辛的工作，上帝终于赋予了我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开普勒准备发表自己的成果，但是为了取悦公爵，他还想把成果刻在一个大的银质酒杯上，并用宝石代表不同的天体作为点缀。他在信里还附了一幅画，画中的杯子设计精美，优雅高贵。他将哥白尼“日心说”的观点融入到了杯子的七个手柄上。代表月亮的手柄装满了水，处于杯子中心的太阳装满“芬芳的生命之水”向四周辐射，从中心到边缘共有六个轨道。⁶ 土星手柄装“陈酒或啤酒”，火星手柄装“苦艾酒”。公爵夫人西比拉也非常中意这一设计，因为她本人花了大量时间提取利口酒，并不断完善酿酒工艺（图21）。

图21：开普勒设计的天文银质酒杯模型图，代表太阳的手柄和杯子中心相连；代表月亮和其他星球的手柄装满了不同类型的酒。杯子是开普勒献给符腾堡公爵的礼物。

版权所有——符腾堡州立图书馆

为了能讨公爵的欢心，开普勒接下来为其写了很多首诗。同年7月，他认为是时候给公爵本人呈现一个非凡的、雄心勃勃的计划，即建造一个“人工宇宙模型”。宇宙模型尺寸巨大，以开放式的方式展现宇宙，作为点缀的星星不少于1022颗，非常壮观。⁷ 该模型旨在印证哥白尼的“日心说”完全符合上帝所创造的宇宙。

宇宙模型背后的核心理论出自开普勒的第一本著作《宇宙的奥秘》（1596年出版）。在图宾根出版后，他和图宾根大学的老师们一起把书寄给了当时的达官显贵和知名学者，甚至包括远在布拉格的第谷·布拉赫和罗马的伽利略。书中专门设计了一面精美的插页（印出这种插页在当时非常困难）来阐述宇宙模型，并在空白处写满了对符腾堡公爵的赞美之词，把他比作知识的拥护者（图22）。⁸ 腓特烈五世显然对此非常满意，随即赏了开普勒30弗罗林币。这是开普勒有史以来受赏最多的一次。⁹

* * *

开普勒想解开的其中一个谜题就是宇宙中为何出现了“三位一体” [1] 。开普勒并没有胡乱地猜测，而是把太阳作为宇宙的中心，象征圣父，一切都围绕其旋转，其他恒星象征耶稣，恒星和太阳之间的空间象征圣灵。开普勒没有成为一个布道的牧师，而是成了探索自然的牧师作家（图23）。¹⁰

宇宙模型并非用狭隘的机械设计来展现其规则性。随着开普勒对宇宙了解的逐渐加深，他认为宇宙仿佛就是上帝用欢快和睿智的方式来摆弄多维立体几何和物理的产物。没有什么物体是随机产生的。如果太阳系六个行星之间的距离是不同的，那么一定是上帝用五个大小不同、形状相同的立方体测量的。因此宇宙中的不规则还得用几何的规则性解释。就像人类自己的形象是仿造上帝创造的，人类只需要足够的指导就能够了解这种令人愉快的规则。上帝赋予了人一种特殊能力，即去了解造物主创造出来的几何和数字世界的能力。

图22：设计精巧的“日心说”宇宙模型。开普勒首次献给公爵时以折叠式插页的形式附在他的著作《宇宙的奥秘》中。在模型中行星的轨道半径各不相同，表明离太阳的距离也不尽相同。整个模型分割为五个正多面体（柏拉图在其几何学中有过介绍），分别是立方体、正四面体、正十二面体、正二十面体和正八面体。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图书馆

图23：四十五岁的迈克尔·马斯特林肖像画（1596）。他不仅是开普勒在图宾根上学时的教授也是他早期重要的赞助人，年龄和开普勒的母亲差不多大。开普勒年轻的时候曾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看待。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图书馆

这随之带来了一整套社会秩序的哲学问题。如果世界是规则的，那么政治和人的心智也应是规则的。和宇宙一样，自然也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的，所以自然也具有规则和不规则。规则能够带来清晰的例证和因果的分析及解释，而不规则带来了神奇、聚集、解密和更多的推测性解读。¹¹

不过，这名年轻的天文学家要想在符腾堡宫廷占有一席之地，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和想象力，更需要出版作品、内心虔诚、举止优雅。要想准确传达自己的想法，开普勒还需要成为一个匠人，不仅自身技能熟练，还可以和其他能工巧匠们交换意见，并从别人实际操作中的理性知识里获得灵感。开普勒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以便把自己的想法转换成实实在在的成果。拥有这些技能可比用拉丁文写一些高深的天文学书籍更能打动公爵。因此在写完《宇宙的奥秘》后，开普勒为了说服腓特烈五世出资建造一个金属的宇宙模型，他不仅花费了大量精力画出了模型图纸，而且还自己动手用机床加工了一个模型。公爵同意后，开普勒也花了好多年在德国南部去寻找合适的金匠和钟表匠。

开普勒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都对新奇的机械艺术富有极大热情，进而刺激了人们从宗教上解读为何上帝创造出了秩序井然的宇宙。开普勒并不满足于当一个数学家，他希望能涉猎其他的学科，这种现象在当时非常普遍。当时社会和政治因素对数学家有了更多的要求，所以开普勒也把自己的目标定位为揭露上帝创造的宇宙和为统治者提供指导。¹² 数学家和工匠们把他们的重心转向了建造复杂的机械、光学和声音模型。这些技艺在德国南部两个大城市奥格斯堡和纽伦堡非常流行，也让这两个地方成为世界技术发明和技术可靠性的中心。

开普勒把宇宙看作一个由上帝创造的机器，其实质和自己的宇宙模型相同。宇宙受到了“一种单一、简单的磁力作用”，和钟表的发条运动原理类似。这种物理原理之美可以用几何和数学的方式展现出来。¹³ 如果上帝也有机械大师的一面，那么那些水平极高的工匠们就能够更好地了解物理原理。于是开普勒便开始寻找到底什么才算得上当时最先进的机械设备，最终在1598年发现了天文钟，他立即将此报告给公爵。弗朗西斯科·图里阿诺为查尔斯五世建造了一座天文钟，黑森-威廉伯爵有一座，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还有一座更精美的。开普勒还提到了第二座斯特拉斯堡教堂天文钟，该钟于1574年完工，能够显示太阳和月亮的周期，计算日食和月食，在塔的顶部还有一个自动报时的公鸡，每天报时三次，以纪念圣约翰所受的折磨。¹⁴ 开普勒知道，奥格斯堡和纽伦堡的工匠们每天都能制作出大量的此类机械钟（图24）。

在开普勒看来，这种非凡的制造技术正面临沦为荒谬的边缘，因为这些机器变得越来越昂贵，完全是为了炫耀，偏离了基督教教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在奥格斯堡为自己建造了一座价值30000弗罗林币的天文钟，要是老百姓知道了会怎么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送给奥斯曼帝国苏莱曼一世的机器甚至需要12个人才能抬起。最糟糕的要属一件由奥格斯堡的工匠制作，准备送给年轻的波兰国王的新年礼物。这件礼物展示了身体肥胖、喝得烂醉的罗马酒神巴克斯和同伴森林之神西勒诺斯一行边走边吹打着不同乐器的情形。¹⁵

这些东西完全把赞助费用错了地方。工程师们虽然竭尽全力，设计出这些最为奢侈的玩具，但没人能设计出自动运行并准确显示所有行星运动的天文钟，这令开普勒沮丧不已。他希望腓特烈五世把追求功名之心放在真正的科学上。要是钟表匠们能通过机械的方式来展示自然的运作，那将是非常了不起的。因此，开普勒希望通过自己的著作和模型向世人展示宇宙的运行规则和行星运动的原因。就好比突然出现的物种，观察自然有助于解释突然出现的天体变化和新的星体。开普勒称，有一种精神能够不断地把宇宙中多余的物质变成新的、有用的形态，让宇宙更加清爽。事实上，这种精神就是由宇宙的物质组成的，经过上帝的点化而获得生命。¹⁶ 所以开普勒一直把自己的推测和一种易懂的因果语言联系起来，并认为世间一切现象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而不像神秘的传统中认为世界充满了魔法、秘密和千禧年说 [2] 。

为了提供有用的知识，开普勒努力证明可以把应用数学巧妙地运用到工程学上，并以此在道德上熏陶各个新教公国的宫廷。开普勒再一次发现近期的成果鼓舞人心。在1599年和1602年，阿德里安·德·弗里斯为奥格斯堡集市广场设计的两个喷泉完工，喷泉的复杂程度令人惊叹，但同时又非常优雅，样式分别是墨丘利 [3] 和赫拉克勒斯 [4] 。这种喷泉启发了开普勒，于是他花费数年时间去研究用水泵抽取泉水的设计，并先后向安哈尔特公爵奥古斯特以及鲁道夫二世征求了意见，最后才在1604年把这个精美的泉水钟献给腓特烈五世。¹⁷ 开普勒的这一成果让所有人眼前一亮，而这比撰写学术书籍影响力更大（即使书籍倾注了作者毕生所学知识）。开普勒从任职起就意识到：要想出类拔萃、事业顺利，不仅要成为一个能够解读宇宙的著名学者，还要有说服统治者的口才和出色的动手能力。¹⁸

图24：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天文钟。制造者托拜厄斯·施蒂默和康拉德·达西波迪斯及其他人于1571年至1574年间对该天文钟进行了修缮。天文钟体现了所有宗教和世俗世界对时间的描述形式，并通过自动装置取悦众人。底座上是一个天球仪，旁边是一只鹈鹕，天球仪随着钟表走动而转动，寓意上帝主宰着一切。木刻作品（52.1厘米×29.5厘米），创作时间为1574年。

版权所有——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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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这些道理非常重要。早在1598年，当时格拉茨已经禁止路德宗在当地传道，所以开普勒意识到很难说服奥地利统治者支持自己修建路德宗的天文钟。¹⁹ 斐迪南二世下令在自己的领土清除新教徒，他的很多政令都受到了其母亲玛丽大公夫人和手下的影响。玛丽是一名激进的天主教徒，来自大名鼎鼎的巴伐利亚维特尔斯巴赫家族。

对开普勒、路德宗的学员以及所有新教诸侯国来说，这个消息是毁灭性的。例如在1599年，住在奥地利小镇艾森埃尔茨的矿工、劳工和樵夫们（他们曾攻击过罗马教廷大使，并自己搭建法庭审理了当地的一名行政长官）遭到了一支公国军队的袭击，该军队里有军人、农民以及从格拉茨招募的斯洛文尼亚和德国雇佣兵。很快，整个小镇被降级为村庄，被认为是异教的新教书籍和文献被统统扔到市政厅门前的绞刑架下烧毁，就连路德宗教堂也被摧毁了。斐迪南二世接着命令手下挨个清除路德宗教徒的墓地和整个施第里尔 [5] 的路德宗教堂。²⁰ 同年，玛丽大公夫人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儿子，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找到新教的牧师们，我建议你发现一个吊死一个。”²¹

在格拉茨，开普勒本人亲眼看到了对所谓被魔鬼附身的女人们的驱魔仪式。当地牧师们称在对一个名叫玛丽亚·艾希霍恩的女人进行驱魔时电闪雷鸣，并将她身体中大大小小的魔鬼全都逼了出来。魔鬼的颜色各异，有绿色、黄色和火红色。对另一名叫凯瑟琳的妇女进行驱魔仪式长达数月，其中一个魔鬼化身为黑黝黝的甲壳虫从她嘴里钻出来，另一个魔鬼更狡猾，请求附身在艾森埃尔茨一名大逆不道的路德教牧师身上。²² 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公开反对宗教改革，而所有的闹剧都是天主教的耶稣会会士们和方济会修士，以及斐迪南二世母子俩一手策划的。玛丽大公夫人丧夫后一直住在格拉茨中心的城堡里。

从1598年起开普勒就一直有离开格拉茨的念头，但是之后在哪里找工作以及如何处置妻子芭芭拉的土地却一直困扰着他。芭芭拉为开普勒怀过两次孩子，但都夭折了。到1599年，开普勒担心大规模的瘟疫将席卷匈牙利，并宣称他是格拉茨第一个发现“自己左腿出现一个小十字架”的人，小十字架的颜色不一，有红色和黄色，从镜子里看位置刚好和耶稣受难时脚上被钉上钉子的位置相同。这一切都说明开普勒对自己的境况焦躁不安，害怕自己同其他新教徒一样，成为信仰的殉道者。另一些公民在手心上发现了血滴。由于开普勒在图宾根仍有200弗罗林币的债务需要偿还，所以他不断写信给母亲，让她将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转交给马斯特林。开普勒上学时就认识马斯特林教授，并且非常尊敬他。²³ 1600年8月，格拉茨当局勒令开普勒45天内离开，绝望的开普勒只好写信给马斯特林，恳求他为自己在图宾根大学谋求一个教授的职位，教不教数学或天文学没关系，工资低也没关系。就在马斯特林回信告诉开普勒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时，开普勒及其家人已经动身前往布拉格了。尽管非常努力去争取，但开普勒仍没有收到来自符腾堡公爵的邀请，他的未来一片惨淡。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开普勒最终在一个天主教宫廷找到了工作。丹麦著名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其著名的黄铜假鼻子也很出名，而其真正的鼻子在一次决斗中被割掉了）在开普勒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邀请他到布拉格担任助手。于是在1600年10月19日，开普勒带着妻子芭芭拉、女儿里贾纳（和前妻所生）到达了布拉格，遥远的旅途让他们筋疲力尽。而就在两个月前，斐迪南二世下令烧毁了所有和路德宗有关的书籍，将格拉茨完全变成了天主教小镇，玛丽大公夫人也把当时开普勒任教的教会学校变成了女修道院。1601年10月24日，也就是开普勒到达布拉格刚满一年左右不久，第谷出乎意料地去世了，死因并非当时人们所推测的中毒而死（近期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更可能死于肾衰竭或膀胱破裂。第谷去世后，鲁道夫二世皇帝委任开普勒接替第谷的职位，担任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家数学家。开普勒很难想象自己能荣获这份殊荣，而此后他总会在自己的签名下加上：“皇家数学家”。

开普勒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作为一个在天主教宫廷任职的新教徒，他自知处境非常危险。开普勒努力和图宾根的教授们保持联系，并在1601年请求马斯特林将其他教授的信转给莱昂贝格的母亲，因为他复活节的时候要回家一趟。不仅如此，开普勒还不断讨好符腾堡宫廷。约翰·腓特烈1608年继位后，开普勒立刻为他献上了一本书。书中详述了开普勒观察到了水星凌日的现象，并为此在布拉格城堡区到处寻找可靠的目击者。他在书的前言对腓特烈五世的去世表达了深切的哀悼，并对约翰·腓特烈爱才的做法赞不绝口。1609年，为了感谢开普勒所做的贡献，约翰·腓特烈赠予他一个价值15弗罗林币的镀了金和银的杯子，并派人送往布拉格。因为望远镜是两年后才发明的，所以开普勒当时观察到的并非是水星凌日现象，而是太阳黑子。²⁴

在布拉格，宫廷斗争日益激烈，而开普勒也为自己的前景堪忧。在政治决策、担心被女巫施法以及被弟弟马蒂亚斯赶下台的多重压力下，鲁道夫二世变得越来越孤僻。从1601年起，鲁道夫二世一方面承受着来自外部让其下台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又深深地嫉恨弟弟夺权的行为。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开普勒于1603年开始考虑回到符腾堡。这期间，鲁道夫二世一直没有对开普勒近期的著作发表任何看法，甚至连续拖欠了他九个月的工资。开普勒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说：“我在符腾堡还有一点财产，母亲住在那里，公爵当年还给我发过奖学金。”²⁵ 马蒂亚斯在1611年加冕为波希米亚国王后，开普勒立刻给约翰·腓特烈写了第二封请愿书，在信中他急切地希望公爵能够帮他追回2000弗罗林币的工资，并且表示非常愿意为公爵本人及其亲属效力，不论是充当哲学家、学者甚至是进军政界也在所不惜。此外，由于开普勒仍是莱昂贝格公民，而自己“亲爱的母亲”也居住在那里，他还向已经搬到莱昂贝格的公爵夫人西比拉写信，恳请她雇佣自己当她女儿的老师，条件是只要留点私人时间给他“思考和写书就可以了”。²⁶

开普勒的两个申请都得到了斯图加特宫廷大臣们的支持，并马上把请愿书转给了图宾根大学。图宾根大学的一个委员会大力支持开普勒，并称将会把最好的职位留给开普勒。接着，大臣们让符腾堡宗教法院确认开普勒是否是一个虔诚的路德宗教徒。但宗教法院发现开普勒从学生时代起对圣餐的观点就和加尔文宗一致，认为圣餐只是一种宗教仪式，并没有吃主的肉、喝主的血，主的血肉不可能每个教堂都有。1609年，开普勒正式向公爵宣布，不会签署《协和信条》（当时所有在符腾堡教书的老师都必须签署），并且是出于自愿。因此，宗教法院认为开普勒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信仰更倾向于加尔文宗。如果请他当老师，他很可能会用加尔文宗的信仰潜移默化地毒害年轻的一代，所以，不能让他担任任何教师职位。²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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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最艰苦的阶段，开普勒在寻求帮助时需要给自己预言家和数学家的头衔上再加上一个自然哲学家。在那个时代，一名学者不仅需要具备广博的知识、敏捷的思维，还得对《圣经》有深入的解读，有雄辩的口才、创作诗歌的能力和语言机敏隽语的能力。开普勒上学时就接受过严格的修饰学和各种文体风格的训练，这相当于进入学术圈的敲门砖。对任何学者来说，拥有对文字的创造力意味着成功和美德。理想状态下，这些都是赞助人所看重的。赞助人也许还会写一首诗来表彰自己赞助的行为。²⁸

开普勒在预言和著作上的贡献打动了很多主要新教国的诸侯，比如萨克森选侯克里斯蒂安二世、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和信奉新教的主要帝国自由城市的诸侯。²⁹ 他在推销自己的同时通常还会附上一封谦恭的自荐信，向诸侯们表达自己乐于为其服务的意愿，并能帮助他们博得爱才和爱知识的好名声。

开普勒还保留了不计其数的好友录，里面有朋友亲手写的赠言以及格言、纹章和各自的肖像，这在当时非常流行。“人类担心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是开普勒的座右铭，他几乎总会精明地用这句话向人们宣扬人生苦短的思想。这句座右铭是谦逊的丰碑，足以反驳任何指控自然哲学家自私自利或追求持久名声的声音。

开普勒在向天主教权贵们推销自己时就是这么做的。他把做好的1597年的年历寄给一个未来的基督教主教，献词用金子撰写，压印在年历上。³⁰ 他的第一本著作一发表，就会在多个副本上印上优雅的献词，或者自己出钱将副本装订得和成书一样精美。要是没能亲自监督整个装订过程以保证书的质量的话，他会后悔不已。当开普勒声名鹊起、著作等身，并当上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家数学家后，他就会把自己的著作赠送给那个时代最有权力的几个天主教徒。1604年开普勒发表了新作《天文学的光学需知》，他甚至给让他受苦受难的斐迪南二世也寄去一本。开普勒同时也非常小心不去冒犯耶稣会会士。耶稣会由西班牙贵族依纳爵·罗耀拉创立，耶稣会会士多为博学之士，是推动天主教改革的重要力量。赫瓦特·冯·霍亨博格是开普勒众多权贵赞助人之一，他终其一生支持着开普勒的事业。赫瓦特是巴伐利亚宫廷大臣，和当时很多位高权重的耶稣会会士以及天主教徒保持着良好的关系。1604年，他让开普勒立刻把新作《天文学的光学需知》赠送给奥地利萨尔茨堡大主教和富格尔家族的其中一个家庭成员，而且随书附上的信要非常精致。³¹ 如同赫瓦特的富商朋友一样，他在耶稣会的关系网也为他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好处。

对学者来说，到世界各处考察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开普勒渴望游历意大利西西里岛，想去看看“非洲的山脉”，并且支持着一个热衷于研究印度日食和月食现象及印度星星的年轻助手。一个天主教通信者在给他的信中讲述了耶稣会会士在中国的所见所闻。³² 开普勒很快就独自设计出一套获取数据的方案。为了研究日食和月食现象以及“新天文学”，开普勒早在1605年就向欧洲各国的外交官、耶稣会会士、医生、律师和学者们发过问卷调查表。他称自己没能专心观测鲁道夫二世的皇家花园是因为工匠们并未提供正确的测量工具，而工作期间一群朝臣在旁边吵吵闹闹也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³³ 他认为天文学并不是一门抽象的理论学科，而是需要结合判断力和精密的仪器才能得出数据，光靠肉眼是无法观测的。³⁴ 开普勒一直和朋友一起（如钟表匠海因里希·施托勒）改进望远镜，但一直未能达到理想状态。

总的来说，在那个研究资源匮乏、宗教冲突加剧、政治局势不稳定的时代，消息灵通和朋友众多是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在那个时代，关于发现自然和理论观念的激烈争论激发了人们用写作的方式来表达对自然的看法。只要一谈到数学家追求科学，人们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数学家们为了成功会不断地把观测、搜集以及保存的最新真实信息写到著作中，虽然这种做法从本质上来说很危险。为了方便交流和为自己辩护，他们需要把数据转换成文字，进而证明运用到的所有知识都是有用的，技术成熟的仪器值得赞助人投资以及自己的创新是有理有据的。开普勒正是在不断克服这些挑战的过程中成为一名著名学者（图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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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早期的天文学家常借三个策略引起关注：第一，突破性的发现呼之欲出；第二，这些发现会影响所有人；第三，和发现相矛盾的观念最终将被证明是错误的。然而，很多怀疑论者却非常担心狂热者们会陷入自己的策略无法自拔，进而夸大策略的作用。一个英国牧师在1601年评论道：“宇宙就是归上帝管，我们不要去插手。”他清楚地观察到：“上帝为何要让人类和星星相隔千里，就算我们发明了星盘、标尺和象限仪，难道我们离宇宙就会更近吗？”³⁵ 用最先进的天文仪器所做的论证可以作为一个有前途的策略，但也很容易失败。例如在1612年，当时正在布拉格宫廷停留的萨克森选侯国使者梅尔基奥·戈尔德斯特受邀和六名男士共进午餐，其中一人便是开普勒。餐后，开普勒邀请梅尔基奥用望远镜观察宇宙。但梅尔基奥对此感到非常厌恶，立刻汇报说：“开普勒夸口说自己在月亮上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据推测面积比地球大得多。他认为耶稣复活后所有人都会被安置到那里。”³⁶

图25：木刻作品，内容源自开普勒的《新天文学》。开普勒正在计算包括有机物、“地球”元素、世俗的花朵和水果的距离，所有东西融合成了一个优雅的数学表达式。

版权所有——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

天文学怎样才能和圣经所契合，这个问题令人担忧。此外，即便天文学取得了重大发现，人们也会极大怀疑到底是哪些证据支撑了这些发现，特别是当时自然哲学家们要么相互抨击、恶言相向，要么互不理睬，忽视对方的成果。除了自然哲学家外，还有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从业者也对自然很感兴趣，特别是医生和牧师。他们开始不遗余力地发表自己对自然的看法。一时间，整个社会充斥着谩骂和诋毁。例如，一个牧师写道，那些地位低下的占星家们都是些“粗鄙的蠢蛋、荒谬的傻瓜、低贱的猪、独眼龙，对世界的认识和牛犊差不多”。³⁷ 对行家来说，所有这些想法都只不过是“学者间的沟通方式，只是以恶言谩骂和相互讽刺这种令人困惑的方式进行的”。³⁸

开普勒又一次展现了自己高人一等的智慧。不可否认，他至少有一次骂过他的反对者是库克罗普斯（独眼巨人），但是在他的主要拉丁著作中，他成功地找到了让自己激进的天文学观点变得让人信服的方法，表述也更加委婉。他不断训练自己，从恶意诋毁天文学的谩骂中找到突破口，然后小心地进行反击。这些技巧让开普勒能筛选支撑他观点的证据和解决一系列问题。他随后用毋庸置疑的口吻称：应该批判性地把证据放在历史的背景下去考证，同时还要考虑到文献学的知识。³⁹

开普勒在1609年出版了《新天文学》后，他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不仅体现在大量阅读上，还体现在和鲁道夫二世的宫廷大臣们的交谈之中。《新天文学》在序言里不断强调那些必须解决的大难题。该书提前预测了读者们的困惑并一一做了解答，杜绝了出版后读者去挑刺。开普勒为了避免别人会控告他为了出名而故意创造一些新的概念，所以他在书中详细说明了为什么无法用标准的数学算法去解决让人捉摸不透的火星运动轨迹。⁴⁰ 他用优美而吸引人的文辞阐述了为什么自己的观点是最好的。最后，开普勒称自己是虔诚的基督徒，对真理的追求都是源于对上帝的信仰。

所以在开普勒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已经具备了能提前准确判断对方的观点并在自己的论证中进行反驳的能力。他能够准确地找到对方的漏洞并先发制人进行反驳。这些学术能力对一个天文学家来说至关重要，能帮助他在遇到恶毒的控告时绝地反击。开普勒能写出读者们心中所想，并能够通过严密的方法和大量的论据去反驳对他的抨击，这些都将成为他赖以生存的技能。

【注释】

[1] 圣父、圣子、圣灵——译者注

[2] 传说耶稣将重临人世统治的一千年——译者注

[3] 众神的信使——译者注

[4] 大力神——译者注

[5] 位于奥地利东南部——译者注

第五章
家人的应对策略

卡塔琳娜最终将会承认用一个银杯贿赂公国地方长官的行为是错误的，这也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她贿赂这件事本身没错，因为这在当时应很常见，错就错在她试图买通艾因霍恩。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艾因霍恩不仅要在公爵面前证明自己，还想和兰博一家搞好关系。这个闪闪发光的银杯将会被当作证物一次次出现在法庭上，和其他证物比起来它是那么的耀眼，就像银器在莱昂贝格居民家庭财产中的地位一样。大多数人家里用的是：木质或厚黏土烧制的盘子、勺子和杯子；牢固的铁制盘子、勺子、蜡烛；黏土制作的油灯；有时也用绿色或白色的玻璃做水杯；用没有光泽的白镴做水壶、盘子、盐瓶、烛台或者半边胸甲。¹ 不过白镴极易生锈、玻璃和黏土易碎、木头冲洗过后会开裂褪色，而银器则没有以上的缺点，脏了只需要擦拭一下就又能光亮如新。银器能保值，所以人们爱用其来代替货币。腓特烈一世的御用建筑师史克哈特的藏品中就有金银质的高脚杯、水壶和小桶，他把所有藏品都画在纸上，一共20页，并在每个藏品旁详细注明来历、是否已经售卖或是否要传给下一代（图26）。²

人们为了用宝石和植物交换时尚的银器，有时会走到很远的地方。1631年，一个来自富裕的塞尔家族的寡妇用镀金硬币、珊瑚和银箱子换取了一枚从地中海进口的宝石，据说能保佑持有者不被闪电击中。此外，一个工匠竟搜集了55颗治疗石和两颗镀银的狼牙（据说可以用来驱邪和治疗梦游症）。³ 但是新大陆的发现让银器价格进一步跌落，就算是莱昂贝格普通的工匠也能买得起银器了。例如，芭芭拉·席费尔在1577年搬到养老院后，她除了留给开面包房的妹妹和妹夫一小块土地，还赠给了他们一个银杯。⁴ 1603年，陶工施托费尔·布林的家当有两颗镀银的狼牙、一颗镀银的宝石和四个银勺子，据说这些东西是他孩子的教父母赠予的，他为孩子争取到了巴登侯爵和黑森-卡塞尔伯爵莫里茨作为教父母。当时有钱人常常充当穷人孩子的教父母，并且用钱财和贵重的礼物来培养教子教女们的忠诚（图27）。⁵ 到了1610年，就连鞋匠都能为子女留下一头牛、两只猪和两个杯口镀金的高脚银杯。这些杯子也许就是他20年来在刑事法庭客串法官时的所得。⁶

图26：海因里希·史克哈特的藏品手册节选图。图中每个高脚酒杯旁都写明了赠予人及受赠场合。有趣的是，他忘记了最后一个酒杯的赠予人。

版权所有——符腾堡州立图书馆

因此，艾因霍恩的前任地方长官马蒂斯·普吕德劳森收取的银器肯定不少。1621年，普吕德劳森在位于集市广场的家中收藏了各种树干，树干上吊着一串串镀金葡萄、一个手持盾牌的镀金勇士、一个镀金高脚杯、两块银镜、十四个银杯、一个银盆、一艘银船、一个银质盐瓶、九个银勺子和一对银质刀具。⁷ 当这名公国官员的教子教女或亲戚被告上法庭后，他会做何感想呢？这十四个银杯是不是受贿所得呢？他是否很可能已经卖掉了其中一些银杯呢？

卡塔琳娜把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银杯送给地方长官艾因霍恩，就是想让他行个方便，也许在当时大家都这么做。她先和艾因霍恩预约了见面时间，见面时并没有鲁莽地马上把杯子递过去，而是小心地盖在羊绒长衫下。艾因霍恩称她的两个孩子——克里斯托夫和玛格丽塔——分别送过自己类似的东西了。⁸ 通常来说地方长官都会心领神会，当作礼物收下了，而这次却成为她做贼心虚的行为。

既然能送银杯，就说明卡塔琳娜家境还不错，所以散工哈勒才会在请愿书中心安理得地要求卡塔琳娜将自己的一部分财产变现，用来补偿被她诅咒后的孩子。⁹ 1616年12月初，在接到请愿书后，公国的议员们让哈勒去申请救济金。不过，议员们把卡塔琳娜所有的东西都清查了一遍，禁止她日后私自售卖其财产。卡塔琳娜现在被控为逃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女巫，她只要一回来就会被立刻抓起来。¹⁰

图27：儿童玩具，上半部分为镀金银器，下半部分镶嵌了一颗狼牙，据说能抵御疾病。制作时间为17世纪，地点为德国南部。

版权所有——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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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琳娜去哪儿了呢？她现在多数时间住在自己的女儿那里，并把田地租给了小儿子。¹¹ 父母们会提前把家里的财产以租赁形式转给儿女，这种做法在当时很普遍。但重新分配田地、牧场、葡萄园和菜地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不会一下子全给出去，以保证符腾堡的父母们对已经独立了的子女的威严，这也进而造就了符腾堡勤俭节约的社会风德。子女们知道遗产最终还是自己的，所以不会铺张浪费。父母会付钱给帮助耕种田地的儿女，或者把田地一部分收成留给他们。一个寡妇老了之后，儿女会定期给养老金，还会送上磨好的麦子、割好的草、晒好的干草和很多桶压榨葡萄酒。¹²

收割完庄稼，小儿子克里斯托夫就带上母亲从姐姐家里出发，一路东行，跨过符腾堡的边境，最终到达开普勒任教的林茨市。林茨是上奥地利州首府，位于多瑙河畔，距离北部的布拉格240公里。虽然林茨处在当时奥地利贸易路线上，但却没有到布拉格、格拉茨和维也纳的邮政业务，只有靠信使送信，价格按信的重量收费，非常昂贵。¹³ 开普勒在任教之余，还兼职测量奥地利州山脉和村落的工作（他对这份差事极不情愿），夸他是“当地的数学家”一点都不为过。

卡塔琳娜很可能会步行到林茨，因为她没法骑马，就算能骑也付不起钱（当时运货的马车是不能载人的）。为了安全起见，她一定会走繁忙的商道，从南部的斯图加特一直走到乌尔姆。到达乌尔姆后，卡塔琳娜一行坐船沿着多瑙河前行，穿过东南部的一片天主教城市，经过慕尼黑，最终从帕绍县 [1] 进入上奥地利州。开普勒曾独自走过这条漫长的旅途，还在旅途中染上了虱子。¹⁴

尽管有小儿子陪着，但卡塔琳娜毕竟年岁已高，而且又是寒冷的冬季，这段旅程对她来说非常艰辛，也许骨子里不服输的精神让她咬牙走完了这段旅途。不过，她刚到林茨后就病倒了。她现在背井离乡，无法管理家里的一切事物，只好依靠家人去向符腾堡公爵约翰·腓特烈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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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掌权者不仅是要统治国家，还要处理日益增多的政务。受过教育的臣民要么将自己的请求写好后邮寄给统治者，要么直接呈给统治者本人（这种方式效果更好）。不过请愿必须以书面形式呈现，一来方便答复，二来方便存档。巴伐利亚州选侯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统治时期：1598年-1651年）是个强有力的统治者，他受过良好的教育，非常支持天主教复兴运动。众所周知，他每天早上在去往慕尼黑教堂的路上都会处理“穷人们”的请求。很多农民为了能引起他的注意，会赶上好多天的路到这里来。女性请求者尤为突出，如果请求得到受理，她们还会支付一个圣殿每年做弥撒的开支，以此感谢圣母玛丽亚和其他圣徒对她们伸出援手。¹⁵ 因此，请求得到宗教和世俗机构的帮助渐渐在人们的观念中根深蒂固，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互利互惠的行为。

当自己的请求得到受理后，路德宗的妇女们一般会如何报答？釉工的妻子厄休拉·兰博给约翰·腓特烈公爵写了一封请求信。她在信中祝福公爵：“愿您的妻子和儿女永远幸福，我恳请万能的主保佑符腾堡在您的统治下永远富强。”她在最后署名时写道：“谦卑地等待您的及时回复，望仁慈的您能解决我的问题。您贫穷、疾病缠身的臣民——莱昂贝格厄休拉·雅各布·兰博的妻子。”¹⁶ 她如此热烈的恳求就是希望公爵能下令把卡塔琳娜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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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遭遇危机时，小儿子克里斯托夫已经二十八九岁了，母亲的遭遇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这种平静生活一直是他非常向往的，因为他在童年时代从未体验过。1612年，25岁的克里斯托夫迎娶了埃尔汀根村长的女儿。婚后，克里斯托夫的工作蒸蒸日上（截止到1626年，整个符腾堡31个小城镇中只有55个白镴器皿工匠）。¹⁷ 公爵夫人西比拉在他那里专门定制了浴盆，并支付了173弗罗林币，这让克里斯托夫大赚了一笔。¹⁸ 1613年夏，当他妻子第一次怀孕后，克里斯托夫买下了集市广场上一栋房子的后半部分，房子正对着市政厅。巧的是卡塔琳娜和丈夫第一次搬到莱昂贝格时就住在克里斯托夫的对面。他想通过这次搬家再次宣布开普勒家族在莱昂贝格的社会地位。

购买房子需预先支付150弗罗林币，剩下的275弗罗林币按年分期支付。房子的另一个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制作白色皮革的皮匠，专为皮手套和皮鞋做保养。两位年轻工匠的店铺都设在房子一楼，专营奢侈品。二楼背面有一个接待室和两间卧室，窗外是一个谷仓、两个猪舍和存放动物粪便的地方，而皮匠则直接把动物粪便堆在了集市广场上。¹⁹ 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人做生意。五年来，克里斯托夫夫妻俩和独生女都居住在这里，做盘子、烛台、大啤酒杯、浴盆、狼牙护身符等物件，甚至还制作过玩具。

克里斯托夫在为母亲洗脱罪名的同时，也表达了希望过上来之不易的稳定生活的愿望。1617年1月，霍马登牧师格奥尔格·宾德和克里斯托夫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信，希望通过斯图加特法院转交给他们仁慈的约翰·腓特烈公爵。信的内容很长，在开头就提到了卡塔琳娜遭到指控一事，并一步步为公爵叙述了整件事的过程。他们希望通过这封信向公爵传达开普勒家族的身份比兰博家族高贵得多的这一事实。

他们在信中写道，对于此事本不想通过打官司去报复兰博一家，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镇上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采取法律途径的。卡塔琳娜一开始对厄休拉的辱骂置之不理，认为她不过是发发牢骚。卡塔琳娜和家人们并不愿意在“打扫一个满是灰尘的壶时弄脏了自己”，也就是说不愿意和这种声名狼藉的人一般见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以诽谤罪起诉兰博一家。但对方却不依不饶，最后没办法，只好通过法律手段来捍卫家族的荣誉。

接着，两人立刻就厄休拉·兰博的人品发难，称这个釉工的妻子是个淫妇，当地人对此一清二楚，没人喜欢她，她甚至还因从事非法性事被抓到监狱里。厄休拉身体健康，多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席别人的婚礼和教会义卖现场。即便她真的有病，肯定是滥交后误用药物导致的。厄休拉患病后不对症下药，而是去服用一些“邪恶的”违禁品。违禁品来自一些品格不端的人，比如斯图加特管理流浪汉的官员，或者是到处骗钱的庸医。

为了让请愿信更加令人信服，两人附上了更详细的信息。他们解释道，就在三天前，厄休拉让一个“到处跑的家伙”（指庸医）到家去给她开药，而这个庸医后来因到处行骗遭到了逮捕。厄休拉同样还咨询过一个在斯图加特和别的地方招摇撞骗的人，称自己能治疗驼背和甲状腺肿物，此人已经医死过多名患者。厄休拉在服了药后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幸好她哥哥及时赶到，救了她的命。正因为她声名狼藉，所以卡塔琳娜一家才没有把她的指控当真，只是要求公国地方长官及时介入，让厄休拉停止诽谤。

后来之所以决定诉诸法律，原因是在地方长官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厄休拉和哥哥、丈夫以及地方长官艾因霍恩聚会时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把卡塔琳娜单独叫了过去，并没有男性法定代理人跟着。厄休拉哥哥当时的举动给卡塔琳娜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当开普勒一家准备以诽谤罪起诉兰博一家时，后者却和艾因霍恩串通一气，通过无理取消听证会日期来逃避制裁。

就在大家就听证会时间达成共识之际，散工哈勒和妻子在听证会开始前冒了出来。哈勒的父亲从事收购和屠宰老马的职业，夫妻俩品行不佳、爱小偷小摸，早些年还因此受到了惩罚。哈勒的妻子会魔法和医药，在当地人尽皆知。这一对声名狼藉的夫妇声称卡塔琳娜伤害了他们的孩子。艾因霍恩当即受理了他们对卡塔琳娜的指控，请求公国议员立刻下令逮捕卡塔琳娜。对于为何不自己亲自执行逮捕令，他解释说因为自己正在出席听证会，如果鲁莽行事会让别人认为是在偏袒兰博一家。卡塔琳娜的家遭到了查封，所有物品都做了记录。这可让开普勒一家名誉扫地、成为别人的笑柄。信中写道，就算要查封，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可都属于皇家数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的。

因此，克里斯托夫和姐夫在信中斩钉截铁地说道，兰博和哈勒两家人臭名昭著，他们的话没有可信度，而莱昂贝格的地方长官也不值得信任。艾因霍恩偏袒与他臭味相投的人，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让司法公正蒙羞。

两人进一步暗示，说整个社区都支持开普勒一家。散工夫妇女儿的手臂到底有没有问题，莱昂贝格的每个公民都怀有疑问。众所周知，那对散工平时挥霍无度，在糟蹋完家里的财产后便开始行窃，现在又秘密地和兰博一家勾搭上了。

信的末尾解释了卡塔琳娜出走的原因：离家出走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听从了自己的皇家数学家儿子的建议。她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光明正大地和儿子住在林茨，在那里接受治疗。她非常愿意回到莱昂贝格并出庭作证。开普勒一家的要求不过是通过法律途径妥善处理兰博一家的诽谤。²⁰

他们在请愿信中把小镇居民区分为两类：一类人受人尊敬、明辨是非，而开普勒家族就正好属于这一类；另一类人不求上进、游手好闲、无足轻重，这类人根本不应该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是他们在信中只字未提如何报答公爵的宽厚仁慈，就连感谢的话也没有。这封长篇大论、论据充足的请愿信由宾德书写，字迹工整。不过他们忘记了，要想打动人，请愿信要简洁明了、礼貌用词，这在信件写作大全之类的书里都有详细的说明。

公国议员们对这封信的第一印象便是开普勒一家极力抹黑地方长官和兰博一家，他们不可能把信呈给公爵。²¹ 这封信写得莽莽撞撞，缺乏措辞和基本的礼仪，很可能帮了倒忙。

* * *

与此同时，也是在1617年1月，公爵收到了另一封请愿信。信用浓墨书写，思路清晰，虽不如上一封工整，但信的开头却与众不同：

成就辉煌、出生高贵、魅力无限的公爵大人，您高贵的恩惠总能接纳我卑屈的服务。

我高尚的公爵！

开普勒的信措辞精妙，在信中将自己能得到皇家数学家的职位归功于公爵的支持，表示自己从未忘记用自己的数学才能为家乡尽一份绵薄之力。他强调自己对符腾堡皇室永远忠诚，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极力赞扬。他所取得的每一个成就，除了要归功于当前的雇主，还要感谢符腾堡历代的公爵。

开普勒专门挑公爵爱听的讲，因为当时所有宫廷都热衷于博得一个赞助艺术家和学者的美名。这些话全都是阿谀奉承的吗？为了避免信的内容空洞无趣，开普勒聪明地附上了一份近期出版的关于《鲁道夫星表》的报告，报告中有一段强调了开普勒对于符腾堡历代公爵们的感谢。如何一面向公爵示弱，称愿意成为其卑微的手下，一面自信地推销自己的才能和影响力，开普勒用得得心应手。

开普勒在信中的论证力度一步步加深，他接着说自己的数学才能和无可挑剔的举止总会赢得许多德国和外国统治者的青睐，也希望约翰·腓特烈对他的态度和别的统治者一样。开普勒先谨慎地表述了自己的才能，然后对母亲的案子一笔带过：母亲受到恶意诽谤，但公国法院在没有听取任何证词的前提下就下令逮捕她。开普勒在信中并没有要求公爵本人出面去帮助自己的母亲，而是希望公爵能把他看作是符腾堡一名享有国际声誉的学者，在他受到嘲弄和辱骂时能出面维护。信中还说虽然目前因其他原因无法离开林茨，不过已经任命了一名辩护律师代表自己。他强调自己亲爱的母亲是清白的，采取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名誉、财产和免受牢狱之灾实属被逼无奈。²²

从信中我们清楚地看到：开普勒意识到自己的名声和与符腾堡公爵的良好关系危在旦夕。不过他的名声也能为其赞助人带来声望，即使《鲁道夫星表》（他最重要的工作）仍没有完整出版，但他完全可以投靠其他外国的赞助人。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因为开普勒相信母亲是清白的，那些对她的指控纯属诽谤。

* * *

除了请愿书，开普勒还专门给公国副首席法官塞巴斯蒂安·法伯尔写了一封信。开普勒大概是在斯图加特或布拉格宫廷见到法伯尔的，后者当时作为“新教联盟”的代表在1609年向鲁道夫二世陈述联盟的利益。法伯尔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律师，此后担任副首席法官直到1624年去世，被认为是符腾堡最能干的高官之一。开普勒敏锐地意识到法伯尔在母亲的案子中将发挥很大作用，因为他的办公地点位于斯图加特法院较高的楼层，负责主持议员法律案件的审理。上议院的人数从9人已增至20人，大多是律师出身，他们主要负责公国重大法律纠纷。对于疑难案件，法伯尔会不定期地在枢密院会议上和其他高级顾问以及公爵本人碰面并进行商讨。因为法伯尔19年来一直影响着公国的重要方针政策，所以开普勒才会去动用这层关系，即使对方帮不上忙，但至少保证自己的请愿书能呈到公爵手里。²³

开普勒在给法伯尔的信中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绝望之情。到目前为止，开普勒一直声誉卓绝，但现在母亲的案子就像雷暴雨一般把自己的生命之船推向了危险的悬崖边（他这一生动的比喻事先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接着写道，自己年老的母亲不过是口无遮拦罢了，像好奇和怨恨别人这些所谓的罪过，在莱昂贝格也是司空见惯，但单凭这几点就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冤枉她、迫害她，这是极不公平的。开普勒继续解释道，对自己母亲造成的所有伤害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封信清楚地表明，这个案子让开普勒家的男人们焦虑不安。先是自己的弟弟克里斯托夫，他和厄休拉·兰博起了争执，骂她行为不检点，母亲卡塔琳娜随后也加入辱骂的行列。但现在克里斯托夫害怕这一行为会惹恼地方长官艾因霍恩和地方议会，特别是在他刚获得当地公民身份之时；妹夫宾德也担心丢掉自己牧师一职。对于自己的弟弟小海因里希公开诋毁母亲的行为，他解释称是因为弟弟在当兵时染上了爱争吵的恶习。当地女人们的闲话则进一步抹黑了这件事。开普勒将这一切归咎于艾因霍恩的管理不当。最后，开普勒告知法伯尔他已分别在图宾根、斯图加特和莱昂贝格为自己和母亲指派了法律顾问。²⁴

1月底，斯图加特法院收到了另一封请愿书，不过这一次是釉工兰博写的。他声称克里斯托夫不但帮助自己的母亲逃跑，帮母亲把家里的贵重物品藏起来，还威胁要起诉自己，让自己从此沦为乞丐。兰博悲痛地说道，自己的妻子目前卧病在床，根本无法劳作，所以不管怎样自己最终逃不过乞讨的命运。²⁵

* * *

1617年1月29日，三位公国议员开始处理这桩日益复杂的案子。开普勒的恳求起了作用，公国解除了对卡塔琳娜的逮捕令，并保证她在回莱昂贝格时不会受到威胁。回来后由艾因霍恩对她进行审问，弄清楚卡塔琳娜为何要伤害哈勒的女儿，为何要送银杯，为何当时要离家出走，但前提是不能关押她。审问完后，艾因霍恩将所有细节呈报给公国法院，并等待进一步指示。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夫和宾德要照看好卡塔琳娜所有的财产。²⁶

5周后，克里斯托夫和宾德抱怨仍未确定诽谤案听证会的日期。²⁷ 对此，公国法院下令，无论卡塔琳娜是否在场，艾因霍恩都必须立刻举行听证会。²⁸ 莱昂贝格的抄写员克恩是本案的特派员，现在正式向卡塔琳娜的法定监护人传达了听证会的时间。审判似乎即将开始。

在民事或刑事案件中，当时的女性需要由男性监护人代表其出庭。监护人会宣读所有的文件，将文件内容转述给被监护人听，并在庭审前获得被监护人的许可。卡塔琳娜第一位法定监护人是伯特琳·奥伯林，是她住在教堂巷时的邻居，也是艾因霍恩亲自指定的。她的第二个监护人是75岁的马具商法伊特·舒马赫，在当地势力很大。伊特·舒马赫在当地德高望重，不仅担任过一年的镇长（1615年-1616年），还从1585年起就担任刑事法庭的法官。他家境一直非常富裕，年龄比卡塔琳娜稍大些。1619年，他明显感到自己在处理公务时力不从心，所以要求退休。²⁹ 但现在，他却出面担任卡塔琳娜的监护人，这和两人几十年的交情密不可分。

与此同时，宾得和克里斯托夫继续向艾因霍恩施压。他们在给公国法院的报告中称艾因霍恩以卡塔琳娜不能到场为由拒不审理诽谤案，他是目前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³⁰ 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也就是1617年3月28日，十名公国议员联名写信，命令艾因霍恩立刻开始审理此案，卡塔琳娜再回来前可由其法定监护人带她出席。³¹ 不过，艾因霍恩仍没有动作。

* * *

1617年4月，身在布拉格的开普勒给女儿里贾纳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里贾纳是开普勒和第一任妻子芭芭拉所生，小时候一直住在布拉格，现在已经快三十岁了，搬到了别处。一家人刚到布拉格那段时间，开普勒还吩咐芭芭拉看管好女儿，让她待在家里缝纫。夫妻俩想给女儿找一个新教徒的丈夫，最好是容貌俊朗、一脸富贵相、性情沉静、为人开朗且有军人作风，而不是郁郁寡欢。³² 1608年，里贾纳嫁给了普法尔茨选侯腓特烈四世的一名代理人，随后便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开普勒常被刻画成一个不近人情的独居学者，但实际恰恰相反，他在给女儿的信中会给女儿讲述一些生活琐事，比如谁去世了、谁又想再婚了，以及里贾纳当时的朋友们现在的境况如何。开普勒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在朋友中很吃得开。因此开普勒才会知道优雅的奥地利贵族夫人波尔青嫁给了一位皇家大臣。开普勒曾去拜访过这位皇家大臣，不幸的是波尔青夫人已病入膏肓，她的小儿子和女儿也在三个月前离她而去。开普勒那时正忙于处理人情世故，常常和朋友相聚，或受邀参加朋友婚礼。

朋友和家人对开普勒来说至关重要。就在前一年的圣诞节，弟弟克里斯托夫刚把母亲送到布拉格，开普勒让他回程时顺道给住在林茨的里贾纳送去一个大包裹（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当名人哥哥的跑腿）。开普勒给女儿推荐了一本助产的书，并嘱咐她不能沾啤酒，但要常喝红酒。他还说自己的妹妹玛格丽塔病得不轻，一只耳朵已经聋了，但即便如此，她还在照顾着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小海因里希的大女儿。玛格丽塔虽膝下无子，但在目前的情况很难分神照看母亲。

照顾母亲的压力不单单落在约翰尼斯·开普勒肩上，而且同时也落在整个大家庭上。开普勒去布拉格宫廷汇报时，只好把重病缠身的母亲留在林茨的家里，凑巧的是开普勒第二任妻子苏珊娜再次怀孕。她之前生过四个孩子，有三个刚生下来就夭折了，存活下来的孩子已经两岁了，叫玛格丽塔·里贾纳，家人都叫这个小可爱——马希。但马希却身患绝症，六个月内渐渐失明了。开普勒在给继女的信中说，自己担心马希撑不了多久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陪母亲一同回到符腾堡。那样的话，他保证一定会在回符腾堡的途中专程去雷根斯堡探望她，并把自己一直保留着的“过去的物品”拿给女儿。³³

开普勒于5月26日回到了林茨，并和随后赶到的助手格林加莱一起继续投入工作，此时苏珊娜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苏珊娜在7月31日产下了一名女婴，她是这一辈中第一个和祖母名字相同的孩子。他们激动地写下了：“婴儿卡塔琳娜”。夫妻俩也想借此让卡塔琳娜高兴一下。他们请来当地的一个寡妇和一个名叫弗赖林·冯·赫伯斯滕的人作为孩子的教父母。但是小女儿刚出生才几周，她的姐姐马希在被严重的咳嗽折磨了一个夏天后，终于死于肺痨和癫痫，婴儿卡塔琳娜也没有活过六个月。³⁴

虽然开普勒经历着新生命的喜悦和孩子去世的悲痛，但这些都没能阻挡他完成其伟大的研究。他本来决定在8月底亲自把母亲送到妹妹玛格丽塔那里，没想到母亲却在9月独自一人踏上了征途。与此同时，开普勒给约翰·腓特烈公爵写了第二封请愿信，信中再次强调了自己母亲当时来林茨并非畏罪潜逃。母亲实际上希望说服自己和她一同回到莱昂贝格，并作为其代理人出庭。为了表明自己的说法并非一面之词，开普勒说自己事先已做过周密的调查，不仅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了解过情况，还去请教过很多德高望重、办事公正的人，所有人都认为卡塔琳娜是无辜的，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虔诚、有气节的基督教徒。开普勒在这封信中仍然坚决维护自己母亲的名声，使其免受迫害。

* * *

到目前为止，开普勒一直都在考虑到底是什么让控告女巫成为可能，他将自己思考的结果写进了给公爵的信中。开普勒的学术研究不仅体现在数学和观察上，而且还在于他能用文字解答对方的假设、分析对方的动机和原因，并借助历史重构的帮助。这些严谨的策略在其给公爵的信中和营救母亲的请愿书中都有体现。

开普勒接受过如何获取证据和修辞学的专门训练，并将此方法和一系列复杂的事实联系起来，通过自己犀利的文笔，他满怀信心地用三个相互关联的原因去解释自己母亲为何遭到控告。一个年老的寡妇如何才知道自己被控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异端邪说和伤害他人的罪行呢？开普勒提出的第一个原因如下：

她这28年来不得不和身边的乌合之众斗智斗勇，而且一直都是独自作战。一个寡妇带着一群尚未成熟的孩子们，干活没人帮忙，没法维护自己的利益，只能勉强维持生活，有时候还被迫卷入一系列争吵、苦恼和争斗中。

开普勒将母亲的社会情况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让公爵了解一个寡妇把两个孩子拖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同时还要努力保护自己的财产更是难上加难。自己的母亲在社区里生活时无依无靠，所以情感上受到了打击。

开普勒在信中接着写下了第二个原因，并且他也是首个把母亲容易受到攻击和新上任公爵准备审理对女巫的指控联系起来的人：

几年前，仁慈的公爵大人您上任不久，就开始抓捕并审判莱昂贝格的多名女巫。随后流言四起，迷信的人们，特别是女人开始对此事刨根问底，想知道镇上是否真的存在女巫。

第三个原因是那些产生女巫恐慌情绪的社区，“按照他们新潮、邪恶的观点，那些老女人们活得太久了，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就像一句粗野的谚语说的那样：那些老女人赶紧死了吧”。

开普勒在请愿书中一直强调“那些老女人赶紧死了吧”这句谚语，这种辩护非常适合驳斥那些荒谬的“猎杀女巫”运动。他的论点并不牵强，灵感来自于一篇1594年呈递给奥地利政府的法律意见书，标题为“对揭露老女巫的新建议”。³⁵ 该意见书的作者之一是图宾根大学教授约翰尼斯·哈尔布里特。当时并非每一次女巫审判都会事先声明被告的年龄，而指控又常常会持续很多年，因此受审人群中到底有多少是“老”女人，谁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知道，不过被正式起诉的女人当中，似乎多达85%的女人年龄都超过了40岁。但40岁的女人和男人一样，那时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也有不同的观点，有些人认为男人将在50岁时达到人生的顶峰，但到了70岁就算是步入老年了。然而对女人来说，过了40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正如一句通俗韵文说的那样：“50岁的外祖母，60岁的老太婆”。16世纪的图片和爱哗众取宠的廉价出版物开始把女巫固化成一个骑着扫帚的丑陋老巫婆，嫉妒年轻女子的容貌，还在安息日和魔鬼疯狂共舞，进而激起人们对女巫的恐惧。当时很多人都非常憎恨女巫，并且这种偏执的情感进一步转化为他们疯狂的行动。³⁶ 当时人们担心这些老巫婆嫉妒别人的容貌、生育能力或者财富，进而有了害人之心。而经典文学对年老之人的描写常常充斥着鄙视之情，认为他们穷困潦倒、年老体衰、面貌丑陋——不过认为只有老女人才会带来厄运。从人生每个阶段的肖像画中可以看到，女人从70岁开始容貌就完全“看不下去了”。和这种看法类似的观点认为，尽管随着年龄的增加，女人的阅历会让她们变得“聪明”，但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却很难接受时间在她皮肤上留下刻痕，就算是变得幽默和优雅也无法弥补。由于当时人们的平均寿命不高，所以一个高寿的女人似乎也会被认为是异类。³⁷

所以开普勒认为，以上三个因素——当时社会对寡妇的敌对情绪、新公爵即将采取的行动和文化上对老女人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的恐惧——解释了母亲为何会受到折磨。这些不为大多数人察觉的原因对老女人来说是致命的，类似情况同样会发生在其他地方。开普勒不愧是一名杰出的智者，找到了德国迫害女巫的根源所在。

开普勒指出，自己的母亲已七十多岁了，几乎可算得上莱昂贝格最年长的女人。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享有良好声誉。但她有一次指责了厄休拉干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和受到的公共惩罚，对方恼羞成怒，把事实当作恶意中伤。开普勒和其他家庭成员一样，在信中暗指兰博一家和哈勒夫妻俩暗中勾结，借此报复自己的母亲。³⁸

鉴于此情况，开普勒解释称照看母亲来自“上帝的指示”，只是目前因工作在身，无法带母亲回莱昂贝格。而且冬季的多瑙河结了冰，船无法行驶。其次，鲁道夫二世皇帝要在二月份召见他，自己前往布拉格时母亲已病得很厉害，大家都认为她可能熬不过去了。由于听证会的时间一改再改，开普勒认为母亲不宜仓促回去，还是先养好病再说。开普勒极力强调公爵和公国议员们心怀善意，绝不会做出无故推迟听证会这一荒唐举动。他只是担心带母亲回去后还没有找到“受人敬重”的证人来证明她的清白。母亲一生做事都比较轻率，所以不能让她单独去面对敌人，而且由于她被禁止使用自己的财产，更要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开销。和往常一样，开普勒急于守护自己的财产。

开普勒虽然强调母亲的精神状况不稳定，但却坚持认为她的行为完全正常。母亲一直在和自己的监护人、镇长以及地方长官保持联系，汇报自己时而住在霍马登教区的女儿这里，时而去林茨和大儿子居住，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林茨了。母亲最关心的莫过于从大儿子那里寻求帮助，以应对莱昂贝格那些声名狼藉、靠救济度日的人。

开普勒在信的最后请求允许自己和母亲的法定监护人共同管理她的田产，在避免任何损失的同时还能支付她的生活和诉讼费。开普勒保证，如果兰博和哈勒两家人最后赢了官司，为了偿还赔偿金，自己愿意抵押一切可能的东西，并且出售自己的祖父、父亲和弟弟留给他的遗产。自己的这些遗产有一些仍为母亲所有，但在莱昂贝格1609年的记录中都写得清清楚楚。³⁹ 他现在希望对兰博一家诽谤的起诉能尽快得到审理，并尽早宣判。

* * *

约翰·腓特烈看了开普勒的信后，下令让艾因霍恩允许卡塔琳娜的子女和法定监护人接手她的财产，用于支付她本人的生活和诉讼费。与此同时，如果发现任何声称受到过卡塔琳娜伤害的人，须立即上报公国法院。⁴⁰ 1617年10月8日，公国下发文件，要求卡塔琳娜的法定监护人出售她的房产，以支付她的开销，其子女共同商量如何用剩下的钱偿付开普勒先生借给其母亲的钱或其母亲欠他的生活费。⁴¹ 在当时，只有天文学家才配称呼为先生（Herr）。⁴²

11月，开普勒称自己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陪母亲回到了符腾堡，并且还抽空阅读了伽利略的父亲关于音乐理论的著作。当时恰逢宗教改革100周年纪念日，他在乌尔姆的朋友黑本施特赖特刚刚对一所拥有600名男孩的学校进行了改造，改造后对学生的学术要求更为苛刻。黑本施特赖特还宣布学校将举行为期一周的拉丁文演讲，以纪念给德国带来光明的马丁·路德。⁴³

开普勒此时对庆典怎么也提不起劲。他的继女里贾纳就在10月死于难产，而由于兰博一家暗中操控，母亲的听证会又被推迟了。卡塔琳娜在符腾堡待了整整三个月，但仍一无所获。开普勒是个孝子，他强调自己的母亲真的经不起折腾了，无论是精神、身体还是金钱上。他心急如焚，称母亲这次“不仅会失去理智，还可能会失去生命”。兰博一家人深知年迈的卡塔琳娜非常愚钝，略施小计就能让她失去耐心，激起她的愤怒和辱骂。开普勒自费回到符腾堡却一无所获，这也是兰博一家人非常乐意看到的。图宾根最高法院曾下令，要求审理对兰博一家被控诽谤罪的起诉，但仍然不起作用。

开普勒对母亲的情况忍无可忍，决定冬季带母亲回林茨。为了帮助自己年逾七旬、深受折磨的老母，开普勒在请愿书的最后用他擅长的方式把约翰·腓特烈比作“寡妇的守护神”。请愿书的落款写得非常谦卑，希望能得到公爵的同情和恩惠：

您卑屈、顺从的仆人，公国的孩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家数学家约翰·开普勒。⁴⁴

开普勒说自己的母亲只会在公爵要求时才会返回符腾堡。

* * *

开普勒高超的写作技巧再一次征服了公爵的心。1617年11月，公国法院通知艾因霍恩，开普勒有权把母亲带回林茨，而且兰博如果再不出席下一次听证会或者试图拖延听证会的日期，将会被罚款10弗罗林币。任何判决都需等到公国法院复审了所有法律文件后方能公开宣告。⁴⁵

1618年5月法院结束了预审，艾因霍恩在给公国法院的汇报中说道：卡塔琳娜并没有和儿子返回林茨，这让他感到惊讶。与此同时，厄休拉·兰博称有足够证据证明卡塔琳娜是女巫，并暗示有一次两人喝酒时，酒杯端错了，而卡塔琳娜却粗鲁地质问自己，说“不就端错了杯子吗，为何大惊小怪的”。就连卡塔丽娜的儿子小海因里希也说要在官员面前指控她，“因为母亲为了准备烤牛肉，居然是把一头小牛给骑死了”。其他证人的证词也大同小异。厄休拉接着说，卡塔琳娜现在住在霍马登教区，随时准备再次逃往林茨。《加洛林纳刑法典》第44条和第206条明确规定了逃犯及其财产的处理办法。厄休拉辩护称从诉讼开始到最后宣判，卡塔琳娜都应该关押在莱昂贝格的监狱里，这是她应有的惩罚。⁴⁶

不过公国法院命令地方法庭必须和往常一样，在做出判决后把所有材料呈给图宾根大学法学院的法律专家以及斯图加特法庭，双方同意后方可公之于众。1618年夏，公国法院任命来自梅尔克林根的梅尔基奥·诺丁格主持当地的审判委员会。直到1619年10月，证词采集工作才全部结束，不过这份多达280页的文件将会让人们对卡塔琳娜的声誉产生怀疑。

【注释】

[1] 德国巴伐利亚州东部的一个县，位于德国与奥地利的边境——译者注

第六章
灵魂运动

开普勒和母亲居住在林茨，等待着在莱昂贝格的审判，他非常担心母亲卡塔琳娜的性格，也担心他们母子俩的关系。母亲是个年迈的寡妇，难道她还要在一定程度上为针对自己的指控负责吗？在此期间，开普勒一直忙于修订自己的作品——《世界的和谐》。当针对母亲的指控到了决定性阶段时，他成了第一批将心理学作为一门课程引入到书本中的人。在证人被审问之前，他还在《世界的和谐》中写道自己和母亲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他认为星象和遗传因素并不会完全决定人的性格，而社会因素、生理性别和个人道德选择才是判断母亲被指控的关键。他这么做是为自己的名誉而战，甚至是冒着抹黑母亲卡塔琳娜声誉的巨大风险。这起案件需要他靠情感和理智来解决。这也表明占星术确实对解释个人行为和强迫自己去查找个人差异的原因或影响他们行为的因素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 * *

16世纪末，人们往往通过占星术解释性格。占星学是精英教育中的日常课程，也是许多大学中的课程之一。开普勒也学过占星术及预测图宾根的天气，这些是数学课中的一部分，同样这些也是学习神学和艺术学的一部分。在开普勒学习期间，他继续为850多人编译了1170多个占星图集。尽管远近的人们给的委托任务能给他带来可观的额外收入，但他仍旧大范围收集从事不同职业的人的占星图和数据，以便研究。得知某人生病或死亡的消息时，他会更新自己的占星记录以证实自己的猜测。名人、普通人抑或命运悲惨的人（如一个女人因杀婴罪于图宾根接受裁决）的星象，其模式和起因都需要被进一步检查。¹ 所以他常沉浸于分析众多不同的人物传记，对他人的身世尤为好奇。他绝不会将深奥的学术脱离普通生活，而是将学术信息当作实证观察的工具，以便通过星象运动了解人性。

图28:1618年色彩斑斓的彗星大报（41.4厘米×50.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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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家开普勒最初只是粗略地记录了家人的出生星象，在1597年从符腾堡宫廷返回格拉茨后开始编译。那时的开普勒还尚未结婚。这些私密笔记记录了其住在威尔士的祖母常满心嫉妒，还不断制造麻烦，而他的祖父西博尔德却渴望权力与财富。他父亲的星象反映了父亲不道德和粗暴的性格特点。母亲卡塔琳娜则被描述为喋喋不休、聪明能干但令人厌恶，但开普勒某种程度上还是同情她，因为她要自己应对公公婆婆和有虐待行为的丈夫。² 自1589年，即母亲艰难的婚姻结束后，开普勒再也没有记录任何关于母亲生活的信息。但关于他亲戚的性格描述看起来很刻薄，比如他的一个同学表现不好，开普勒则认为他是个有疑心、吹毛求疵的人，即便那个人有着敏锐的判断力，仍给他冠以冲动、刻薄、暴躁、不礼貌等特征。³

然而，关于他父母的负面描述，开普勒并不认为是全面的评价，也不能反映他和母亲的关系。⁴ 但却反映了作为儿子，开普勒对父母的矛盾情感，这也是众所周知的。16世纪的占星学家卡达诺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主要由奶妈抚养长大，他在其自传中写道：他的母亲记忆快速，聪明能干，是个又矮又胖却又虔诚的女人，但她也是个急性子，没有父亲那么友爱。此类评价强调了性格分析中尤其严格的类型，而占星术也适合那些聪明的人群。开普勒将占星思考的重心放在关注某人的缺点和焦虑情绪上。这和同辈们去参加每周一次的布道以求严斥是一样的，布道中的习俗和占星术一样都是关注失败。相反，迷信占星术的人们的精神世界应该是其引人注目的心理想法，而这些心理想法最多能让他们接受理想与现实行为间的不完美和永久分歧，某种程度上也是倡导追求自我控制的人生观。⁵

开普勒那出众冗长的自我性格分析于1597年完成。奇怪的是，这篇分析全文都是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此人（开普勒如此介绍自己）注定生来解决智力难题，范围从史学、年代学到神学、诗歌及数学，他认为，它们的难易程度困扰了几乎所有人。”

开普勒当时是格拉茨一名年轻教师，仅二十六岁，当时还不是有威望的天文学家，却认为自己是聪明的“赫拉克勒斯”。他也遭遇过一些事。他抱怨自己的命运是他耿直的性格造成的，也意识到了他的社会期待和实际行为间的紧张关系，这让他倍感痛苦。如果把对他的描述换成第一人称，这些性格描述就会变为：“尽管我强烈渴求陪伴，但我还是克制住了。”此外，收藏东西的习惯也困扰着他：“我把我所有写过的纸以及别人给的各种书上的内容全都保留下来，好像以后还能用得到。”尽管他对自己有能力提出各种复杂的想法很满意，但他担心提出观点的方式可能会让人难以接受。

这种想法会迅速演变为更加深刻的自我批评：“手头太紧，经济紧张。”更令人困扰的问题来了，他如此好财是因为害怕贫穷吗？还是认为这是必需品且能用来赢得尊重？开普勒认为，第七星位图的水星使得他拒绝努力工作，幸运的是，这一情况由太阳的宫位平衡了。他还非常憎恨有规律地做事，所以常常在旧项目完成之前就开始新的项目，他坦白，他吹毛求疵的态度会有撒谎和欺骗的倾向。

他不够圆滑且渴望名声往往让事情更糟糕，为什么呢？开普勒通过窥视灵魂来审视自己：“我只在乎真正的名声吗？为何如此在乎？”而他担心的是“真正的羞辱”。这些表现让他进一步思考这些糟糕的特点为什么或怎么暴露出来的。但是，即便是一些好的特质如友好大方、开心快乐等也常常被他人误解。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不断自我审视，反映的是内心的躁动而不是清楚的自我认识。开普勒将校园时期的“敌人”都罗列了出来，他也在想为什么总将自己和他们联系起来。他记得自己曾和一名同学有过一段“纯洁的爱情”，他们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但却有不断的激烈争吵。开普勒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宠坏的家狗：迫切地想得到主人的肯定，但又常常对自己不满意，如果有人从他那拿走东西或让他不开心就会大叫或咬他们。

开普勒承认他会赞美那些他尊敬的人。他并没有与他人有过真正的主要矛盾，还常常为老人考虑。在他自我性格分析的最后一段，他用未完成的拉丁文写了一连串的问题：“这该如何解释？这又是怎么来的？”即便如此，对他来说还是很幸运的，他仍保留着这一沓纸质的自我分析，并没有勇气扔掉它们。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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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拉茨工作初期，开普勒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有野心的学者，他常用占星学术语来阐释自己的行为。然而，不久以后，开普勒的生活有了巨大的转变，他改变了对星相预测的看法。⁷

最详尽的星象预测会用到十二宫位来预测各种结果，预测范围从物质富足到发生疾病，从婚姻到他家可能会有多少个孩子。通常父母会付费为刚出生的孩子占卜，并向占星家询问关于孩子未来生活的方方面面。而特殊疾病会预测到精准年份，就像未来丈夫的职业已经决定了似的。开普勒收集到的占星图，包括一个匿名占星家为名叫艾莉诺娜的女孩的占卜，出现在他的图集里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俩是同一年出生的。这位匿名占星家对女孩粗略的性格评价如下：“我认为他的丈夫会自然死去，但他会去参军，而她自己不会有姣好的面容，且会患眼疾。”⁸

在布拉格，开普勒的作品开始强烈反对将占卜用作强硬工具来预测他人这一普遍做法，且基于他人的生活做预测是很愚蠢的。⁹ 同样，他也反对天堂最终选择有着不同生活方式的人这一说法。

相反，开普勒逐渐对星象是如何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有了兴趣，他并未考虑其他因素如人类选择，不同性格及个性。这些特征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受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环境以及随机事件的影响。开普勒还认为人们的身体结构是天生的，还受行为的影响，如吃喝习惯。¹⁰

1611年，他写信给鲁道夫二世。鲁道夫二世多年来都没能做出正确的政治决定，还怂恿弟弟马蒂亚斯参与主权运动，并再也收不回自己的领土。信中说道：“我常怀尊敬之心告诉阁下，天象本身什么也做不了”。¹¹ 鲁道夫二世应该采取对国家有利的政治措施，而不是请开普勒预测是否能靠宇宙变化赢得匈牙利战争。¹² 鲁道夫最近不幸地听取了一些不好的星象占卜，他试着和弟弟一起改良局势，结果却越发糟糕。这事让鲁道夫更加不开心。开普勒认为天象刺激了那些积极响应的人。开普勒强烈建议皇帝要完全摆脱那些折磨人的地域分割，他需要采取政治行动而不是等待有利的天象。

开普勒进一步解释，恰当的占卜是基于正确的数据。他告诉鲁道夫，至于他的敌人奥斯曼帝国苏丹王，他也不能做出精准预测，因为他不知道苏丹王的生辰日期。开普勒现在觉得占星术要求准确性、全面性甚至可比较性，能做到这些的唯一办法就是观察由不同国家和历史上的天像引起的各种人类行为模式。¹³ 开普勒认为，占星术好比精湛的医疗实践，若能基于丰富的经验、大量的时间和正确的理解，那么占星术就属于合理的职业追求。只有庸医才会快速诊断，而一些攻击性的占星术有迷信甚至巫术的成分。只要占星术反映错误和不确定性，并能反映普通性格和个人差异的关系，占星术可能会慢慢变成职业科学。¹⁴

这一新的科学方法已变得透明公开，开普勒还将人类行为的离奇差异比作有着五片、九片或十一片叶子的水果或花朵。他的口号就是“与众不同”，他想了解有趣的物种差异。开普勒认为这些差异是上帝留下的未完成的作品，等待着运气和环境来重塑。¹⁵

1610年后，开普勒确信，人生的前四个月中，人的性格会深受天象的影响。和许多其他同辈一样，他也认为星射线给陆地（包括人类）注入精神“印象”。¹⁶ 因为上帝所创造的一切都是完美的，而上帝创造的全过程中都会赋予世间好的品质，比如人们都能感知音乐和谐与几何学。

一个人的灵魂也会受特殊星象的影响。然而，任何败坏的品行都源于人类作恶多端，扭曲了上帝的善意。这也是由于人们自人类的祖先堕落后普遍意志薄弱。然而，这也是生活选择和生活环境造成的，上帝也在帮助人们区分好坏。¹⁷ 没有任何邪恶的品质是先天决定的。乐观总结来看，自然赋予的性格才是驾驭生活的关键。

1610年，他认为，事情大体上都是按照上帝认为最好的方式发展。¹⁸ 即便是上帝，人类的能动性和环境间的相互影响也是难以掌控的。¹⁹ 而且，天象不是用来制服人类并日夜支配他们的。一个人越想变优秀，他就会越成功。²⁰ 因此，人类在某种程度上需要创造自己的命运。

同时，开普勒认为，孩子的品行基本是由父母决定的。开普勒在《世界的和谐》一书中写道，“父亲创造了儿子，儿子又创造了他的儿子，每个人都会和父亲有相似之处”。²¹ 此外，他还常常提到一个普遍观点，那就是女人在怀孕期间的想象力会遗传给胎儿，也会影响孩子的外貌和性格。人们通常认为母亲的想象力往往都是由极度渴望和极度害怕引起的。如果母亲非常喜欢吃草莓，那么孩子的脸上就会有个大红点；如果母亲曾受到畸形人的惊吓，孩子可能会跛腿。早期的医学化学家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受到新教徒改革的启发，将此概念拓展，他认为怀孕的女性是强大的创作家，很多她们之所见会影响胎儿。²² 1600年后，帕拉塞尔苏斯的思想重获地位时，开普勒一直在追随这些思想，并确信孩子的外貌普遍受母亲的影响。1602年，他注意到孩子仍然保留了母亲的观念和感受，出生后两者混为一体（也就是占星术）。而一个人的好坏并不是由占星术决定的。²³ 1610年前，开普勒就认为孩子所受的教育是很重要的，虽然他从未详细探讨过不同教育和孩童经历会给孩子带来什么影响。然而，所受教育和个人选择等因素同一个人的人生及道德选择是息息相关的。开普勒的占星说开创了社会心理学和个体心理学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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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星象能完全影响人类性格的说法受到巨大挑战，是源于男性与女性间的根本区别。我们所谓的“性别”其实在占星术解释范畴内毫无作用，但却是象征体系的中心，通过象征体系，同辈们都能理解他们生活中的大部分知识，包括科学。知识界的许多数学、音乐、自然等实体都按“男性”和“女性”来划分。这绝不是事实上的中立世界。开普勒《世界的和谐》一书中指出，旋律和音效都要依靠音调。通过借鉴伽利略之父文森佐的作品，开普勒认为音乐中的音程是非常重要的。他赞叹道：“音乐也是要胆识，冲劲和勇气的，它就像个士兵，血气方刚，勇猛无畏。”

开普勒认为音调可以归为两性之一，归于第三类则不太恰当。主音阶和次音阶都有相应作用：就像妻子生来主要是受苦的，而男人生来是行动派，特别在生育这方面，因此次音阶都用来表示女性消极的特质，而主音阶用来表示男性积极的特质。²⁴ 它们一个音高，一个音低。而大三度和小三度的区别不仅对应男女的身高差别，还对应性别中的灵魂力量差别。事实上，开普勒强调女性通常很自立，没有自我创造的能力，还要受苦。他也把女性想象成母鸡，“她就像母鸡一样在地上低着头，等待公鸡跳上他的背。这也是初级系统中的音调和音频频段从G调开始的原因。”²⁵

和毕达哥拉斯（古希腊哲学家）一样，开普勒认为奇数代表女性，偶数代表男性。冷静、稳健是典型女性应有的特质，至少也是平静友好的。事实上，她们常常情绪不稳定，容易陷入脆弱、焦虑、悲伤中。就像小公鸡需要母鸡一样，开普勒认为在现实生活中，为避免无聊，男女要相应地混合在一起——男人会爱慕女人的美貌，女人也会受男权指导。²⁶ 法国哲学家博丁认为勇敢无畏是男人最基本、最显著的品德，开普勒也赞成这一说法。

开普勒有着父权心态，他常常认为参军是一件有抱负的事，士兵则是无畏实干家的典型。我们无法找到关于开普勒和他父亲紧张关系的直接评论，除了一些理想化的说法，而他的父亲一直逃离家庭只为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尽管开普勒对推动宗教和平充满激情，但他对从军的积极评价反映的是他那个年代的主要人生信条，即继续复兴罗马和中世纪骑士理想。在为鲁道夫二世效力期间，他一直用军事隐喻来描述他的事业，只为渲染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并提醒鲁道夫尽快发薪水以维持正常的生活，或赞助新士兵以成功结束战争。1604年，开普勒自然希望鲁道夫在同残暴的奥斯曼暴政的长期对抗中取得胜利。²⁷ 步兵大军替换了骑士后，骑士们仍被誉为杰出的社会人才。开普勒反思自己时，也会将自己大胆的想法类比于士兵的勇敢，在其自我描述中，他多次幻想自己是个勇敢无畏的战士，又很快陷入暴力的高贵遐想中：“好的战士不会受职业所迫，因为一旦他耗尽家产，就会不顾一切去参军。”但他心中有怒，若一直发掘狡诈、敏捷、冲动和突然袭击等特质，也许就不会缺乏好运。

然而，开普勒从小就知道自己无法从军，没法披上闪闪发光的铠甲以发泄愤怒或听从指挥。事实上，他的体格让他对男人和女人有矛盾看法。像母亲卡塔琳娜一样，他长得又小又瘦，甚至认为他那瘦弱的身体不适合运动，也不适合体力劳动。²⁸ 1591年，在学生戏剧作品展上，二十岁的开普勒由于其瘦小优雅的身姿被选中扮演抹大拉的马利亚，但他在图宾根集市广场上表演完就感冒了。甚至三年后，他和他的家人不得不承认他更适合当老师，而不是成为站在神坛上那刚硬、长满胡子、有着男子气概并且权威的牧师。

这些身体特征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明显。开普勒一生苦于疾病和视力衰退，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天文观测。²⁹ 1604年，他发现自己甚至认不出身着刚浆洗过的多层波纹皱领衣服的男子的脸，即便他在用不充分的理由解释光影运动是如何在眼里成像的。1612年他决定再娶，因为第一任妻子去世并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更让他考虑自己的身体和年龄状况。而开普勒首先考虑选择寡妇，四十三岁的他将自己视为一个男子气已过了巅峰时期并开始走下坡路的哲学家，能发挥的作用不多，且自己的身体天生虚弱无力。³⁰ 他和其他媒人都很担心身材高大和体格强壮的林茨年轻女人是否有可能考虑与其配婚。³¹ 筋疲力尽的开普勒还在考虑第十位婚姻候选人，而这也是不止一次，他那又瘦又虚弱的身体和所谓的婚姻候选人的矮小但又肥胖的身材形成了鲜明对比。³² 最后，他选择了先前考虑过的女人，在候选人中排第五，是个名叫苏珊娜的女孩，她的父母生前是木匠。由于父母过早死亡，苏珊娜在收养孤儿的宗教学校接受正规教育。若要靠此增加他的财富、名誉和地位，这并不是战略性的联合（或配婚），但开普勒简短地写道，“她的外貌、举止、体型都是符合我的要求的”。³³ 开普勒弥补婚姻与月食不谋而合，“天文学的精神是内在的”——天象会影响那些乐于接受新知识的人的生活，但不会决定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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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瘦弱的身体，开普勒常认为自己注定要成为一名学者。他觉得自己和女人不一样是因为受过良好教育，有着平稳心态。他还认为自己的体液极其干燥（而女性则体寒，湿气重），所以他喜好干面包和干骨，他还觉得他后一段感情像“特殊的莱茵白葡萄酒”让他难受，因为里面掺有太多液体。年轻时期的开普勒就不喜欢身上有水，这一奇特的习惯在他那个年代很少见。这是他第一段婚姻中的存在的问题，1605年，他写过：“5月29日，我的妻子残忍地迫使我冲澡。”而开普勒却一直尽量保持身体干燥。他对自己的男子气概感到不安，也就意味着让女人涉及他的工作也会不安。作为一个男人，知识交流都会威胁到他立功后的名誉，更不用说从女性那儿得到实质性或有经验的帮助。不像其他自然哲学家，开普勒并不会和天生聪明的女人交换意见。他也不会把女儿培养成人道主义奇迹女孩，但托马斯·莫尔却是这么做的。相反，他的儿子路德维希能够译解塔西佗，而他还在担心儿子能去哪里接受最好的学习。开普勒始终认为女人的天性使她们没法理性地理解上帝的旨意。1612年，他说：“妻子是靠出生及行为举止来赢得名誉，她不能心不在焉地帮助丈夫。”开普勒幻想着他未来的名声，又立马说出了他的意思：我可能在他国或等我死后仍享盛名，但是我的妻子却不能和我同享名誉。³⁴

作为一名学者，开普勒的大部分研究都在家展开。他常对第一任妻子芭芭拉感到不耐烦，特别是她在不合适的时间打断他的研究，只询问家务事。研究的大门就说明他们从事不同领域，开普勒常有意用拉丁文向客户阐释神学和哲学，以免那些恼人的想法给妻子造成困惑，特别是当时的她已经有点忧郁，更不会给她看外文书。³⁵ 这对夫妻还在适应布拉格的生活时，芭芭拉就结识了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因为他的功劳而认识他，芭芭拉还和他们谈论薪水，带朋友在皇家公园里散步，并听到他动物园内的狮吼。芭芭拉还注意到第谷花园里的乐器，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开普勒所有的事。³⁶ 开普勒希望她控制住好奇心而不是进一步发展好奇心。而鲁道夫尚未结婚可能意味着芭芭拉从未进过他的宫殿，也不可能看到他收藏的作品。这是一个特殊的男性宫殿——没有高贵的女皇打点宫殿，宫中只有一个情妇和一些色情画，开普勒也并没有在宫廷里看过有学问的女子。他对第二段婚姻的大量思考表明他看中女人的谦逊、朴素、勤于家务、节俭、有耐心、较好的外貌、健康，对孩子友爱的品质。这些品质比金钱和家庭声誉更重要，也不会给他的职业追求以及男性至上的观念带来麻烦。

作为已婚学者，开普勒仍履行路德义务，比如有个体面的家庭，暖心的爱情以及定期的性生活。³⁷ 而真正信仰路德会的好妻子应该是包容的，顺从的，还能积极辅佐配偶。苏珊娜就有这些优点。她在婚姻中，不是完全逆来顺受，鉴于此，开普勒后来在其作品中引用了维吉尔的著名类比：“地球的发源地受到雨水的滋润就像一个快乐的女人的子宫，她得到爱抚通过合适的性生活满足了配偶。”³⁸ 雨水就像男人的精液，但雨水需要落入肥沃的土壤。此般观察，让开普勒更加不赞同地球没有生命，也无任何创作的说法。知识实践和学术配偶的生活相似是通过有时限的文化想法和经历体现的。

和未婚的天主教徒伽利略（他养了个情妇）不一样，开普勒没有私生子，他的一生几乎没有独居过。他还是个男孩时，去了寄宿学校；上大学时和同学住一起；在图宾根大学当教授时，和教授及他们的妻子一起；最后又尽快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孩子要出生时或死亡时，在屋前玩耍或生病在床时，开普勒都在搞研究，而且只有一个单身男助理在帮助他。开普勒按照宗教学引导孩子，他熬过了妻子的疾病，却还要管理继女里贾纳的资金问题。他对到访的客人很热心。而除了他的工作研究所，家庭是开普勒生活的中心。

尽管开普勒住在远离莱昂贝格的地方，但他从未和自己的家庭断绝关系。他把自己的大儿子取名为海因里希，他本可以选用外祖母的名字，外祖母曾给母亲卡塔琳娜贷款供开普勒学习。开普勒为亲戚撰写的占星图主要针对父系血统而不是母系血统。图集中不仅包括他的祖父，还有叔父或姑母及所有兄弟姐妹。³⁹

他和母亲卡塔琳娜的关系很好，1602年，卡塔琳娜一路从莱昂贝格赶到布拉格来参观开普勒的新家。她很高兴自己成为祖母，也很开心看到瘦弱的儿子克服困难来到皇家城堡，并身着浆洗皱领的黑长袍。开普勒想过无数次要回到符腾堡，能离亲爱的母亲近一点。多年来，他只能给卡塔琳娜写信，并由姐姐玛格丽塔或当地校长为母亲宣读，她也会口述回信。玛格丽塔知道，她写信给弟弟告诉他母亲被指控为女巫时，她能指望得上他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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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开普勒一直忙于研究，但他还是很可靠的。卡塔琳娜断断续续地在林茨避难，波希米亚叛乱也震慑了全国时，开普勒仍在努力创作他的五本重要作品。《世界的和谐》一书是献给詹姆斯一世的。开普勒认为应该召开议会重新统一教堂并恢复早期欧洲基督徒的纯洁与和平。他冒着被逐出教会的风险，一直同所谓的加尔文派做斗争。《世界的和谐》书中还提到我们所知的开普勒第三定律。多年来，开普勒终于完成了他五本单独的著作，但仍在书中增添新章节、例子以及观察结果。1618年12月，他第五本书的首页包括了天文学、玄学和“最齐全的天体运动的和谐”并在当地印刷，同时在开普勒熟知的专业领域推广（图29）。⁴⁰

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印刷其他四本书，直到1619年7月完成印刷出版。这四本书界定了成为自然哲学家更宽的范围。尤其这次，开普勒将知识视作统一神圣世界的表现而不是分离世俗的体系。第三本书的引言是引自希腊哲学家普罗克鲁斯的话，普罗克鲁斯曾认为是数学创造了人类行为和性格的秩序与和谐。数学是一门关乎伦理和变化的学科，进一步引导个人正确理解政治条例和措施中的规律。开普勒用政治话语结束了全书，所说的是规则的形式一定是和谐且有益的。最后用预示性的话语做总结：“若对耶和华有利，我不必至死，仍要存活，并要传扬耶和华的作为。”⁴¹

第四本书写的是开普勒的宗教自然哲学中的推理部分。这本书关于玄学，哲学和天文学，在书的首页有介绍。主要内容是讲述世界的和谐中的主要部分以及和谐的类型，尤其是解释宇宙射线是如何从天体传到地球的，以及分析宇宙射线对自然界、地表和人类灵魂的影响。⁴²

书中写到，开普勒想要弄清世界和谐关系的特征并表明大地是有灵气的。开普勒反复说道，孕妇能将对人的印象和所见所闻传达给孩子这一点让他印象非常深刻。片石——如有着不同质地的板岩、石英岩或砂岩——都用来仿制“士兵、和尚、牧师、国王”等众多不平凡的脸，好像大地可以看得到他们。同样的，宝石和水晶常用来仿制上帝创造的五种常见几何体。⁴³

大地不仅能创造出精巧美丽的事物，它也会患病。它会呼吸，会消化。它连接着行星宏观世界并反映了四季的不断轮回。自此，开普勒自然地转向了占星学的介绍。他再一次反驳了出生时的天象会决定人的一生的观点。

和母亲居住了一段时间后，开普勒在占星学部分增加了一段令人吃惊的话，这在学术写作中是不常见的。他仍旧反对星象会决定人的一生，开普勒再也找不到更极端的例子来说明他和母亲的性格差异了，虽然他们有一些相同的特质。开头第一句仍旧指代模糊，其实是他脑海中的卡塔琳娜：“我认识一个女人”，他写道：

“她常坐立不安。但是她不仅没有学习课本知识的能力（对于女人来说不足为奇），还打扰了整个小镇居民，她是自己悲惨人生的作者。”

开普勒这般特殊指控后（图30），后面便表明他是在描写自己的母亲。这是有意谋划还是因为他修改文章时缺乏控制力，还是发现自己太情绪化？我们不得而知。但他只想表达他和母亲是不一样的，这也让他思考性别关系、社会权利和政治制度对人的影响。因此，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只能靠神学、玄学或宇宙哲学术语来解释，还得通过历史和社会现象来说明。性格和你是否是男性以及是否接受过高等教育有关，也和你的父母是否富裕有关。很多情况下，这些都是很明显的因素，但是没有人这样解释。开普勒往往注重因果分析，常把复杂的问题压缩到几个关键点：

图29:《世界的和谐》卷首页，其第四部分讲述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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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0：选自开普勒《世界的和谐》一书，15~16行文字写了母亲是造成莱昂贝格莫名恐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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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令人羡慕的母亲在怀孕期间曾每天想象行星，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热衷于流行医学，母亲的知识也由她父亲亲自传授。第二，事实是我是个男人，而不是女人，占星家通过星象寻找性别差异是徒劳的。第三，我从母体里带来的身体状况，让我更适合搞研究而不是从事其他职业。第四，父母的财富有限，也就是说我没有地方可依靠。第五，适合搞研究的男孩们可利用学校资源以及学习长官的慷慨大方。⁴⁴

有时，开普勒非常憎恨母亲，所以他决定远离母亲，因为他希望听众能阅读他的书，还声称母亲是她不幸命运的作者。与开普勒向公爵的请愿中的描述相反，卡塔琳娜某种程度上是表现得非常固执，有过错误选择和背离宗教的恶行，她也是她性别和环境下的受害者。同时，他还惊奇地发现开普勒家族的男人女人都对行医感兴趣。他经常觉得自己的身体情况和母亲的有着相似之处，但他的日常教育让他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塑造了良好的品质，而不是邪恶的品质。开普勒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以免卡塔琳娜在刑事审判中被定罪，这点来看他更有可能是个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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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9年，他将他的权威著作送给高职位的官员和学者。每部分都涉及经文。1611年，符腾堡的牧师认为他可能引起了很多麻烦，为平息舆论，他在路德大学声称坚持着自己的宗教主张。事实上，开普勒现在自称是预言家，要为了人民的利益响应上帝提出的宇宙的和谐。⁴⁵

他的野心再一次强调了为什么要远离母亲，只为尽量保护她。1619年4月和6月，开普勒收到了老朋友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成为图宾根六个法律教授之一，他俩一直保持联系，开普勒还向他征询法律意见。贝佐尔德也认为开普勒母亲的审判是个重大案件。这次审判有很多可能的结果但却没有一个清晰明确的办法。如果兰博一家想方设法不按照开普勒一家的要求将这起针对卡塔琳娜的民事诽谤案件变成妥当的刑事审判，图宾根大学的法律教授还有贝佐尔德自己很可能被问到如何展开这起案件。贝佐尔德向开普勒保证，他会立马联系公国议员拜德姆巴赫和公国副首席法官，确认是否可以阻止这起刑事审判。⁴⁶

第七章
审判继续

贝佐尔德担心卡塔琳娜也许会因刑事审判而获罪。1619年11月9日，六名证人在早上8点全都到达了莱昂贝格市政厅，其中有五名当地妇女，她们是：裁缝的妻子、理发师的妻子、木匠的妻子、本尼迪克特·拜特尔斯帕赫的妻子和施尼特泽恩巴斯蒂安的女儿。她们每人都需要把右手放在胸前，以自己的灵魂、上帝和永生发誓，所述之言纯属实言并且无任何隐瞒，而唯一一名男性证人只需要伸出三根手指发誓即可。鉴于此次指控事关重大，克里斯托夫要求证人应该写下誓词，而不仅仅是口头发誓。他请求让斯图加特法院成员马蒂亚斯·希勒博士全程监督审判。即将开始的审判并非开普勒一家以诽谤罪起诉釉工妻子厄休拉·兰博，而是兰博一家要求对方赔偿1000弗罗林币。

兰博一家显然是有备而来，提前进行了法律咨询。釉工代表他“亲爱的”妻子出庭，对卡塔琳娜提起了49项指控。我们现在知道，这些指控都源自厄休拉曾在1613年受邀前往卡塔琳娜家里，在喝完酒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而兰博随后提出的新证据参照了《加洛林纳刑法典》，让人看了瞠目结舌。兰博披露，卡塔琳娜向住在魏尔德尔斯塔特的婶婶学习巫术。和有过犯罪前科的人交往本身就是强有力的证据了，如果交往的人是亲戚，那么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兰博一家人称，卡塔琳娜和自己的婶婶住了一段时间，知道她婶婶因行巫而遭到公开烧死。此外，她的二儿子小海因里希也深信自己的母亲为了给自己做烤牛肉，活生生把一头牛犊骑死了。更令人吃惊的是，卡塔琳娜曾试图引诱一名年轻女子一起去参加“黑弥撒”（图31）。她此后试图教授巫术这件事同样触犯了法律。卡塔琳娜一次次无情地把丈夫赶出家门，只为了让他惨死沙场，而且还无端伤害他人，甚至动物。兰博一家称，卡塔琳娜曾畏罪潜逃，这又是罪加一等。¹

图31：图中描绘了“堕落的”新女巫们成群结队，在荒凉之地举行“黑弥撒”的情形。她们坐在自己的草叉、龙和山羊上，相互教授魔法，灌输尽情享乐的思想。他们和魔鬼交媾，与猫、蛇、蟾蜍和猫头鹰共舞。在参加了多年的“黑弥撒”后，他们会和魔鬼一起回到地狱。单面大活页（23.5厘米×27.9厘米），制作时间约为1630年，根据之前的图画创作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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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勒博士非常慎重地处理上述证词，并下决心要获取可靠的信息。他发现卡塔琳娜被戴上女巫的帽子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而《加洛林纳刑法典》要求时间必须是许多年才能被判有罪。希勒博士的主要依据是《罗马法》的六要素（嫌疑人、犯罪事实、地点、时间、动机、手法），因此他要求每一名证人都需要说出卡塔琳娜犯罪的具体日期和时间，以及具体的犯罪事实是什么。《加洛林纳刑法典》对折磨的判定要求至少有一个可信的目击者，而且只认为男性目击者是完全可信的（除非此男性和被告有过节）。

针对兰博提出的证据，开普勒一家向希勒提出了一长串问题，旨在挨个反驳对方的指控。因为开普勒婶婶是对方捏造出来的，所以开普勒一家反问对方卡塔琳娜婶婶叫什么？她何时被烧死的？他们还对兰博一家的名声提出质疑。首先，他们质疑了厄休拉·兰博的性事。厄休拉在结婚前和铜匠格奥尔格·齐恩厮混难道不是事实吗？釉工兰博明知厄休拉是个荡妇，当时还在蹲监狱，却义无反顾地娶她为妻，难道不是贪图钱财吗？厄休拉的淫乱导致她无法身孕，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接着，开普勒一家解释了小海因里希的行为。无可否认，他确实说自己的母亲是女巫，但当时的士兵爱出言不逊是众所周知的。而且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杀死了牛犊，反而控告自己的母亲把它骑死了。最后，他们对原告找来的几个证人进行了质疑，比如说其中一个马具商平常就爱夸大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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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1名证人当中，一名德国小学老师似乎最可靠。他称，卡塔琳娜在几年前一直缠着他，让他帮忙读大儿子开普勒的来信，并且要求他帮忙写回信。一天，他和妻子正在家中吃晚饭，卡塔琳娜突然从关着的门里走进来，让他帮忙写信寄到林茨去，不过信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

不仅如此，卡塔琳娜在十年前还邀请他到家中为她读信。那是一个星期天，他本要去教堂的，而卡塔琳娜却不让他走，非让他喝一点自己酒窖上好的葡萄酒。由于他当时并不口渴，所以接过白蜡杯，抿了一口，但卡塔琳娜却执意要他多喝点。这时另一名妇女加入了他们，喝下了大半杯酒，但随后却得了重病，不久后就死了。而教师本人在第二天就感到大腿疼痛难忍，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到最后完全瘫痪了。

一名叫多萝西娅·克勒布尔的女性的证词似乎也非常可信。她是地地道道的莱昂贝格人，长大后嫁给了当地一名神射手。她今年差不多三十三岁了，回答问题时也小心谨慎。她的回答令人吃惊，但对卡塔琳娜来说确实是致命的。她说五年前自己雇用了当地一名年轻的女裁缝。这名女裁缝之前刚给卡塔琳娜干过活，而后者曾劝她在家里过夜。当夜发生的事情令女裁缝非常不安，所以不得不向新雇主吐露心声。

克勒布尔完整转述了女裁缝的话。女裁缝说，“快到午夜时，卡塔琳娜从床上起来，在主卧里游荡。当时我也醒了，就问她为何走来走去？”卡塔琳娜回答道：“如果你成为一名女巫难道不开心吗？”并随后许诺给女裁缝带来无可估量的快乐和享受。卡塔琳娜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快乐和勇敢。”

克勒布尔接着一字不漏地转述这个奇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女裁缝对卡塔琳娜的问题很担心，她说：“如果你现在过度享受、纵欲无度，那么来世终究会遭报应的。”卡塔琳娜立刻打消了她虔诚的顾虑，说道：“根本没有来世，人死后就消失了，好比愚昧无知的野兽一样。”但是女裁缝仍然听从路德宗牧师的布道，《教理问答（手册）》课堂的内容和多年来在学校中学到的东西。她反驳道：“牧师们告诉我们，只要相信上帝、经过洗礼，就能获得永生。那些没有信仰的人都会遭到诅咒。”卡塔琳娜听后冷冷地回应道，牧师只有一个作用，就是保证社会安定，人们能和睦共处罢了。²

克勒布尔转述的故事令人惊讶，到底该如何解读呢？首先，没人认为克勒布尔在说谎，她所描述的故事让人们相信只有邪恶的人才会有如此行为。她发过誓，并被告知如果说谎将会受到上帝的惩罚。按克勒布尔所说，卡塔琳娜说话时非常享受夜间的快乐，她攻击道德保守的女人，认为她们在生活中毫无快乐和惊喜——你可以想象，一个妇女，无论年龄多大，在遇见一个英俊的男人时都会忍不住卖弄风骚，这种想要又得不到的感觉既兴奋又痛苦。根据克勒布尔的描述，卡塔琳娜的说辞已经超越了当时的社会对女性的欲望所能容忍的范围，认为每个公民心中都心怀愤恨，不能和平共处，牧师的职责仅仅是维护和平。整个社会没有一点欢乐，人们被杜撰出来的宗教思想所束缚，每个普通公民都是潜在的杀人犯。这种社会思想深入人心、影响极大，激起了人们对女巫深深的恐惧。在一个秩序井然的社会里，如果没有巫术，普通人根本无法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

符腾堡很多居民都非常虔诚，希望能获得永生，并且诅咒那些不信仰路德宗或者从不忏悔自己罪过的人。牧师们通过布道解释为何上帝对教徒产生愤怒，以及为什么教徒们需要立即忏悔。因而教徒们普遍担心会遭到天谴，不管是对个人还是对集体，而且也能解释为何许多教区都决定应该永远规范每个人的行为。马具商重复道，“所有的惩罚和灾祸都来自主。”³ 人们祈祷能得到主的眷顾，但是每个人身上的罪恶却时刻威胁着他们的生命。莱昂贝格的小学老师吐露，自己以前从未向别人说起自己的遭遇，因为他怀疑卡塔琳娜是上帝派来惩罚他过去所犯下的罪过的。如果魔鬼能在地球上寻找代理人，那么上帝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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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帝对人类的惩罚中，儿子仇恨母亲受到的惩罚最重，因为罪过太大，几乎没人敢这么做。当然，圣经当中描述过许多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憎恨的例子，败家子让家庭蒙羞的故事人们也常常听说，但没有任何一个故事是儿子恶意攻击自己母亲的，正如卡塔琳娜的二儿子所做的那样。

小海因里希是个非常苛求的孩子，对自己的兄妹也非常苛刻。开普勒详细描述了弟弟小时候的行为。从儿时起，小海因里希就患上了癫痫——当时人们最害怕的疾病之一。⁴ 如果某人突然痉挛或张力发作那么就被诊断为癫痫。癫痫患者有时会口吐白沫，拇指内翻。癫痫儿童就好比野生动物一样难以预测，并且常常让他们远离孕妇，因为人们认为癫痫会传染给胎儿。此外，小海因里希和其他许多癫痫症患者都有呼吸道疾病，疾病发作时很可能让患者窒息死亡。⁵ 癫痫儿童长大后很难找到工作或当学徒，就算小海因里希有幸当了学徒，也常常被师父拳打脚踢。

1589年，他们的父亲再一次离家出走，并再也没有回来。开普勒回忆道，父亲把小海因里希赶出了家门，并威胁把他卖了。⁶ 走投无路的小海因里希只好漂泊到了奥地利打短工，而且工作性质都很危险。他后来去匈牙利参军攻打土耳其人，战争结束后回到维也纳，靠烤面包和在街上唱歌卖艺谋生。1590年至1594年，开普勒和弟弟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在学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而后者一直在给别人当仆人，有时候无家可归，要么当街乞讨，要么打家劫舍，甚至还当过一支军队的鼓手。当他在科隆被一伙自称“小公鸡的羽毛”的强盗团伙打劫后，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家里。1593年7月，开普勒那时还留在家里，应该是帮母亲收割庄稼。在听了弟弟的遭遇后，开普勒极尽所能提供帮助。他给自己的祖父西博尔德写了一封信，简要说明了莱昂贝格的牧师已经和公国地方长官沟通过了，愿意为小海因里希提供职位。由于该职位至少需要八天才能最终定下来，所以开普勒急于让弟弟马上赶到魏尔德尔斯塔特市和祖父会和，这样一来，就算莱昂贝格最高地方长官认为小海因里希是个负担，也不会因此变卦。开普勒补充道，弟弟对母亲来说“一无是处”⁷ .自己的母亲那时需要抚养六岁的克里斯托夫和九岁的玛格丽塔，开普勒当时还是个学生。当时正值收割季节，本来母亲的任务就很繁重，这时候根本无法去照顾一个年满二十岁却无所事事的儿子。

1597年，身在格拉茨的开普勒又一次出面帮助弟弟脱困。小海因里希14天前曾到布鲁克镇的一个客栈喝酒，并在那里过夜。但第二天早上离店时把自己的通行证遗失在了酒店一张靠窗的桌上。尽管他没有拖欠任何费用，而且也和往常一样向女佣支付了小费，但酒店并未归还他的通行证。在弟弟的恳求下，开普勒只好请求当地一位位高权重的朋友帮忙，以便让弟弟能够继续赶路。⁸

在布拉格，开普勒又一次帮弟弟谋得一个皇家卫兵的职位。因为当时开普勒说话很有分量，所以他替弟弟求职也相对容易。因此，这似乎是小海因里希一生中第一次在一个职位上待满了八年。他不仅结了婚，还有了两个女儿。但在1613年，就在开普勒刚刚离开布拉格之际，小海因里希觉得自己身体非常不适、穷困潦倒，不得不寻求阿默尔巴赫女修道院的帮助。他希望开普勒能够给皇帝写信，为自己争取一些救济金。他后来改信了天主教，随着病情进一步恶化，被安排到一个修道院接受治疗。他的妻子可能死了或失踪了。但当他来到修道院时，僧侣却拒绝接待他。不难想象小海因里希当时的沮丧和愤怒之情。⁹

1615年，小海因里希把两个女儿送到了住在林茨的开普勒那里，然后独自回到了莱昂贝格。四十二岁的他感到疲惫不堪，常给别人抱怨当皇家卫兵时受到的冷遇。¹⁰ 他在一个很冷的冬天抵达了莱昂贝格，那正好是个周末，家家户户和往常一样都在制作下周的面包。消瘦的奶牛安静地站在寒冷的牛棚里。据面包师妻子回忆，卡塔琳娜曾在星期六晚上来她家借一点牛奶，理由是儿子回家了，非常想喝牛奶。由于当时家里没有足够的奶，她让卡塔琳娜去别的邻居家里试试，因为她看到那家人刚好买了新的奶牛。不过卡塔琳娜却坚持要向她借奶。最终，这位妻子不得不去挤奶，然后借给了卡塔琳娜。但是第二天早上，面包师妻子称自己家的牛犊生病了。经过埃尔汀根的牧牛人诊断，牛犊病得不轻。有人给她支招，让她炖一些草药给牛犊吃，并且把要药渣敷在牛背上。

一周后，面包师妻子正好在厄休拉·兰博家和面，听到厄休拉抱怨卡塔琳娜的酒让自己害了病。面包师妻子立刻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好啊，卡塔琳娜常来我家串门，就在牛犊生病那天也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女人一直在骑它。”面包师妻子立刻向地方长官艾因霍恩汇报了情况。当卡塔琳娜知道自己的指控后，她愤怒地斥责这位邻居：“是你到处宣扬我把你家的牛犊骑死了吗？”面包师妻子有力地回击道，“当然不是我说的，但要真是你干的，我会用木头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这些证词说明了当地居民的生活都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他们相互帮助，常常串门，在对方生病时给予关爱。他们还会帮助对方干农活，一起喝酒，但有时互相之间也会反目成仇。所以一点也不难想象像面包师妻子这样受人尊敬的人会殴打自己年老的邻居。

小海因里希向面包师妻子吐露，觉得自己母亲有点儿不对劲。面包师妻子立刻询问他是不是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烤肉和礼物（因为当时卡塔琳娜去她家为自己的儿子讨要过烤肉）。小海因里希听到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从此成了家里的害群之马，而这也是开普勒一直以来担心，且极力控制的。“是魔鬼吃了烤肉！”他惊呼道，并称自己母亲一直骗自己说所有给他的东西都是来自魏尔德尔斯塔特（紧邻莱昂贝格的）的祖父西博尔德那里，认为母亲忽视了自己一样。他一直希望得到母亲更多的关爱，但每次都让他失望至极。当面包师家的牛犊病死后，小海因里希认为肯定是自己的母亲“行为不端”造成的。¹¹ 2月17日那天，他在妹妹玛格丽塔的家中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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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女人背上女巫的名声，许多人就会认为她能变成各种生物。马具商的一个邻居指着仓库里一直蜷缩着的猫说这是卡塔琳娜变的。¹² 一些男性称卡塔琳娜把丈夫逼走了。他们认为一个“勤俭持家、正直坦率的妻子会把自己的丈夫伺候得好好的，绝不会赶走丈夫”。¹³

很快，人们把对女巫的恐惧都怪罪在了卡塔琳娜身上。例如，一个屠夫突然感到一条大腿疼痛难忍，并且视线模糊，好似“眼前有一层霜一样”，就把这怪罪到卡塔琳娜身上，而当天卡塔琳娜仅仅是从他身旁走过而已。他相信给自己造成伤害的人就能够医治好自己，并且只要以上帝的名义当面请求此人的帮助就能成功。所以他喃喃自语道：“卡塔琳娜，再帮我一次吧。”紧接着，他用尿液冲洗了全身，并且把一块浸透了尿液的布搭在自己大腿上。那时人们认为尿液是大自然从人体内蒸馏出的珍贵液体。在完成以上治疗后，他称已经从卡塔琳娜的魔法攻击中完全恢复了，并急着在法庭上强调，他的康复主要归功于上帝的帮助。¹⁴

另一个在卡塔琳娜家和别处做工的裁缝同样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受邪恶的攻击。他每天起床和睡觉时都会为自己祈祷。当自己两个孩子病重之时，卡塔琳娜曾教他的妻子一些咒语，并且让妻子在满月之时站在教堂院子里对着天空说。¹⁵ 但这已经不是只有女人才知道的秘密了，他自己早就听说过这些咒语。路德宗教义包含了关于如何驱魔辟邪、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超能力去消灾避难的古代思想。祷告和宗教仪式能够打消人们之间的恶意，成为人们生存策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当这些人们常用的策略失效后，人们会感到更加恐惧，并且认为女巫身上的邪恶太重，连自己的咒语都无法破解了。所以这让卡塔琳娜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怀疑一代代往下传，以至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能给众人说起25年前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关于卡塔琳娜的故事。她父母说，在1590年，就在丈夫海因里希刚刚离家出走之时，卡塔琳娜向护林员求助帮忙施肥。护林员当时确实太忙，所以拒绝了她的要求，但是后来又担心卡塔琳娜会心怀怨恨，可能已经把他的一只猪弄死了。¹⁶

卡塔琳娜由于两个大儿子多年来都不在身边，所以只好依赖别人的帮助。她没有马匹拉货，这意味着要向富人们求助。例如，八年前卡塔琳娜曾请求一名地区抄写员，让其用人帮忙拉一车干草，但遭到了拒绝。那名抄写员命令用人备好马，然后把干草拉到主人的马厩里。在半路上，刚走到牧羊人家里，那匹马突然变得非常虚弱。它在喝了井水后，舌头开始肿胀。不过几天后，这匹珍贵的马得到了上帝的帮助，奇迹般地好转了。把马生病怪罪到卡塔琳娜头上简直是无稽之谈，但这名抄写员却一直无法忘记这件事。¹⁷

那些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的父母开始寻找替罪羊。那个裁缝记得十年前当自己的孩子生病时，卡塔琳娜曾去拜访过他，并提出了医治孩子的建议。她弯下身子一直挨着孩子，其实就是为了杀死他们。他一直坚信应该折磨卡塔琳娜，直到她供认自己的“恶魔艺术”。¹⁸

另一个男人也同样深信卡塔琳娜做过坏事。五十多岁的纳图斯·居尔特林格发誓自己绝不说谎，就算把莱昂贝格的“天使之山”换成金子全都给他都没用。真相就是卡塔琳娜在集市广场上亲自告诉他，说邀请厄休拉·兰博到家里做客时，给客人喝的酒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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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证据认为卡塔琳娜是一个专业的医治者，收钱为病人开方子治病，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她曾有一次被别人认为是产婆，但是当地却没有任何记载证明她可以充当如此重要的角色。和许多人一样，卡塔琳娜非常熟悉对当地许多草药和植物的疗效，以及在市场售卖的许多原料。随着年岁的增加，她这方面的经验也在增加，这在了解错综复杂的草药效果时是非常重要的。符腾堡的一些小镇上都有自己的药房，而许多专业的医生常会诊断更加复杂和顽固的病症。¹⁹ 例如，散工哈勒的妻子就付钱买了药方，然后按要求买齐了草药，熬制后连续九天拿来给儿子洗热水澡，在这期间儿子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接触。²⁰

问题是如何辨别药是否有用。如我们看到那样，开普勒赞同天文学和药物在本质上是相似的，都是归纳的艺术，需要观察、经验和分析。他写道，医师需要虚心向老妪们请教药草的疗效，但自己却需要甄别。专家们能观察症状，摸索疗法，并通过理性思维、经验积累去学习如何由表及里，找到疾病的根源。此外，合格的医学专家会研究同一种草药的不同特性，从而去了解事物的本质。占星家也会去请教田里的农民。就算这样，农民仍不会变成占星家，老妪也无法成为医师，除非老妪精通制药学。²¹

因此开普勒赞成外行专家丰富本学科的知识，并认为单个学科需要建立在常识上。和开普勒同时代的法国法学家雷内·肖邦甚至认为那些“田间劳作的农民老妇”比医学专家更厉害。罗伯特·波义耳则建议他的读者们“对观测和实验抱有更大的好奇心，向产婆、理发师、老妪、江湖郎中和剩下那些不识字的人学习”。²²

人们每天都会向对方提供自己觉得有用的建议，不管是药草、谚语、护身符、石头或者只是触摸一下。卡塔琳娜也不例外，她在行医时同样会同情患者，并且对症治疗，比如运用“火石”把一个女性病人身体里的“热量”吸出来。（炼金术士巴西利乌斯·瓦伦丁在他的著作中极力赞同火石的疗效，这和现代医学的观点不谋而合。）²³ 卡塔琳娜在其他时间里会先浸泡药草，然后把药草做成糊状，接着涂在双脚上或者身体其他部位，旨在疏通身体内凝结的血液或其他物质。²⁴ 这种伽林 [1] 式的疗法能够重新平衡身体内的液体，而且常常和被称为上帝帮助的精神要素联系起来。这些治疗也多半有效果。²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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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卡塔琳娜却做了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她要求得到自己父亲的头盖骨。法律已经认定头盖骨是施行巫术不可或缺的物品，使用此物品的任何人都会被怀疑是女巫。询问官试图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据称，卡塔琳娜走进面包师家里后，对其妻子说：“拥有自己父亲的头盖骨是一件多么庄严的事情啊。”面包师妻子早前已经从挖墓者的遗孀那里得知，卡塔琳娜曾要求她丈夫为他挖出父亲的头盖骨，并给她送过去。她希望用来当作酒杯，并称有一个男人也曾这么做过。²⁶ 一名叫汉斯·居尔特林格的证人听说这名挖墓者在家中修鞋的时候告诉自己的侄子，说卡塔琳娜准备把这个特殊的酒杯送给远在布拉格的儿子。²⁷ 她猜想儿子会把银器嵌入头盖骨中，但是一听到挖墓者要想去当局告发她，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时莱昂贝格的挖墓者名叫马丁·哈勒，他回忆说18年前自己才15岁，那时正帮师傅挖一个鞋匠的坟墓，师傅告诉他卡塔琳娜曾找过自己，说如果把她父亲的头盖骨带来，将会重谢他，并且希望把头盖骨送到布拉格去。

卡塔琳娜为何会送出这个十分奇特的礼物呢？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开普勒当时所处的时代，人们都非常迷恋神秘的东西。那时同时出现的还有人们理性测量形状、时间和空间的兴趣。鲁道夫二世的墓葬品里有一个银器，上面刻着“陛下的大脑沉睡在这里”，而其中最珍贵的三颗宝石戒指被支撑了矩形底座，中间刻着黄道十二宫的图案。²⁸ 这位忧郁的国王着迷于富有魔力、充满神秘、聪明机智的东西，其中最能体现其奇怪而迷人的藏品要属意大利肖像画家阿尔钦博托的作品《翻转的肉头》（该作品把一个平凑出来的人头变成了两手托起的一盘肉）和纽伦堡金匠用稀有的犀牛角打造的容器（卖给鲁道夫二世的原因是该容器能够抵抗毒药）。鲁道夫二世最珍贵的藏品是一个独角兽的角。他一生收藏了许多奇珍异宝，他凭借此声称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知识，并用来体现皇家的威严。这些藏品大多数都能保佑人不受伤害。

那时的人们也和鲁道夫二世一样有着相似的兴趣。头盖骨常常是世俗之人追求虚荣的象征。同时代的静物画，如彼得·克拉斯的虚空派静物画，凸显了当时对头盖骨和各类人骨的追捧，以至于这些画家都必须参照实物作画，而非自己虚构。²⁹ 人们仔细研究了头盖骨的构造，并用象牙惟妙惟肖地仿造出来。博学之人热衷于研究德国和其他国家的人如何用头盖骨当作酒器来祭祀英雄或祖先的。在威尔士，崇拜者们聚集到兰迪法恩村庄，一起饮用治愈之水。治愈之水来自所谓的6世纪圣埃利乌德主教的头盖骨里。³⁰ 那个时代的人认为饮用来自头盖骨里的水能够保护自己，并赋予自己能量。

不仅如此，头盖骨还用于制药。莱昂贝格城堡的药房由西比拉和玛丽亚两位女士经营，其中一个抽屉里装着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了七片头盖骨碎片。该药房还搜集了从死囚身上得来的脂肪。脂肪是药物的另一个成分，常被认为储存着人的生命力。1609年，莱比锡城的解剖学教室约阿希姆·坦尼克（1557-1609）向黑森-卡塞尔公爵莫里茨解释，当一个健康的人突然死亡后，其尸体能够算得上一个“相当珍贵”的木乃伊。坦尼克是帕拉塞尔苏斯的追随者之一，还写信和开普勒讨论过音乐和声的问题。他称木乃伊的完整组织具有治疗力量，能避免腐烂。³¹

这也说明当时德国的刽子手和他们的妻子同时也能治病救人，就是因为他们能够获取这种具有魔力的尸体。约翰内斯·哈特曼（1568-1631）在1609年接受了马尔堡大学的邀请，成为该校化学药物方向的第一位教授。他称1615年一个刽子手曾向他售卖一个流浪僧的血液。他买下来后用来生产mumiaaurea（帕拉塞尔苏斯派的医生们常用来让人体再次焕发活力的一种药物）。³² 即便是僧侣，在他看来对新教徒也有一定的用处。

与此同时，宫廷中对各式各样的大口水壶、大酒杯、水罐、杯子和酒器的痴迷达到了新的高度。这些东西经常作为礼物赠予别人，所以宫廷大量雇佣技艺精湛的金属工，寻找精通设计的专家以及为这些物品制作新颖的底座。³³ 卡塔琳娜在布拉格期间看到类似的物品并由此受到启发，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许多专业工匠会展示他们新颖的器皿，而住在新城镇的居民们也拥有许多只有在私人陈列柜里才有的珍品。³⁴ 在后来的审判中，卡塔琳娜作证时称自己分别在一个住在图宾根的副主教家和另一户图宾根人家那里看到过用头盖骨当酒杯的情形，大概是她去看望还在上学的开普勒那段时间。她说在布道中也曾听到某种用头盖骨喝酒的仪式。³⁵

挖墓者有时也会发现把头盖骨用作魔法用途的巫术现场：在1619年，一位符腾堡牧师汇报说一个挖墓者就发现了一个用墨水写有萨里斯和路西法的头盖骨，并特地用网格线做了记号。³⁶ 卡塔琳娜肯定认为开普勒会喜欢头盖骨这个礼物，至于用来召唤魔鬼，显然绝无可能。开普勒和外祖父关系不错，断断续续住过一些日子，后来也给他寄过生活费，所以卡塔琳娜希望这个礼物能让儿子缅怀自己的外祖父，并且始终支持自己的母亲。卡塔琳娜的最终目的也许是以此让自己这个农民和布拉格宫廷扯上关系。当地人则对她的这个请求记忆犹新，因为莱昂贝格的居民从来不会去挖掘一个受人尊重的基督徒的坟墓，并把其骸骨变成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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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所有的证词简直就是“一锅相互矛盾的粥”。一些人认为卡塔琳娜热情好客、乐于助人；而另一些人则说她固执己见、鬼鬼祟祟。有几名证人认为应该对卡塔琳娜刑讯逼供，给她点颜色看看，而另一些人则对自己的身体异样是否和她有关持怀疑态度。持怀疑态度的人用常识去判断事情的前因后果。比如，屠夫的妻子芭芭拉说丈夫身体出现异常那天，卡塔琳娜并未触摸过丈夫，而丈夫自己也承认那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所以自己亦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作证时都非常小心，避免掉入兰博一家希望把他们的经历变成证据的圈套。

有的证人甚至站在了卡塔琳娜这边。她的嫂子也是本地的一名寡妇，今年五十岁了。出庭作证时，她说卡塔琳娜的女仆曾给自己带去一些草药，她随后喂给了自家的牲畜吃。虽然很多牲畜都害了病，但也许是草药里面掉进去的昆虫导致的。其他人则认为至少其中一头牲畜被魔鬼触摸了一下。不过，每一头病畜在喝了“汤和水果”后也都痊愈了。她的嫂子并没有把此事怪罪在卡塔琳娜头上，因为认为卡塔琳娜根本没有动机。³⁷ 艾格尼丝·维尔纳对于卡塔琳娜的丈夫因愤怒而离家出走心存疑虑。不仅如此，她还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丈夫应该瞒着孩子才是”。³⁸ 所以整个小镇的居民都不应该去胡乱猜测他出走的动机。

另一位证人坚定地说：“只有上帝才知道真相。”她的话和路德宗牧师们多年来费心向教徒们的传道内容不谋而合，牧师们告诫道：与其怪罪别人——而且很有可能会错怪他人——不如反省自身的罪恶，完善自身的德行。末日审判之时，上帝自会区分上天堂和进地狱的人。汉斯·施密德的妻子阿波洛尼娅住在霍芬戈恩村，她说这么多年来每次去莱昂贝格，卡塔琳娜都会热情招待她，而自己从没有生过病。虽然现在已经五十岁的她会感觉呼吸短促，身体也开始肿胀，但这一切都不能怪卡塔琳娜，因为她俩很早之前就有往来。³⁹ 普通人也能很好地鉴别这些证据，他们的详细审查让控告变得站不住脚，而这也为开普勒最后的辩护提供了支持。

至于厄休拉·兰博的名声，原来曾经有两个男人一起追求过她，后来其中一人离开了莱昂贝格。大家都注意到她没有生育，这让大家开始怀疑她的品行。因为当地人认为一名信仰路德宗的妇女应该保持拥有固定性伴侣，不能避孕，要体会分娩时的痛苦，并且好好抚养自己的孩子。当时人们认为所有女人都罪孽深重，而且缺乏理智，所以唯一能赢得大家尊重的方式就是靠自己良好的品行。无论言行、穿着、工作、做家务都必须小心谨慎。她们得辛勤劳作，为别人无私奉献。而兰博本人除了和丈夫一起干活外，找不出关心别人的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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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年1月中旬，这些相互矛盾的证词都送到了斯图加特法院。釉工兰博开始担心开普勒会拖延审判，让母亲继续待在女儿那里，直到这个“老村姑”老死家中。⁴⁰ 公爵在3月底收到了以卡塔琳娜的名义写给她的一封请愿书，她本人希望自己的案子能够快速了结，尽管自己向上帝的祈祷微不足道，但还是希望以此得到仁慈的公爵的怜悯。请愿书最后的署名是：“谦卑的卡塔琳娜，莱昂贝格受到眷顾的海因里希·开普勒的遗孀”。⁴¹

【注释】

[1] 古希腊名医及有关医术的作家——译者注

第八章
其他女巫

卡塔琳娜在接受审判之初，欧洲的宗教和政治矛盾变得越发尖锐。普法尔茨的加尔文主义统治者腓特烈五世，在1619年秋天成为波希米亚的国王，他承诺要将波希米亚发展成抵御土耳其人的军事基督教“堡垒”（图32），然而，国王斐迪南二世誓死要为天主教徒们捍卫哈布斯堡的土地。两国之争给神圣罗马帝国不同信仰的地域合作带来了挑战。在路德教会这片领土上，耶稣会骗术、西班牙暴政以及加尔文派的阴谋使得人们的恐惧迅速蔓延，并且哈布斯堡王朝的完善机制，其目的是创建妥协、繁荣、诚信、公正的宗教文化，也遭到了威胁。¹

在这种环境下，开普勒《世界的和谐》一书中可能有极小部分涉及政治问题。尽管勃兰登堡的牧师夏勒也是相信世界毁灭的教条辩论家，开普勒仍冷静、自信地坚持世界和谐说及无冲突的宗教行为，即使在波希米亚叛乱中也如此。²

现在这一世界和平的说法好像有磁力一样不断引来了麻烦。直到1619年6月，经验丰富的普法尔茨议员克里斯琴·冯·安哈尔特说服了大批新教徒去支持波希米亚与哈布斯堡之间的军事冲突。而符腾堡法庭已被分裂成不同的宗派，一批人仍旧忠诚于在维也纳的皇帝，却也害怕海德堡的加尔文教徒；另一批人则美好地幻想新教徒能力争上位，也希望通过英国、等级会议、法国以及德国新教徒的合作重新定义新的欧洲秩序；而第三派人则思考在德国的地盘里，如何利用哈布斯堡的弱点反击。然而，问题依旧停留在如何找到方法来解决共同防御。约翰·弗雷德里克公爵在4月曾写道，哈布斯堡会在战胜波希米亚后打击新教徒。³

7月，符腾堡第一次大规模征兵，招收了12000名雇佣军。很多人担心“西班牙君主制”会废除宗教和平协议。在政策急剧转变的情况下，毫无军事经验的约翰·弗雷德里克却认为克里斯琴·冯·安哈尔特乐意带领军队投入战斗。即便是公爵最信任的参谋塞巴斯蒂安·法贝尔也开始接受“西班牙暴政”的说辞，并认为如果新教徒能夺得波希米亚国的王位是“上帝的安排”。同时新奇神圣的想法也出现了，整个公国都在加强卫兵建设。毫无疑问，为防止哈布斯堡王朝入侵，腓特烈的领土是需要加以防御的。约翰·弗雷德里克还给英国外交官亨利·沃顿解释什么是“国家理性”，并告诉他不要“强迫陌生人成为他的邻居”。⁴

图32：腓特烈·巴拉丁选侯，波希米亚国王，身后是布拉格城。马特乌斯·梅里安雕刻作品（35厘米×26.3厘米），创作时间为16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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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德国都弥漫着对社会不稳定的恐惧气息，而在莱昂贝格也展开了进一步的女巫审判。卡塔琳娜的档案送到斯图加特等待最终裁决后不久，其他两个女人在莱昂贝格也遭到了指控。近三年来，这里都没有女巫审判的案件，而现在同一陪审团也警觉起来，并做好快速应述的准备。

1620年1月21日，三位莱昂贝格的议员和两位市民看到了刽子手拷问一个老寡妇的全过程。这个年老体弱的当地居民玛格丽塔·弗里希并没有承认任何罪行，但她对宗教的无知似乎令人担忧。文件中对于她遭受酷刑的过程只字未提，但至少为了吓唬她，刽子手一定在玛格丽塔面前亮出了他的工具。随后，刽子手可能还实行了真正的酷刑，给她上拇指夹或脚趾夹，或把她的手和脚绑在一起又推倒在放了绳子的地上，而绳子是和轮子连在一起的。那些被指控的女巫或罪犯会被吊在绳子上七到十五分钟，他们的身体将遭到严重的摧残。而不断拉扯罪犯，或在他们腿上施放重物，这样他们的身体在上上下下拉扯的时候会感到痛苦万分，这些更为残忍的酷刑在符腾堡却很少见。⁵

下午，刽子手（亨克——别人通常这么称呼这个刽子手）执行完本职后，玛格丽塔便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她坦白早在二十年前拾柴火的时候就有了邪恶的想法。当年，她和一个恶棍在辛德芬根森林深处有过粗暴的性爱，尽管当时玛格丽塔的丈夫还在世，但事后还发生过多次。这一行为不仅让他们身心愉悦，之后他们还常常在丛林里共舞。布莱克·卡斯珀尔正是她的追求者，他穿一身黑衣服，人高马大，却长着一双羊腿似的脚，由于当时沉醉在幻想之中，一段时间后，她只记得这些细节。布莱克怂恿玛格丽塔去陷害人们并且不要再信奉上帝，作为回报，他保证给她大笔财富、不错的交易和丰富的食物与饮料。于是他给了玛格丽塔一盒润滑膏让她涂抹到一根长棍上以便让她飞起来。玛格丽塔在安息日设宴并跳舞，在这里她认识了另外四个本地女人，其中有三个住在养老院，还有一个是老铜匠的妻子，她住在一个破房子里。润滑膏用完，她的夜间飞行也结束了。

按照法律要求，牧师、小镇书吏同时是地方长官的艾因霍恩要在第二天复述一遍玛格丽塔的供词，而她却否认部分细节且没有把那三个女人列在她捉弄的对象里，艾因霍恩此时也感觉到她是个执拗又邪恶的人。在监狱里又过了一晚，她却死了，即便是她的看守员，绰号叫“艾格尼丝骗子”的女人也不知道玛格丽塔死亡的原因。⁶

玛格丽塔死后被埋在一个绞刑台下，这个绞刑台设在莱昂贝格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而1616年被火化的女巫们的骨灰早已融进了这片泥土。经过在海姆斯海姆的调查，发现埃尔汀根村的一个寡妇在行刑拷问期间没有坦白任何罪行便被释放，海姆斯海姆的一位陶匠的妻子在1617年也被拷问了，同样也没有坦白任何罪行。⁷ 1620年，艾因霍恩和法庭人员一致认为玛格丽塔·弗里希有故意伤人致死的行为。若玛格丽塔没有死在监狱里，或许她会是莱昂贝格第一位要被火焚的居民，可能也是1616年的冬日危机后第一个被处死的女巫。

长官艾因霍恩负责整个莱昂贝格历史上至少四分之三的女巫的死刑判决，他的前任在1612年已对两个女人判处死刑，自1616年后艾因霍恩再也没有过分地追杀女巫。莱昂贝格小镇居民并没有被笼罩在恐慌的气氛中，事实上大部分当地女人都会被保护免受指控。而每次关于巫术的裁决都会牵扯到地方法官，从1620年开始，还要求有地方法官、牧师、书吏和公国议员参与裁决，因此所有的裁决都不是艾因霍恩说了算。当玛格丽塔讲述她想靠邪恶过上“幸福生活”的可怕故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尤其是她掌掴他人并致残废这件事上。

审判时没有一个亲戚为玛格丽塔陈情，即使住在她附近的儿子和妹妹也没出面。人们是因为她死去的丈夫马丁才知道她的，她是马丁口中的格丽塔，好像她仍旧属于他。有些人多年来对她心存怀疑，以至于不管她在莱昂贝格还是其他地方，一旦她进屋参观，孩子们都会被抱走远离她。即便是其他人不太确定她是女巫，开始少数人的怀疑后来也变成了“普遍的看法”。其实，玛格丽塔多年前就在抱怨自己没有受到公正对待，她也很明显地感觉到自身压力极大。经过审理发现她曾两次愤怒地掌掴一个二十岁的女仆，就因为女仆知道玛格丽塔的声誉不好。玛格丽塔还接触过一头奶牛，在赞赏奶牛多么美丽之后便疯狂用手拍打奶牛，随后奶牛看起来异常痛苦。她还怂恿她的监工喂猪吃她吃剩下的食物，同样地，这只猪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动物最后都痊愈了，而女仆却一时不能工作，但最终玛格丽塔还是给女仆提供了治疗头疼的有效偏方，就是用醋炖樱桃核再用纱布将其按压在头部。

是玛格丽塔给女儿施了魔咒还是她现在要带走女儿？女仆的父亲谨慎地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并不知道寡妇玛格丽塔的不良声誉，他也不确定玛格丽塔是否是清白的。汉斯·内斯特勒律师告诉他玛格丽塔的妹妹嫁给了他居住在辛德芬根的弟弟。这位七十四五岁的律师成为莱昂贝格的居民之初就听到过很多怀疑玛格丽塔的声音，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年长的律师还是一个业余兽医，两个月前还被叫去医治汉斯·波依特许巴赫生病的马。虽然女仆一个小时内痊愈了，内斯特勒还是不确定女仆的病是否有自然因素，但他能确定莱昂贝格小镇上的动物是被施了巫术的。四个月后，欧泊威特的牛犊在一夜间都遭到了侵袭。他还亲眼看到监工的猪浑身颤抖，身体不断往地里钻且鼻子紧紧贴住墙，它的舌头也好像抹上了一层油。毫无疑问，这头猪也是遭到严重侵袭的，经过他的医治，这头猪在24小时内痊愈了。

这也说明了人们所谓的常识是通过不断分辨自己知道的和能被证明的事物之间的差别来获取的。有些人尤其小心谨慎，会将观察到的现象与自然或超自然的因素结合起来，还会彻底收集证据。很多人也会保留某人是否有女巫倾向的证据，年复一年地记录发生过的灵异事件，分析种种不同的迹象，直到进一步证明结果出现，他们才会公开自己的结论。

另一位莱昂贝格居民，现已八十三岁，他讲述到，53年前膝盖下方曾剧烈疼痛且整整持续了12个星期，不管是坐着，躺着还是站着都很痛苦。即便是这样，他也丝毫没有怀疑是玛格丽塔所为。而一位葡萄酒商雅各布·斯托尔，在审讯后，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和玛格丽塔的第一任丈夫一直是好友，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互相信任，有着特殊的朋友关系。某天，玛格丽塔的丈夫偷偷告诉斯托尔，他身上的男子气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现在的身体极其虚弱。四个月后，玛格丽塔的丈夫就去世了。斯托尔当时处在深度的痛苦和压力之中，但他也没有怀疑朋友是被施了巫术或对玛格丽塔有半点怀疑。

70岁的当地长官米歇尔·斯托尔虽依旧保持小心谨慎的作风，但要证明玛格丽塔是否施了巫术而导致动物的疾病对于长官来说还是太难了。他的妻子发自内心地认为她不能说女仆的指控是否正确，因为风险太大。如果控诉是错误的，挑唆者很可能被起诉甚至入狱。证人也会时刻被警告，如果他们提供了假证词，在世期间会招来上帝的勃然大怒，死后会直接送到恶魔撒旦的手下。⁸

现已有六十岁的露西亚·德雷埃尔，出生在莱昂贝格小镇的一户富裕家庭，她更加怀疑玛格丽塔。她曾亲眼看到那个长期住在养老院的男人当众侮辱玛格丽塔，直接称她为女巫和野兽，玛格丽塔并没有反驳他，她只是说这个男人还犯不着让她收拾。对于露西亚·德雷埃尔来说，这一切看起来很怪异，因为人们通常会捍卫自己的好名声。

相反，养老院的厨师很快提供了证词，她说她平时一直忙于做饭，并没有太在意谣言。她如实地说道，在她二十三岁左右，当时已在这家养老院工作了6年的女仆生病后12周就回来工作了，她却得了病，且病情日益严重，而养老院里那个畜养动物的女仆却无任何不适。

那些所谓的女巫并不都是真正的女巫，其中有部分人是受害者。四十六岁临时工的妻子沃尔布加·哈勒，也是其中一位证人，她是带头指控卡塔琳娜是女巫的人。她立马陈词，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各种针对玛格丽塔的极度糟糕的猜测和谣言，但最终她提出了一条爆炸性消息：有一次，牧师家的女仆告诉她，玛格丽塔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进入教区牧师住宅中，并要求去看看牧师刚生完孩子还在修养中的妻子。女仆便起了疑心，因为从不会有人在星期天登门拜访，尤其是星期天到牧师家，于是女仆快速地将摇篮挪到卧室的角落，那样玛格丽塔就碰不到小宝贝了。玛格丽塔离开后，她又立马向熟人吹嘘，说她已经拜访了牧师的妻子还给她带了份礼物，所以她就得到了接近当地小有名气的人的特权。哈勒断言“每个人”都怀疑过玛格丽塔的巫术。⁹

针对这些不同的证词，艾因霍恩和其他法官决定委托当地律师来拟订法律意见，而不再委托图宾根的大学法律系，这样不仅成本更低，案件审理也会更快更安全。那么是否有充分的证据让刽子手带上行刑工具前来？莱昂贝格当地的法学博士菲利普·雅各布·威翰梅尔，一直被称为“正直、学识渊博的人”，他承认根据法律文献，仅仅是坏名声不需要动用酷刑，但他很坚定地认为玛格丽塔的这起案件不一样。玛格丽塔对牧师问的关于基本教条和宗教活动的问题一无所知（审讯中没有得出任何信息），在很多方面的行为也让人怀疑。而威翰梅尔却说，他并不关心这些在行刑下逼问的“尖锐的问题”是什么。¹⁰ 四天后，玛格丽塔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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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证人的证词有任何反对卡塔琳娜的部分，都会引发一系列比玛格丽塔案件中更令人担忧的指控。因为玛格丽塔从没有给过任何人食物和饮料，她也仅仅接触过一位女仆和两只动物，但他们通过治疗都恢复了。相反，卡塔琳娜却给人造成了永久伤害，她也承认了想要贿赂艾因霍恩，在问道是否为了她父亲的头骨而掘墓时，她表现得非常奇怪。如果玛格丽塔坦白了她和恶棍布莱克有过约定，那又怎么能说明卡塔琳娜没有做同样的事呢？玛格丽塔的案件是否表明行刑拷问下能得出真相，是否能保证整个社区都免受伤害呢？从那些隐瞒的邪恶秘密里套出真相又是否合理呢？

在艾因霍恩和法官看来，接下来的因巫术而遭处决的女人更加印证了自己的观点。¹¹ 住在莱昂贝格西边的蒙海姆小镇上的莉娜·斯图布勒琳，于1620年1月26日接受审判，也就是玛格丽塔死后的几天以及卡塔琳娜的审判档案还在等待最终裁决的时候。莉娜被指控诅咒过一些没有帮她解决问题的村民，据说她知道如何通过天色变暗让天气变得糟糕，还曾威胁当地浴室老板要烧毁他的房子。依其申述，她在多年间伤害了很多人。1621年开普勒挑战过的公爵法官乌利齐·布罗尔毫不犹豫地对莉娜实施了酷刑。¹²

莉娜一开始否认了所有的指控，然而，在2月10日实施酷刑后，她坦白了一切。许多细节都让在场法官震惊了。她承认有一次她带着用于纺纱的亚麻从普福尔茨海姆走回家，路上第一次看见了恶棍和他的狗站在一颗橡树旁，那只狗有时会像个幽灵一样飘在空中。她又说道，18年前，她在村边的山上拾柴火时，一个英俊的男子靠近她，问她：“你想成为我的人吗？”莉娜只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她需要点时间来考虑这一提议。而这个恶棍巴斯雷恩又出现了两次，第三次他就告诉莉娜她必须按照他的想法来做，她必须在半夜手拿蜡烛等他到来，事后要去攻击人们。有一天晚上，一道光像鬼魂一样出现在莉娜的房间，她用力将纺纱用的卷线杆扔向它，但从此她好像被恶魔附身了。有一次，她和女儿在城堡山上拾柴火，突然拿出来一块旧布，并告诉女儿，由于女儿表现得太差，想要用布勒死女儿。莉娜之后还会不断冒出一些离奇的想法。接着，她又看到了一大群男人和蒙着面纱、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她的正前方，恶棍也在其中，恶棍还安慰莉娜，并说道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勒死自己的女儿。

通过进一步听取莉娜的口供，书吏只是简洁地记录：“是的，她很后悔自己当初服从了可怕的恶魔。”在这18年间，莉娜和恶魔在她床上有过七次性爱。口供第六条中，莉娜透露曾让浴室老板的孩子生病致其死亡，在第七条中承认对一个男人有过致命攻击。接着她便讲到她和另外三个当地女人是如何在城堡山“变天”的，但这一举动被上帝阻止了，这一过程中，恶魔并没有给她润滑膏，所以她没有飞到任何地方。而另一个可怜的小女巫，要来回步行和她们会合。莉娜想通过巧妙地利用孩童的头发和在田间洒上女孩子的尿来变天，但这一行为仍然是徒劳。

莉娜还说道，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其他邪恶的女人的支配。又有一次在拾柴火，六七个来自邻村经验丰富的女巫也加入了她，并命令她按照她们的要求做。随后，她们的脸突然变成了黑帽子，然后又坐在树篱上。只有莉娜看到了她们惊人的转型。三小时后，她们告知莉娜一个月后，女巫们会在当地的森林里举办“皇家美食”的活动，因为她们要像德国政府一样召开政治首脑会议来统治整个邪恶帝国。同时莉娜也被告知不能将此次活动告诉任何人，但她现在也开始承认，她一直以来都是个“大女巫”。莉娜已经三年没有接受过圣餐了，当地牧师记录她已连续缺席多次，最后还是同意了她参加圣餐仪式，但牧师表示他不能强行往她嘴里塞圣饼。

1620年2月，刽子手用剑将莉娜·斯图布勒琳斩首，随后又将其尸体粉碎为灰烬。莉娜最后的话被记录在莱昂贝格刑事审判的判决“血书”里，她说道，她对隐瞒了事实的真相而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感到抱歉，并感谢他们先斩首而不是活活烧死的仁慈处置。¹³ 除了卡塔琳娜，她应该是莱昂贝格小镇接下来的八年中最后一个接受裁决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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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在街坊邻里传播的谣言和指控仅仅只是人们的闲话，即使关于某个人是否正直、公正、可信的言论都会在社区争得不可开交，但所有人也是通过地方法庭来摆平谣言和恢复和平，这就意味着当地政府的法律领域和法律机构深深铭刻在人们心中。每个人的声誉和家族中上一代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据说在1619年8月，莱昂贝格小镇的一个女人辱骂过染工家的一位家庭成员，而染工早在20多年前就去世了。名誉会对自己的家族、过去和未来都有影响，所以为家庭争取良好声誉变得尤为重要。

在一些情况下，社会地位并不是唯一重要因素，下属也常使用法庭作为提出正式申述的渠道。比如说，一个仆人曾上诉，有个市民的儿子把帽子扔到了猪面前，不仅搞坏了帽子和猪圈，还拒不道歉。一向受人尊敬的石匠杰里迈亚斯·施瓦兹的妻子在1620年因羞辱一位男市民而遭到罚款。而每年的罚款都会记录在救济金一栏，当罚款变为慈善，也能让人们之间的敌意变为同情理解。卡塔琳娜从来没有被指控为羞辱他人，即便这种指控很常见。而在1620年，卡塔琳娜的法律监护人的妻子因为对另外一个女人和小女孩有过言语侮辱也遭到了罚款。¹⁴

当地法庭在1619年和1620年收到的救济金，给社区开了一个救济小窗口，而这个社区曾经历过紧张的资源和人际关系，也被卷入了“三十年战争”之中。总之当年的情况很复杂。在最糟糕的对抗时期，人们开始被指责为不人道，邪恶的。莱昂贝格小镇的铜匠雅格·齐耶海曾和乌利齐·布罗尔有过交集，牧牛人在1619年4月打了他的女儿，称他妻子为女巫还指控锻工伪造了三个便士硬币。最后，这个可怜的牧牛人因为没有钱支付罚款被关押在当地的宝塔下，但铜匠一家却保住了他们自己的好名声还得到了书面判决书。¹⁵

木匠和其他普通人通常支付了这类正规流程文件的复印件的费用，以此证明任何针对他们的侮辱言辞在法律上都是徒劳的。对于每本圣约书，押韵的条文要确保都写进书中，人们念起来才会充满力量。¹⁶ 而纸质文件也证实了矛盾是存在的。比如，纸质文件能帮助区分那些不断被指控为女巫的人是否是真的女巫，因为有些确实是女巫从而对别人做出了伤害，就像厄休拉·兰博反对卡塔琳娜一样。

当地法律实践提供保证且有很大的灵活性。而那些地位平等的普通人，有时只是通过法庭来维持和平。因此，在1619年10月，克里斯托夫在下级法庭争辩，他确定他只有最好的词形容斯托尔一家，那就是他们是“受人尊敬的，友善的好人”。克里斯托夫和年轻的汉斯·斯托尔有过小矛盾，斯托尔的表亲就是在座的一名法官，矛盾仅仅因为生气和喝了酒。而斯托尔一家相应地表示了对克里斯托夫的高度赞赏，而手写记录吵架内容时，事实上并没有说什么。¹⁷ 在这起案件中的解决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这段时间里，莱昂贝格受到了很多外部的压力，也遇到了很多新的问题。¹⁸ 市民们要求保证小镇大门的安全，由于“三十年战争”，当时非常危险。很多人因为经济下滑得更努力地工作。住在集市广场的缆索工被指控为在星期天的教会上搬酒。鞋匠、屠夫、鞍匠、缆索工以及面包师都在周日在街区售卖自己的商品，这也标志着工匠要增加工作时间和扩大分销来增加收入。有少部分人会在周五去教堂，尤其是工匠们，因为他们周末需要工作。施托费尔·施密德会在深夜点蜡烛打谷，但谷仓着火了，所有人都出来灭火防止火势蔓延。

莱昂贝格小镇在这些危机之年变得不太一样了。浴室老板栽种葡萄园失败了，其他人也一样，葡萄栽种需要大量劳动力但产量却和在田间所花的时间不成正比。1620年的冬天有大量树木偷盗的案件，一个住在破屋里的男人不幸地被抓到偷盗树木。还有另外一个人从别人地里偷了白菜，放在自己的马裤里带回家了。关税人员也上诉很多货物都不知道了去向。负责福利事业的人们抱怨每周从市民那收到的善款都是伪造的硬币，由于镀铜银币大幅度贬值引起的恶性通货膨胀，收到的钱几乎是无用的。有些个体户因为太过吝啬而被排除在外。石匠杰里迈亚斯·施瓦兹在教堂的两年间还是没有缴纳任何救济金。

当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暴政。“艾格尼丝骗子”也是莉娜·斯图布勒琳在狱中的监工，在莱昂贝格郊区行为不羁地舞蹈和弹奏乐器，而郊区常有亵渎行为发生。牧牛人和屠夫因为大声咒骂而大干了一架。发生在裁缝家的事日夜都在困扰着他们，毛皮商只是大声嚷嚷。很多家庭的生活都遇到了问题。汉斯·冯·萨克森海姆花光了所有自己和孩子的钱在赌博和暴饮暴食上。恩德里·弗兰肯抛下了他的妻子，因为她无法种植他们的蔬菜地。邻居抱怨杂草丛生。年老的米歇尔·雷尔特林格想要他的女婿替他还账。施托费尔·鲍尔打了刚生完孩子的妻子，他成天喝酒享乐，连孩子的衣服都买不起。马克思·基思里斯特曼的妻子像骂街的泼妇一样咒骂他人，希望她的丈夫在工作的路上遭遇车祸。基思里斯特曼狠狠打了她，最后他昏睡过去而没有像他希望的一样被捕入狱。劳伦兹·施波雷尔的大儿子得了麻风病，要与其他孩子隔离，就连临时工的工作也做不了。

有些案件实在太可怕，所以既不能保持沉默，也不是很容易解决。有种说法是市民或其亲戚和恶魔有过交涉的都是指控对象。在1619年10月末，铜匠齐耶海和他的妻子有一次来到了莱昂贝格的小镇大厅，而声誉良好的塞弗林·斯塔尔和他的妻子指控齐耶海曾说斯塔尔是恶魔之父。斯塔尔反驳道，如果齐耶海说过这样的话，那么他自己也是恶魔，他儿子也是没受过洗礼的。¹⁹ 1620年，另一个男人完全喝醉了，狂怒地四处游荡，回到家还虐待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最后他大喊他的继母是个女巫，他的父亲应该在20年前被烧死。巫术当然不是女性犯罪的唯一理由，即使是在像莱昂贝格这样的地方，只有女性才会被正式起诉。所有人都把巫术看作是邪教，会让男人女人变得越来越像。这也是为什么开普勒和克里斯托夫在母亲卡塔琳娜等待审判期间如此脆弱。

第九章
卡塔琳娜的监狱生活

1619年，证人们纷纷到场为卡塔琳娜案件提供证词，克里斯托夫·开普勒透过一楼厚厚的圆形毛玻璃窗看到这些证人黑压压的身影大清早就从莱昂贝格集市广场来到了镇公所。他从这栋看不到任何风景的楼的后面搬到前面这块专有高地的前一年，他们的生活里里外外都受到束缚：房子前面是个粪堆，商品需在集市广场卸货，人们要从底层进入车间工作，动物则在房子后面储藏的工艺材料和农产品间走来走去。至少有两次，开普勒因为门口的手推车挡住了他到屋后面的通道而大发雷霆，立马破口大骂，最后他在当地法庭上遭到申斥。¹ 开普勒一家仍旧和鞣皮工一家住在这栋房子里，而鞣皮工一家和他们的四个子女已经搬到了后屋。当鞣皮工家族还在不断壮大时，克里斯托夫和他的妻子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² 1618年名为安娜的女儿刚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直到1619年他们六岁大的大女儿艾格尼丝才有了一个妹妹，名叫玛格丽塔。难道克里斯托夫没有采用母亲卡塔琳娜的名字仅仅是巧合吗？

虽然克里斯托夫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中，但是他也收获了不少。尽管不断有人对卡塔琳娜介入调查，在克里斯托夫三十岁的时候，他作为一名白镴器皿工匠就承担了重要的公民责任。1618年，公爵意识到了为军事防御储备人才成了重中之重，他委派开普勒在周末为当地男人开展训练，且给他开工资（图33）。为了买火药以及使射击演习更加专业化，公爵约翰·弗雷德里克抵押了自己的财产。射击中仅仅是架枪和开枪就有多达20个分动作，而且还要练习打中移动目标。³ 约翰·弗雷德里克警告大家，如果符腾堡的男人不参加训练，在和哈布斯堡对战的危急时刻，那些可怜又没有作战经验的人们可能会遭到杀戮。当然，如果他不能召集到当地居民加入军事防御的队伍，他就要花高昂的费用在天主教徒中征收雇佣兵。⁴

这项训练军事人员的新任务关系到克里斯托夫和他父亲的职业（虽然他可能已经忘记了父亲海因里希，因为父亲在克里斯托夫两岁的时候就没了消息）。事实证明这项任务还是太艰巨，因为本地男人都缺乏纪律性，也毫无任何责任意识。1620年，班长克里斯托夫抱怨道，其中有一名男子嘲笑所有人在训练期间看起来很可笑，在他们前进和转弯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刽子手附身。⁵ 其实这种方式的身体控制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陌生。克里斯托夫有一次大发脾气，狠狠地咒骂了那个男人，所以又遭到罚款。在法庭上，克里斯托夫重复说道，很多男人不仅逃避训练还找一些牵强的理由。而目前的情况就像其他新教徒所说，公爵已经意识到还是要继续依靠雇佣军，特别是当战争不断升级的情况下。

克里斯托夫在家中开始照顾一个与他父亲和弟弟有着相似情况的男人，在1620年还照顾了一个受伤的士兵直到他身体好转，同年，还收留了一批在别处服满兵役的士兵。⁶ 1620年春天，符腾堡公国的主要外交官最终了解到英国是不会给德国的新教徒任何军事支持的。尽管如此，至少在普法尔茨这片领土上，公爵约翰·弗雷德里克还是很坚定地要帮助普法尔茨的加尔文派，6月，他决定亲自上阵。⁷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克里斯托夫可能需要监管更多士兵。1620年8月，安布罗吉欧·斯宾诺拉带领25000名士兵从布鲁塞尔进军莱茵河，同时蒂莉将军在奥地利捣毁了新教叛乱者。同年11月，腓特烈五世在布拉格白山持续两个小时的战斗中失去了波希米亚国王的位置，斐迪南再一次胜利了。随后开普勒就听闻那些叛乱领头人遭到了残暴的酷刑，其中就有闻名已久的解剖学家和自然学家扬·杰森纽斯，在被斩首之前，他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

同时，那年夏天，克里斯托夫的生活有了巨大的转变。斯图加特总督做了最终决定。1620年8月7日，克里斯托夫的母亲在斯图加特被捕入狱，随后送到莱昂贝格进行最初刑事审判，之前全家的苦苦哀求都毫无作用，此时的克里斯托夫感到非常绝望。似乎他现在只能想象，警卫很容易就能把他那牙齿几乎掉光、个子矮小、满头白发的七十三岁的母亲卡塔琳娜绑在链条或绳索上，从莱昂贝格的监狱押送到家门前的镇公所。

图33：木刻版画。左上角的民众正在接受跑步和射击训练。莱昂贝格的男人女人们忙着丰收和旅行，选自约翰·鲍欣的《药泉的新疗法》（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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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行动证明了他再也不能忍受这般耻辱了。他或许在1620年2月也亲眼看过莉娜·斯图布勒琳遭斩首和火焚。在德国，每件处决案件都会作为公共事件在当地政府开展，以此警告所有人，然后让他们为这些可怜的罪犯的灵魂祈祷。那么克里斯托夫能想象自己在人群中看着母亲的尸体躺在紧密堆叠的木头上等待火焚的景象吗？他立马给公爵约翰·弗雷德里克写了一封信，信中他骄傲地说道，他很荣幸地掌握了技巧，通过自己的名声付诸了实践。过去五年对他母亲的调查已经让他痛不欲生，而现在却担心人们公然蔑视的态度。克里斯托夫要求卡塔琳娜的审判换个地方开展。

莱昂贝格的法官以及艾因霍恩出于同情，同意了克里斯托夫的请求。通常罪犯审判开审时，镇公所都会响起特殊的钟声。法官却认为这一惯例是对白镴器皿工匠克里斯托夫的不尊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母亲在接受审判。对于开普勒一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母亲在自己家乡并且还是在自家门口接受审判更糟糕的事了。法官强调，克里斯托夫一生中无大错，工作勤勤恳恳，在他多年漂泊的生活中，通过游历众多其他小镇和地区收获了精湛的手艺，他的妻子和他的家人都有良好的声誉，他妻子的父亲曾担任埃尔汀根村的村长27年之久。

斯图加特总理府的官员们都极其富有同情心，他们坦白，在一开始收到克里斯托夫关于给卡塔琳娜换个囚禁及审判的地方的请求时，就很同情他。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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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塔·开普勒在弟弟克里斯托夫写信之前，就已经给公爵写了一封信，当时她的母亲还被关押在斯图加特的监狱里。玛格丽塔也是一开始就担心这起刑事审判，这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上诉。她说她想保护自己的母亲，她看到斯图加特狱中的母亲感到非常震惊。“在这个漫长的法律程序中，兰博一家指控母亲的话我一句也不记得，但是我知道母亲一直引导我要敬畏上帝，要铭记美德，而她自己也是按照基督教精神来做的。”牧师的妻子玛格丽塔在信中坚定地写道。她请求将年老的母亲从最残酷的囚禁——斯图加特的“偷盗”塔中救出来。这个“偷盗”塔是德国厚墙砖造的监狱中的一个，楼道上用稻草铺盖，每顿只为女小偷和女强盗提供水、一点酒和燕麦粥。

玛格丽塔的请求很成功。在卡塔琳娜转移到莱昂贝格之前，斯图加特的官员要去找个条件尚可的监狱。而玛格丽塔和她的丈夫必须在早晨7点与斯图加特总督见面。

兄弟姐妹们都知道他们的母亲可能会面临严刑逼供。玛格丽塔一直站在母亲所在的牢房外面，不停地和她说话，直到母亲被监工带走进行最初的审讯。玛格丽塔告诉母亲：如果她确实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要如实交代，但要告知玛格丽塔和她弟弟以及在林茨的家人，但不要羞辱他们。他们都很担心余生在羞辱中度过。玛格丽塔鼓励母亲要经受住拷打盘问并想办法让母亲平静，玛格丽塔告诉母亲，即使遭到酷刑，这也仅仅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小时。卡塔琳娜多么希望女儿可以回来再和她说说话，但是监工斥责她，告诉她所有探监时间都需要征得公国官员的同意。随后，卡塔琳娜被问到想和女儿说些什么，她说道，她只想给女儿1弗罗林币（两先令）去买鸡蛋和食物，那样女儿就可以做饭了。事实上，她是吃不下监狱里“糟糕的食物”。⁹ 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机会里听到卡塔琳娜说话。卡塔琳娜一向都坚持吃不错的食物——鸡蛋和燕麦以保持身心健康，这是很实际也明智的做法，她习惯吃这两样食物，这也是她如此长寿的原因。她仍然希望为自己的生活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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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7月底，斯图加特的官员都在逮捕卡塔琳娜。在晚春初夏时节，卡塔琳娜还和女儿玛格丽塔住在霍马登村，但卡塔琳娜还是喜欢独立，她自己照顾自己，为自己花钱。为了接受治疗，她还特意赶到乌尔姆市，但之后生病了，还在埃斯林根市度过了一段时间。卡塔琳娜痊愈后又回到了霍马登的牧师住宅中。卡塔琳娜的女婿宾德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表示他再也不想看到她那张脸，他也将此告诉了卡塔琳娜。¹⁰ 即便这样，卡塔琳娜还是继续住在他们家。

在公国总理府内，在场的还有格罗尔、柯尔兹和罗施三位医生以及两位值得信任的官员达格克尔和斯奈普芬，他们都认为兰博应得到公正判决，而卡塔琳娜若不坦白任何事实，就应被逮捕和施于酷刑。¹¹ 开普勒的一位重要政府联络员塞巴斯蒂安·法伯尔完全将心思放在战乱中，对开普勒的帮助少之又少。在下了逮捕令之后，斯图加特的官员最终在卡塔琳娜女儿家逮捕到了卡塔琳娜，那是8月的一个凌晨，毫无预兆地就被逮捕了。当官员敲门时，仆人叫醒了他们一家，告诉他们的老母亲被捕这一坏消息时，玛格丽塔还穿着一身长款亚麻罩衫，此时玛格丽塔告诉母亲让她藏在封闭的大衣柜里。卡塔琳娜通常在炎炎夏日睡觉时还盖着一床羽绒被，而此时年老慌张的卡塔琳娜一丝不挂地蜷缩在衣柜里，这也是看守员在搜房时立马找到她的原因。

待卡塔琳娜穿好衣服，全副武装的警卫先将她带到斯图加特后又送到莱昂贝格，8月11日在莱昂贝格，长官艾因霍恩和当地牧师展开了初次审判。和长官、牧师一同出席的还有三个法官（赛维林·斯塔尔、路德维希·比尔芬格和汉斯·乔斯汉森）以及新上任的公民书吏维尔纳·福伊希特。而卡塔琳娜长期以来的法定监护人不久前退休了，站在她面前的人大多数都不认识，所以大多数情况只能靠自己。新上任的牧师在检测卡塔琳娜对宗教信条的认识时，卡塔琳娜都表现得不错。在审判期间，她坦诚道，在魏尔德尔斯塔特，天主教和路德会是并存的，但她曾在天主教弥撒中收到过圣餐，还透露那个神父自己后来改变了信仰。但她坚决否认和恶魔有过任何交集。

接着，一大群本地的证人前来指责她。他们大多数是重复他们之前的证词，同时也补充了一些新细节。他们说到小镇上的部分居民见到她都会避而远之。在场的屠夫说道，多年前他就和克里斯托夫说过，如果有人要杀他们家人，一定要确保他母亲不住在附近。而在其他证人中的校长则被安排在审判室审问，因为他的脚已完全瘸了。那么是卡塔琳娜致其残废的吗？

年迈的寡妇卡塔琳娜在法庭中说到，屠夫的跛脚是血管阻塞引起的，她还知道屠夫曾经砍过一棵苍翠的大树，而这两者有着必然的联系。这棵树现在仍然枝繁叶茂，而他的跛脚，换言之，似乎是对他不道德的惩罚。她说人类和植物界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一观念在全世界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他们并没有将人类视为单独的个体，也没有将一棵树视为潜在的样本。自然界处处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而这一切都是上帝所赐。

卡塔琳娜很高兴地承认她已经给屠夫推荐过一篇祷告词，表示在法庭上还可以重述一次。祷告词尽管简洁生硬，但读起来朗朗上口，其中混合了基督教和民俗元素，主要是请求上帝保佑人们幸福安康：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上帝定会欢迎我。

你骑马向我们走来，

那儿站着一个人儿，等着你询问，

上帝啊，圣父，圣子，圣灵；

还有三位一体啊，

请赐予此人血肉与健康吧！¹²

卡塔琳娜是以一名祷告者的身份想到这段祷告词的，她也意识到路德教派是很反对迷信占卜的。随后，她声称，曾和三位“专家”（她儿子开普勒、住在林茨的牧师以及她女婿）谈论过精神上的问题，即这些言辞是否会冒犯上帝。这些祷告词并不一定能立马奏效，但确实值得一试。她记得她孩子生重病的时候做过祷告，但是一个儿子还是夭折了，但她始终相信祷告对于次子海因里希治疗癫痫病是很有效的。

然而证人们还记得海因里希的指控。此时卡塔琳娜继续讲起她这个可怜的孩子，多年后，她在家照看海因里希的小女儿，为保护孙女，她同一个侮辱孙女的本地男孩做过斗争。当她再次看到海因里希时，他已然成了个不虔诚的家伙，是他二十岁当了兵才变得这样，说话咄咄逼人。他们母子俩还争论过宗教的问题，卡塔琳娜告诉他不要转向信仰天主教，即便他曾在修道院寻求庇护和关心，这让海因里希非常生气。卡塔琳娜认为她儿子对她的指控绝对是不公平的。

卡塔琳娜在对峙17位证人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障碍或精神疲惫。尽管开普勒一直担心母亲会言语迟钝，但卡塔琳娜表达清晰，平心静气地陈述理由，能清楚地辨别他人所害怕的自然因素。卡塔琳娜说道，那些人壶里的部分饮料是隔夜或已被放置多天了，所以他们才长了皮疹，也就是他们身体出现了状况。她着重强调，她愿用灵魂担保，绝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她也坦率地表示她只对小镇上诋毁过她的人有过愤怒的讽刺，例如，有个男的称她为女巫，还说卡塔琳娜会变天。但这些只是口头话语。

审判全程中，都没有人为卡塔琳娜辩解，只有她自己回应各种指控。她的记性很好，她甚至记得多年前曾叫某人陪女儿玛格丽塔去为另一个男人买袜子和吊袜带，当时女儿还是单身青年。卡塔琳娜曾很明显地小心监管女儿的约会和花销，以防发生不道德的事，她还会不断确认女儿的路德信仰。即便是她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卡塔琳娜也习惯于自我约束。然而陪审团却坚决反对她，并利用她的自律作为把柄，来指责她是个冷漠又危险的人物。

陪审员近距离看卡塔琳娜时，发现她拒绝和证人有眼神交流，甚至在审判全程中，没有挪动半步，也没有流一滴泪。当她说到自己的丈夫即使遭到公爵的阻止，仍要前往荷兰和匈牙利打仗时，书吏记录下陪审团的猜测——她对丈夫的态度很差，以致她丈夫和她过不下去了。事实上，她的丈夫海因里希·开普勒并没有说过这番话。然而，现在陪审团主要质疑海因里希是否因为自己受到妻子虐待而走，而不像他告诉别人的那样。这也是司法不公的表现。

8月11日的汇报在精密安排的审判中结束了，旨在加深公国大臣们的不信任。据称，卡塔琳娜知道1616年在埃尔汀根村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但那个女人在行刑逼问中并无坦白，随后就被释放了。这个女人是个声誉败坏的小商贩，卡塔琳娜搬家期间，她俩就见过好几次。他们听说有人在这个女人遭受酷刑前，在莱昂贝格监狱塔外告诉她要保持沉默，不要供认任何罪行。现在他们认为卡塔琳娜和小商贩经常一起出现在霍马登或其他地方，一定是她俩有过这段秘密对话。¹³

* * *

审讯报告送至斯图加特的七天后，总督让艾因霍恩长官口头威胁逼供卡塔琳娜，看看她是否会招供。如果她仍未招供，艾因霍恩长官可正式指控她为嫌疑犯，并根据以下三个主要控诉对其施刑：一是她给众人喝的饮料让他们生病了；二是她曾想贿赂长官艾因霍恩；三是她想掘出父亲的头盖骨来做酒杯。¹⁴

克里斯托夫请求将其母亲囚禁和审判地换个地方的请愿信一周后得到了批复。总督决定将卡塔琳娜送到一个叫居格林根的小镇。居格林根位于莱昂贝格以南60公里处，紧邻海尔布隆市，这是卡塔琳娜从未来过的地方。居格林根的一位有丰富经验的长官约翰·乌利齐·阿尔伯，自1611年就在职，现由他负责这起案件。¹⁵ 艾因霍恩目前已把所有文件转交给同事阿尔伯，说明了这起五年前开普勒一家对峙兰博一家的民事案件是如何演变为针对卡塔琳娜的刑事审判的，他还附上了法律文件为实施的酷刑辩护。艾因霍恩还提醒阿尔伯没必要重述任何供词，因为所有证人都录了口供，还建议阿尔伯要与公国的总督一起完成审理。他坚信案件会有结果并以此完结此封信件。他在信中写道：“找到事情的真相比斯图加特的马斯特·雅各布或他的继承者的案件更重要，因为这个刽子手值得信任。”¹⁶ 最后他虔诚地附上，“永远把自己交付给亲爱的上帝。”

阿尔伯是莱昂贝格的律师威翰梅尔的妹夫，而威翰梅尔是负责审讯玛格丽塔·弗里希的人。厄休拉·兰博知道威翰梅尔和目前这个审理案件的律师是亲戚，对于她来说，也是出于这种原因，才竭力推荐居格林根作为此次审判的地点。厄休拉让其律师写信给阿尔伯，当然，她只是听从斯图加特的总督的决定。威翰梅尔确信阿尔伯会很乐意帮他。¹⁷

第十章
开普勒回来了

开普勒越来越没有耐心，他在1620年初夏给约翰·弗雷德里克公爵写了一封信，请求公爵将证人证词的完整记录给他，可以自己付费并自行去取。他也会对这些证词做出回应，因为他认为指控他那年迈的母亲几乎是“缺乏理由的”。¹

8月7日，母亲被捕的时候，妹妹玛格丽塔就立马告诉了在林茨的开普勒。开普勒又给弗雷德里克公爵写了一封信，信中满是愤怒，他抱怨母亲卡塔琳娜住在霍马登期间，凌晨还在睡梦中就被捕了。他接管母亲的案件，就是为了尽孝，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名声。开普勒认为，身为长子，有权利知道这起案件审判中作为法律依据的证词是什么。但是，目前由于战争，出行变得非常困难。不过，他还是打算尽快打包日用品，并在母亲审判期间，能和住在斯图加特的家人们在一起。在他到达之前，他希望公爵大发慈悲，能下命令将母亲换到一个条件尚可的监狱里并给她提供适当的营养品。他也会在审判期间一直支持母亲。对他来说，曾亏欠母亲，这么做可能是弥补的唯一办法。²

为兑现承诺，开普勒要尽快赶往符腾堡。他中断了目前的生活，打包了所有的日用品、书籍和科学仪器。他带着全家乘船出发，半途遇到了雷根斯堡善良的主人，然后租了一匹马前往乌尔姆，在乌尔姆和朋友黑本施特赖特待了一段时间，又一路向北前往斯图加特。到达斯图加特后，开普勒发现还要往北才能到达居格林根，且没有大路可走，只能问路前往，而他在居格林跟没有认识的人，也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直至9月底他才抵达符腾堡。开普勒首先要找一家旅馆安置他的马，再前往镇公所，还要去居格林根的监狱看望母亲。经过三个星期的关押，卡塔琳娜叫苦连天，她说她又冷又伤心，也很孤独，得不到任何安慰。而女儿玛格丽塔在那个月搬走了，因为玛格丽塔的丈夫宾德接管了他父亲的小教区，小教区位于斯图加特以东30公里处，坐落在埃斯林根至格平根的路段间。他们夫妻俩现在住在宾德从小长大的地方，也就是村子的正中心。宾德的小教区其实更像一个小教堂，夫妻俩冬季会在里面经营一个学校。由于路途遥远，玛格丽塔若要前往居格林根既耗时又费钱，而且她作为一家之妇，也没办法迁居别处或前往居格林根。而丈母娘在他家被捕前，宾德就对卡塔琳娜感到厌烦。直至卡塔琳娜在居格林根关押的后期，玛格丽塔和宾德都没有看望过她。

开普勒知道自己是家中唯一能帮得上忙且愿意支持母亲的人。他要求将母亲从残酷的监狱换到守卫的住处，并自费住到某个房间，希望收取的费用尽量低，但他们要给母亲女性和年龄的基本尊重，他并不奢望母亲还能得到更多满足。³

经过斯图加特总理府全体成员讨论，他们对这一要求做了回应。九个法官联名签署，要求派一名守卫日夜看守卡塔琳娜。⁴ 居格林根的地方官员阿尔伯显然不同意，他坚持认为要将卡塔琳娜拴住，并由两名守卫看守。开普勒觉得这样更费事，且没有必要，因为母亲身体虚弱，且年老行动不便。他担心冬天监狱里的情况会更糟糕，于是要求尽快开展审判。

开普勒还开始管理母亲的财务，因为母亲的财产仍被艾因霍恩管控。他认为应该拿点钱出来以改善母亲的狱中生活。⁵ 守卫却抱怨将自己的地盘用作监狱实在太小，他还有个年幼的孩子，如果卡塔琳娜住在这，他就得搬走。最后，还是决定让卡塔琳娜搬到居格林根镇门楼上的房间，并用铁链拴住，由一名守卫看守。

直至9月中旬，阿尔伯向上级汇报，开普勒探望母亲的次数太频繁，还进一步解释了派两名守卫看守的原因。一次午餐期间，卡塔琳娜向那个年轻的守卫要了点水，却还奚落守卫取水时没有把门打开，她苦号着，“唉，你真是个坏人，你一点儿都不信任我。”在阿尔伯看来，卡塔琳娜是想获得守卫的同情，以准备逃跑。还有一次，守卫给她拿晚餐时，问她在做些什么，据说卡塔琳娜这么回答的：“我能做什么？只是躺着啊。亲爱的，亲爱的，放我出去吧，我会给你100弗罗林币，如果我没给你这笔钱，也会给你能换取100弗罗林币的东西。”这个守卫和其他人心存怀疑，准备审问卡塔琳娜她是从哪里得到这笔钱的。卡塔琳娜显然在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但她只坦白了她在莱昂贝格的监狱里收到一名女囚犯的钱，且还是在女囚犯被裁决前。⁶

12月，开普勒认为，阿尔伯从母亲卡塔琳娜和守卫的对话中提炼出信息，并认定卡塔琳娜是邪恶的。开普勒知道年迈母亲在粗劣行为下说出的每句都是对她自己不利的。而且守卫用了很多木柴，卡塔琳娜的钱可能很快就会因为取暖而花光。⁷

自9月以来，阿尔伯想方设法要得到斯图加特总理府的同意，希望让莱昂贝格的威翰梅尔律师参与审判，因为威翰梅尔了解这起案件的背景。⁸ 阿尔伯还提供了一份关于案件的简明总结，提到一个令人惊讶的假设：一个寡妇应该是“孤独的”，然而，卡塔琳娜并未独自生活过。相反，她还经常旅游，参观他人住宅，甚至宴请宾客，这才是被指控的原因。阿尔伯列出了卡塔琳娜可能被害的所有原因，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对其审判的办法。⁹

和狱中的母亲详尽对话后，开普勒立马整理了一份简洁、有说服力、框架清晰的法律文件为母亲辩护。里面提到，因为母亲是个寡妇，所以一直经济自由。另外，兰博一家在街上诽谤她，谣言迅速传播开来，且情况危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而在这之前，母亲都有着良好的声誉。事实是卡塔琳娜也谴责了兰博一家污蔑了她的良心。1609年，开普勒最近一次到达莱昂贝格时，他再一次确证了母亲的正当行为和良好声誉。卡塔琳娜没有任何因为不尊重他人的行为而遭到莱昂贝格当地法庭的罚款。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接受刑罚呢？¹⁰

事情有了离奇转机，受理卡塔琳娜案件的律师是宾德的弟弟。他立马要求解除律师的职责，因为他对开普勒非常熟悉，也很信任开普勒，在布拉格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¹¹ 即便是远亲，都知道开普勒不是孤独的学者而是家庭的主心骨。

即便开普勒是家庭的主心骨，但目前他和弟弟克里斯托夫的关系极其紧张。开普勒坦白告诉公爵，母亲在关押期间的大笔花销让弟弟克里斯托夫非常生气。克里斯托夫甚至认为开普勒回到符腾堡为母亲辩护是要把自己弄穷，因为卡塔琳娜的每个孩子都为各种花销提供了法律担保。

开普勒显然被这些断言激怒了。毕竟他才是完全改变自己生活、事业和家庭的人。11月底，开普勒已经在符腾堡待了两个月了，他应经感觉到自己在家乡声誉全无。内心孤寂的开普勒恐怕要尽快离开，在这里除了“责备，嘲笑和心寒”，没有产生任何效果。¹² 那他又得到些什么呢？

12月11日，在圣诞节前夕，开普勒陪同母亲去了居格林根镇上的法庭，由阿尔伯宣布证人的证词，开普勒希望能尽快开展审判。开普勒一家重复着自己的证据，还质疑这起刑事审判的合理性。审问后，卡塔琳娜又被带回了她的房间，锁在楼上。她可能会这么过圣诞节——被关押在陌生的小镇上。

* * *

莱昂贝格和居格林根两地的法官最近在裁决女巫。1613年，阿尔伯主持了当地名叫玛丽亚·迈尔的寡妇的案件，当时的阿尔伯已经在职两年了。玛丽亚有两个孩子，她平时靠打零工养活自己和孩子，比如剪羊毛或做磨坊工。曾有人听到她抱怨很多女巫被埃尔万根天主教火焚，那她会屈服吗？在她被囚禁期间，她十五岁的儿子承认他和恶魔有过约定。恶魔有着丑陋的脸颊和双眼，有着乌黑的胡子和山羊似的腿，恶魔曾经教过他逮捕兔子。他们母子俩坐着干草叉飞向牛棚，玛丽亚在牛棚骑小牛，儿子则一直鞭打小牛直到它死去。玛丽亚还在一个婴儿的嘴上涂药膏并致其死亡。他们还参加了安息日活动，玛丽亚的女儿也一同参加。

听闻玛丽亚儿子令人困惑的阐述，阿尔伯和当地法官决定对玛丽亚实施酷刑。他们请来的刽子手最近在附近的小镇法伊新根参与了女巫审判，他还带来了特殊的行刑工具，若女巫一开始不坦白任何罪行，就会用上这些工具。这种逼迫女巫坦白的办法确实违背了皇家法典的条例。他们的行刑工具是“带按钮的绳”，是绑在头上的。玛丽亚在早上的审讯中什么都没有坦白，但在下午，两三次被绑在轮子上。阿尔伯认为这“并没有过分折磨她”。

不合法的行刑逼问颇有成效。玛丽亚很快就坦白了，她招供了两名同伴，还指出了多年来侵害人民和动物的罪犯，她说恶魔附身后，她就一直穷困、生病。有一天，她感觉到恶魔也在儿子体内，就像她能感觉到恶魔在她的嘴里。他们母子俩的身体和灵魂都归附于恶魔了。恶魔是打着市民、农民和黑狗的幌子来看他们。现在玛丽亚滔滔不绝，根本停不下来，书吏在一旁记下了35点阐述。她唯一否认的就是参加了安息日的宴请，她坚称她一生都“厌恶跳舞”。¹³

1613年1月18日，图宾根的律师们认为玛丽亚是女巫，要被火焚。他们尽量让死刑处决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在玛丽亚上身绑了一个装有火药的小包，所以只要一接触火苗，她的心脏就会被炸裂。¹⁴

1620年6月，即卡塔琳娜到达居格林根的前几个月，阿尔伯还调查了另一起针对安娜·豪赫的指控。安娜是个可怜的寡妇。这个女人打算什么都不坦白，阿尔伯也没有给总理府写信寻求意见，他和一名刽子手、两名当地法官自主决定要“坚定地处理掉她”。总理府容忍了他们的做法，也从未问起具体对她做了什么。行刑处置迫使安娜坦白了罪行，如十多年来多次侵害猪、牛犊、马、公牛和小孩。有时她会帮助他们，有时会致他们于死地，并且还有三个当地女人协助她。安娜说安息日上，有两个漂亮的舞者，而她在场几乎只是为另外一个女人举着蜡烛，因为她觉得自己又老又丑。

为进一步调查，阿尔伯还和远近的人们写过信或谈过话，这些人都是安娜提到的曾伤害过的人。结果却是，许多动物的主人认为信息不准确——比如，小牛死亡的时间和安娜所说的时间不一致。而且，安娜说，她先前和恶魔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她绝不会屈服于恶魔，要彻底断绝和恶魔的关系。不到一个月，安娜的案件就审理完毕了，阿尔伯也向总理府提交了最终报告。报告中提到了安娜所坦白的和自己的调查结果不一致，但是安娜提供了其他线索，指出了居格林根其他五个女巫。1620年7月3日，六名法官以及总法官命令阿尔伯展开最后的审判。然而，卡塔琳娜到达居格林根的前几周，刽子手就堆好了准备火焚安娜的木柴。

阿尔伯和艾因霍恩一样，对逮捕女巫都不积极。阿尔伯告诉公爵，安娜指定的五个当地女人，只有一个值得调查，因为没有其他人说过那四个女人不好。而关于基夫林的妻子，他写道：

“她是个年老又可恶的女人，大家总是怀疑她。最近，她被大众指控为攻击了一匹马，而且，多年前她受到一群女巫的牵连，那几个女巫已经在斯特克海姆被绳之以法。”

这一流程符合皇家法典和符腾堡惯例。如果所谓的女巫本身名声败坏，她们就得接受检查。¹⁵ 总理府同意并下令审问基夫林的妻子，但没得到任何结果。可能在卡塔琳娜到达后，这起案件还在审查，也许基夫林的妻子已经在7月被火焚了。¹⁶

* * *

而在莱昂贝格，整个秋天流言肆意。有人说卡塔琳娜被施酷刑了，最后被绳之以法。也有人说兰博一家可能遭到了重惩。因此，上釉工人兰博紧张了起来，为得到一些最新消息，他经常拜访法官艾因霍恩和他的律师威翰梅尔，所以在12月17日，威翰梅尔给阿尔伯写了一封信。那么阿尔伯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吗？兰博用他男子风度担保他一定会对所有听到的消息保密，还保证好好报答阿尔伯的帮忙，¹⁷ 并一定会包庇任何腐败行为。

度过圣诞节，就开始了新的一年。1621年1月8日，开普勒、汉斯·古尔登曼、卡塔琳娜的侄子以及埃尔汀根村的牧师以证人的身份出席了卡塔琳娜审判。刑事审判的一开始就是审问他们，审判在莱昂贝格同时展开。1月16日，在居格林根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审问了其他证人，因为当地镇公所被其他人预定了。居格林根的律师约翰·吕夫，代表卡塔琳娜出席审判，而克里斯托夫却拒绝参加听证会。

气氛变得非常紧张，在莱昂贝格时，开普勒想知道证人必须宣誓的内容是什么，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事情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和平时一样，证人们都会被警告，若是撒谎，就会丧失生命。开普勒认为他们的“生活和生命”“荣誉和情感”都受到了考验。

鉴于开普勒的再三请求，出席居格林根听证会上的证人郑重宣誓时，要举起胳膊伸出三个手指。他们要呼唤上帝、圣子和圣灵的力量，让他们说真话。否则，上帝和他的世俗权威会采取三种可怕的方式惩罚撒谎的人：将他们的手指或舌头当众切掉；会被逐出家乡；他们的灵魂会被打入地狱。

开普勒给每一位证人列出了一系列问题。为了证明兰博错怪卡塔琳娜而引起了一场荒谬的审判，开普勒一直在研究先前的证词副本，他犀利的眼睛主要关注的是不充分的证据。比如，他针对跛脚校长波依特许巴赫提了一些问题：“他怎么知道是喝了饮料才导致残疾的？难道不是因为他经常危险地跳来跳去或搬动重物？”

数学家开普勒通过和狱中的母亲聊天，对莱昂贝格的居民、他们的故事以及他们的习惯有所了解。开普勒现在才知道波依特许巴赫是在他生病后被授予校长职位的，之前，他从事大量体力劳动。而且开普勒的母亲和其他的男女一样，当她到烘焙师家让其妻子帮忙烤点肉，都被拒绝了。卡塔琳娜给开普勒提供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开普勒了解母亲表达情感或掩盖情绪的方式。没有任何面部表情是母亲的天性，无论开心或严肃，尤其是吵架的时候都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她和别人吵架时，从不直视对方的眼睛，只看着他们的侧脸，因为她要尽量集中思想。母亲与挑衅她的人对峙时，表现得勇敢大胆。她经常通过手势和话语避开不公正的言论。开普勒说，从没人看母亲哭过。

开普勒是他们家唯一清楚这些事情的人，因为打小就看着父母争吵。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母亲卡塔琳娜的苦处，母亲的苦处主要体现在她糟糕的婚姻上。开普勒有时也会因为母亲某方面性格和她做斗争，但母亲的性格有时也会让他感到骄傲。开普勒打算撰写他们的占星图时，能在自己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1619年出版的《世界的和谐》中关于母亲的章节中提到了母亲住在他家期间，他急迫想要和母亲保持距离。而现在的母亲坐在石板地上，也可能是被铁链拴坐在椅子上，只能依靠他一个人。开普勒知道母亲日常生活的细节后，他更加感激母亲。他也很赞赏满头白发的母亲的韧性，因为她始终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前几年，她到集市广场很强劲地当面对峙一些居民，问他们为什么要传播谣言，指控她是女巫或“异类”。而在开普勒自己的生活中，他也会勇敢地面对对手。

尽管如此，开普勒内心依然矛盾，他以母亲的角度写文章时，不止一次谈到母亲年迈的身体是令人厌恶的甚至不人道的。守卫还借给了牙齿掉光的母亲一把损坏的小刀，让她把肉切成小块，不用嚼就能咽下去。一开始，开普勒认为母亲的身体特征是人们害怕和拒绝的主要原因。他曾读过的经典文学中提到女人体质下降是奇怪的现象，他还遇到过许多要照顾自己的老女人。他的妻子则是年轻、能生育、有朝气、有活力的。

开普勒对年迈的母亲身体很反感，但其他人并不这么认为，至少都没意识到她母亲的身体。莱昂贝格新晋牧师约翰·伯恩哈特·巴克认为卡塔琳娜的年龄和外貌并不是她被指控的原因，许多老人和外貌丑陋的人都住在这个小镇，但没有人被质疑有不道德行为。当地人们是根据她的行为做出判断，而非外貌。

巴克不顾开普勒的立场，在法庭上坦白他是支持兰博的。在巴克看来，兰博一家似乎是“好人”。厄休拉现在不能动了，巴克还去教堂看望了她。每次她吃救世主的身体，喝他的血时，巴克都会提醒她原谅她的敌人，但她还大呼上帝的正义和复仇。¹⁸ 即使这样，牧师表示理解而不是排斥她。厄休拉对其慢性疼痛感到绝望，只能反抗以示无能为力，并给帮助她的人施加压力。她怒气冲冲，但知道如何博得关注。¹⁹ 有人说她曾在窗子上大声喊叫，让她遭受如此痛苦的人就是卡塔琳娜，别无他人。满街都听到她的哀号声。

皇家法典的法律效力只对那些一直指控他人直至死亡的受害者有效——似乎厄休拉在床上都在谋划指控，好像临近死亡似的。塞维林·斯塔尔是三个非专业法官之一，出席了卡塔琳娜在莱昂贝格最后的审判，他也是兰博的邻居。四十一岁的斯塔尔经常听到厄休拉深夜的呻吟，听到她丈夫在安慰她。有一次厄休拉还疯狂乞求丈夫杀了她，因为她实在摆脱不了痛苦。她觉得自己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斯塔尔常和兰博聊天，也对这对夫妻深表同情，但这并不影响公正审判。他也赞成牧师巴克的说法：不是因为卡塔琳娜的年龄引人怀疑，而是因为她经常往别人家跑。²⁰

另一个法官证实了，卡塔琳娜在面对证人时，一直低着头或者看向侧边，眼神飘忽不定。她被证人的指控怔住了，但没有流一滴泪。神学家认为在神学里，这样是很可怕的，他们认为心灵要接受洗礼。路德教绝不是个理性的宗教，开普勒曾作为图宾根大学神学专业的学生，他听过雅各布·埃尔布朗和约翰·格奥尔格·西格瓦特的讲座与布道，他们主张是愤怒的上帝掌控着自然灾害，上帝想让子孙们哭着祈求饶恕，残酷无情的上帝想看到人们发自内心的忏悔而留下的滚滚热泪。²¹ 悲伤也是人民和公民的本性。

眼泪也是母亲关心孩子的标志之一。瑞士的医生及人道主义作家托马斯·普拉特说道，自己和弟弟离开母亲的时候：“除了一次和母亲道别，我从来没看母亲哭过，她像男人一样勇敢大胆，但也性格粗暴。”普拉特和弟弟挣钱及安家前，经常流浪于德国。他们的母亲结过三次婚，最后还是成了个寡妇，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普拉特说：

“母亲像个男人一样工作，所以可以抚养最小的孩子。她锄草，打谷，做着本该男人做的事，她还亲手埋葬了在瘟疫中死去的三个孩子，因为在瘟疫时期，要雇一个掘墓工的费用很昂贵。”

普拉特记得五年后回了一次家。母亲问的问题就只有：“是恶魔带你来的吗？”他在家待了几天就走了，留母亲在家锄草打谷。他从没将她的粗暴和自己对亲情的渴望，与母亲期盼得到长大成人的儿子的帮助联系起来。²²

卡塔琳娜并不想按照法官的意愿何时及如何表达情感。尽管她是由名叫凯茜的审判官审理，审判官最后用众人熟知的话告诉她：“如果你骨子里是虔诚的，就让眼泪流出来吧。”卡塔琳娜回应道：“我已经哭过很多次了，现在我再也不会哭。”接着，她保证会在末日审判中报仇。²³ 她感到生气但并不难过，她绝不会哭。也许，拒绝落泪是她在接下来的审判中保持尊严的方式。

第十一章
最后的辩护

1620年夏天，开普勒将林茨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打包收拾好，临行前，他让助理格林加莱用油画帮他画一幅自画像。画完后就立刻送到他最信任的朋友马蒂亚斯·贝尔纳格那里。马蒂亚斯在斯特拉斯堡传播政治思潮，以激发新一轮的政治改革，他还鼓励开普勒写自传。开普勒匆忙给这位朋友写了一张纸条，说那幅自画像在今后将有很大用处，但是目前确实没有时间写自传。¹ 在今天看来，我们仅仅从这幅画中知道五十岁的开普勒长什么样，他那时候正忙于自己母亲审判的最后阶段，即将穿过那片被战争、疾病和贫困蹂躏的土地。这是开普勒成年后唯一一幅清晰的肖像画，另一幅肖像被刻在1627年出版的《鲁道夫星表》中粗糙的卷首插画上，这幅插画暗示了一个筋疲力尽、入不敷出且长时间在烛光下为国王工作的天文学家，他穿着肥大的睡袍，头戴一顶睡帽。

这幅自画像则展示了一个充满自信的开普勒，黑头发、精心修理的胡须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图34）。开普勒曾说过，自己的科研工作非常艰辛，所以在写作时会用轻快的文笔去掩盖，让读者觉得他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从林茨这幅自画像中可以看到开普勒精心打扮了一番，好像要接受最高荣誉一样。事实上，诗人兼牧师约翰·多恩曾在1619年拜访过开普勒，并把他当作以唐卡斯特子爵为首的庞大外交使团的一员。使团受詹姆斯一世委托，目的是结束波希米亚战争。开普勒本人也非常努力地去争取和平。亨利·沃顿爵士是詹姆斯一世的外交官，甚至在近期还到林茨和开普勒见过面。他热情地给年老的弗朗西斯·培根写信，向其介绍开普勒发明的精巧的机器——一台能够更精准地测量土地面积的机器。开普勒在给爵士介绍自己的机器时面带笑容，详细说明了如何用它去更好地测量君主的领土，并且更合理地收税。²

图34：开普勒自画像，助手格林加莱于1620年画好后寄给了贝尔纳格。

版权所有——英国国家图书馆

自画像中的开普勒和真人一模一样，在介绍自己最新研究成果时表现得自信满满。他身穿紧身黑色天鹅绒长袍，脖子上围一圈白色飞边，袖口用精美的蕾丝点缀，金色腰带的正中是一颗珍贵的红宝石。这位皇家数学家右手插在腰间，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机敏迷人的特质。如果开普勒或多或少认为时间夺去了母亲的容貌，那么这张图中的男人则正值事业的巅峰。由于他的助手不是职业画手，所以开普勒不得不摆了几个小时的姿势。

这几个小时站得也很值，因为这幅画把开普勒描绘得惟妙惟肖，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相貌、活力、姿态、服饰、发型和饰品——都能在这幅画中体现出来。几何学认为，比例均衡就是美。开普勒本人也认为外貌非常重要，所以在前往莱昂贝格时要盛装打扮一番。上层人士总是通过相貌和穿着去辨别谁正在追求更好的职位，追求的动力是来自竞争、私利、虔诚还是为了服务大众。沃顿公爵本人特别善于观察，就拿他对利奥波德大公的评价来说：此人身材匀称、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算得上整个哈布斯堡王朝最英俊的男人。他从不装模作样，但也没有丰富的面部表情，他的长相远比其穿着更吸引人。³ 1620年10月，据说开普勒已经接受了沃顿的邀请，准备为英王效力。⁴

朋友贝尔纳格花钱雇佣佛兰德艺术家雅各布·范德海登把开普勒的自画像刻了下来，但该作品质量奇差，成了朋友们的笑柄，这让开普勒非常恼怒。⁵ 开普勒在这个雕刻作品中眼神游离、神情悲伤、面露稚嫩、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开普勒未能进入大学任教进一步说明了他不适应已有的基督教规范。⁶ 就在1619年夏天，符腾堡教堂理事会重申，除非开普勒真正从内心信仰路德宗，否则永远都不能享用圣餐。哈芬雷费尔是开普勒在图宾根上学时候的老师，以前一直是他的支持者。他在最后一次和开普勒通信时谴责他饱受“困惑的灵魂”之害，劝其放弃理性，重拾对上帝的信仰。他认为理智蒙蔽了开普勒的双眼。德高望重的神学家威胁说，如果开普勒仍然固执己见，那么他的灵魂也终将堕落。⁷ 到那时候，也许就会受到魔鬼的攻击。

* * *

尽管开普勒努力在公众面前把自己标榜为一个有教养、有理智的人，但在1621年4月，他又一次被母亲的刑事审判激怒，不得不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因为图宾根大学的法学教授们将最终决定是否对卡塔琳娜用刑，所以开普勒深知自己必须向他们解释清楚，是一个无能的政府让自己的家庭成了牺牲品。他准备公开抗议政府的行为。

正好，开普勒好友贝佐尔德的一个年轻学生约翰·莱昂哈德·布里奇维特邀请他到图宾根大学，参加自己的法学博士毕业典礼，并恳请开普勒能专门为其写一首诗。⁸ 布里奇维特已经得到了公国议会的一个职位，最近还娶了一位资深议员的女儿。当时公国议会的精英们更愿意“近亲繁殖”，进而减少了早期议会产生分歧的可能。布里奇维特的岳父乌利齐·布罗尔正好是公国大法官，此人是1620年莱昂贝格莉娜·施蒂布勒林女巫一案审判成员之一。布罗尔经常处理女巫审判，而且和一个叫雅各布·布罗尔的牧师关系还不错，而后者正好是开普勒一个远房亲戚。

获得法学博士学位是当上大学法学教授的前提，同时也是担任政府部门许多要职的前提。但很多时候法学博士不过是精英家庭把财富重新分配到学术领域的一种仪式，对于富人来说都是皆大欢喜。目前只有康斯坦丁·瓦伦布勒获得博士学位的过程有详细记录。他在意大利各个城市和大学转悠了两年后，仅仅利用1607年8月和9月两个月为毕业做准备。为了把自己和两个仆人好好打扮一番，他首先精心挑选了一些奢华的布料如亚麻、丝绸和塔夫绸、许多华丽的扣子、一顶帽子和两双鞋子。他去理了发，买了一件珠宝，并让人把自己的刀、剑和随身携带的小叉子擦亮。他接下来的花费包括消费、礼物和庆典开销。文艺复兴时期，大学在授予学位的时，学生都会向学术评议会赠送皮手套，但瓦伦布勒却给他的父亲开了一张6弗罗林币的发票，他用4弗罗林币给自己的导师买了一块意大利顶级的天鹅绒，并且还附上了同样金额的现金。同时得到打赏的包括斯图加特修道院教堂的敲钟人、点燃“博士火炬”的看门人以及在塔楼上演奏的小号手在内的音乐家们。牧师收到了红酒，31弗罗林币和30十字币（旧时德国和奥地利的货币）赏给了提供庆典餐食的王冠酒店的老板汉斯·鲍曼，穷人们也会分得一点小钱。最后瓦伦布勒花了2弗罗林币把少得可怜的论文印出来，然后用四分之一弗罗林币装订好。他最后花在论文上的钱和其总花费200弗罗林币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⁹

开普勒对布里奇维特的作秀显然不感兴趣。不过，他决定用拉丁文写一封谴责符腾堡司法系统的信以激怒新上任的公国大法官和他的客人。他的信言辞尖锐，说奥地利才是自己的祖国（patria，西班牙文，意为祖国，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他慷慨陈词，痛批符腾堡简直要把自己“活剥掉了”，就像一只死了的动物。因此，他觉得自己的悲痛和欢乐的庆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何要向他发出邀请？难道因为自己的家族有过辉煌的过去？还是因为祖父西博尔德曾担任魏尔德尔斯塔特市市长？抑或是自己的学术成就？

如果是这样的话，开普勒只好承认：天文学很可能在不经意间就得出一些错误结论，而自己却亲眼见证了法律成为利益集团维护自己的工具。听证会日期一拖再拖，对上级下达的命令敷衍了事，整个机构腐败猖獗。开普勒接下来用了一个含蓄的类比，把莱昂贝格的地方长官比作月亮，把约翰·腓特烈公爵和公国议会比作太阳。随着月亮不断缩小，反射的太阳光也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光线完全消失。当最终出现日食的时候，一个好的政府也被黑暗腐蚀了。这些法律缺陷只是莱昂贝格腐败统治的冰山一角。¹⁰

开普勒这首非比寻常的谴责诗直击公国中央集权统治的弊端。理想状态下，公爵坐镇首都，地方长官在各地代他行使权力。但通常很难判断地方长官们有没有徇私枉法或秉公办案。¹¹ 开普勒强调，如果公爵不能保证公国的法律公平，那么其统治下的国家将会走向黑暗和滥用权力的深渊。这些话对沉迷于搞外交政治的约翰·腓特烈无疑敲响了警钟。1620年8月至11月底，公爵带兵出征。公爵本人称他的国家流淌着“英雄的血液”，所以他本人也必须是一个合格、忠诚且狂热的爱国者。¹² 等级代表会议的代表和公国议员们急切希望他能够尽快回来处理本国政务。开普勒说的没错：符腾堡绝大多数女巫审判都发生在约翰·腓特烈统治时期（1608年-1628年），并且被审判的大部分人都被判了死刑，这充分显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下。¹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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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在1621年4月出人意料的爆发是故意的，同时也很容易理解：他实在没辙了。从1620年12月到1621年夏天，卡塔琳娜一直被关押在居格林根，而对证人的审讯早在1621年1月16日就结束了。开普勒主要居住在居格林根，他的朋友威廉·席卡德知道他确切的地址，常给他写信。另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约翰·黑本施特赖特则不太清楚他住在那里，所以也只能在信封上写下“请把这封信当面交给数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他可能住在莱昂贝格或居格林根，也可能在别的地方”。¹⁴ 到了11月底，开普勒离开了斯图加特地区，返回了雷根斯堡，陪伴在已有身孕的妻子身边，关爱他们的幼子西博尔德、前妻生的十几岁的儿子路德维希和女儿苏珊娜。

开普勒考虑过沃顿邀请他为詹姆斯一世效力一事，不过却无心接受。首先，去往英国的旅途危险重重，要“跨越大海，然后才能到达那个狭窄的岛”。他也放不下自己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他还盼望着十三岁的路德维希能够像他一样在学术上有所作为。他希望儿子能考上大学，并用图宾根奖学金支付其学费。再说了，他去了英国能干什么呢？同时，开普勒也放不下自己的家庭，因为当时林茨已经被信仰天主教的巴伐利亚人占领了，这些人爱从老百姓中榨取钱财。¹⁵

苏珊娜已年满十九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尽管战乱连连，她仍勇敢地从雷根斯堡走到林茨，为了获取父亲新书《哥白尼天文学概要》第四卷的副本。《哥白尼天文学概要》是开普勒为学者们写的一本开创性的教材，该书的理论依据来自哥白尼而非托勒密 [1] 。在他搬家前在林茨匆促印刷了第一版。从1619年5月起，《哥白尼天文学概要》第一卷就被收入了罗马教廷的《禁书目录》。开普勒只携带了17本副本，而且都没有卷头插画和序言。到了那年最后两个月，开普勒曾试图让图宾根和乌尔姆的印刷厂帮忙出版第五卷到第七卷，但被对方拒绝了。¹⁶

开普勒准备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完成最后一卷的写作，这都要归功于和迈克尔·马斯特林交谈中得到的灵感。马斯特林是图宾根大学的教授，曾教导开普勒说作为造物主的上帝关爱世人、非常仁慈，关心每一个胎儿的成长。研究自然能够让人更好地理解上帝。比圣经更神圣的是天堂。只有精通数学和物理的人才能了解自然，因为这些人的思想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¹⁷ 和其他自然哲学家一样，马斯特林之前曾当过牧师，和开普勒一样，也得过奖学金。他的签名是四个M的英文组合（Michael Mästlin Master Mathematician），即迈克尔·马斯特林大师级数学家，令人印象深刻。他同时也观察月亮的运动。即便如此，到了1609年，公国的顾问们仍觉得他“太老了”。图宾根大学的教授墙上，马斯特林双眼凹陷，白胡子也非常稀少。虽然只比卡塔琳娜小几岁，但他在图宾根天文学教授的位置上一直待到1631年81岁去世才让出来，这可让开普勒的朋友威廉·席卡德苦等了很久。开普勒在事业初期曾极力去争取老师的关注和关爱，但是到了1626年却把它说成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并在一年后调侃说他是图宾根大学所有系里唯一的老父亲。1620年的时候，对开普勒影响很大的老师里就只剩下马斯特林了，甚至连神学家哈芬雷费尔（曾在自己年近六旬时称自己为“老男孩”）和西格瓦特也都相继去世。马斯特林如果去世将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图35）。¹⁸

在完成著作的同时，开普勒还急需为母亲拟订一份法律辩护。在小女儿寇朵拉于1621年1月出生后，开普勒离开了自己的小家庭。到了4月份，黑本施特赖特将写给开普勒的信寄到了图宾根的药房。¹⁹ 5月21日，开普勒给贝尔纳格写信，告诉他自己将待在图宾根向更多人咨询如何打赢母亲的官司。他在信中让贝尔纳格给他寄一本81年前（1540年）出版的天文学著作。²⁰ 从5月底开始，开普勒已经身在斯图加特了。到了8月，在他仅存的一封写给贝尔纳格的信中说自己这一年过得混混沌沌的，不过并没有在日期旁留下自己的居住地。与此同时，他的好朋友最近听到一条恶毒的谣言，说开普勒到了斯特拉斯堡却不来看望自己，这让他心烦意乱。但实际上，开普勒到达图宾根后就没有再往南前行了。

图35：图宾根大学教授墙上的迈克尔·马斯特林老年肖像，画于1619年（对比图23）。马斯特林和卡塔琳娜是同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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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开普勒向居格林根地方长官阿尔伯正式提交了一份为母亲辩护的文件。到了月中，阿尔伯告诉开普勒说整个案子的卷宗仍在公国法院，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开普勒只好奋力一搏，写信求助辩护律师希罗尼穆斯·加贝尔克霍弗，让其劝说相关官员继续审理本案。他在信中说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在监狱里关了整整十个月。74岁高龄的母亲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不但财产快要保不住了，就连性命也快搭上了。²¹ 一个月后，阿尔伯亲口承认说卡塔琳娜开始变得非常急躁，不停地咕哝道对方一定是故意拖延自己的案子，请求能够尽快宣判，立刻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²²

开普勒在审判最终阶段很少和外界通信，感到自己和外部断绝了联系，就算在林茨时也未曾有过这种情况。他过去曾把不同领域的书籍借给别人，但由于这些书籍都收起来了，所以开普勒不得不向席卡德的私人藏书馆借书。他甚至试图运用占星术去别处谋个职位，虽然他对占星术的态度非常矛盾。有一次，符腾堡公爵朱利叶斯·腓特烈希望就占星术疑问求助相关人士，帮助他把占星术写入编年史里以增加其后代的荣誉。开普勒得知后，立刻把富有远见的意大利作家托马索·坎帕内拉的一本禁书寄给了他。其中一人在给他的信中提到对世界和谐的看法和开普勒不谋而合。开普勒为了保持和符腾堡宫廷的关系，为公爵约翰·腓特烈献上了一篇关于日食的论文，并由此得到了价值23弗罗林币的金银镀金杯子的奖励。²³

1621年夏天，由于母亲的审判仍没有动静，开普勒便旅行到了法兰克福，争取出版自己的《哥白尼天文学概要》一书。他身上除了新书的手稿外，还带着从席卡德那里借来的木版画，这与众不同的木版画上描绘着“烟雾缭绕的太阳”或“对布鲁尼无限主义的驳斥”。²⁴ 《哥白尼天文学概要》可谓科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是第一部系统而全面的介绍天文学的书籍，该书首次引入了现代天体力学的概念。不过就开普勒看来，这部著作还最终解释了“大自然这本书——大自然是上帝造物时的一部分，上帝通过这本无字天书把他的精华和情感注入给人类”。²⁵

* * *

开普勒之所以有这种超凡的自信，很大部分原因是他在图宾根朋友的支持。为了了解开普勒在经受了如此多束缚后对新知识和社会改革的看法，我们就不得不说说这些朋友。他们超前的思想不仅仅局限于图宾根，而是可能走在了那个时代整个欧洲的前沿。

威廉·席卡德（1592-1635）出生于一个木匠和木雕师之家，舅舅是符腾堡伟大的建筑师，修建了符腾堡的理想城市“快乐镇”。这里成了奥地利宗教流亡者们的避风港，其整体格局是一个正方形，就像天上的耶路撒冷一样。威廉在图宾根完成学业后成了尼尔廷根小镇的一名路德宗牧师，但他一刻也没有闲着，以极大的热情培养自己其他方面的创造力，如建筑、绘画、雕刻、天文学和希伯来语。1593年，年仅二十一岁的厄休拉·冯·符腾堡在丈夫路德维希公爵死后住进了尼尔廷根小镇的城堡。厄休拉积极为当地穷人制作药物，并且雇佣许多杰出女性当助手。她非常鼓励席卡德记录下自己的天文观测，并配上相关的图画，还向约翰·腓特烈公爵推荐这名青年才俊。席卡德对1618年出现的彗星做了细致的描述，并亲手绘制了精美的插图，后面还附上了符腾堡历次出现慧星的情况。他把这个报告献给了公爵本人，并在报告中附上了自己手拿精心制作的天文观测仪器的图画。席卡德在报告中反复强调，彗星是万能上帝拥有无限能力的体现。²⁶ 席卡德那时刚当上图宾根希伯来语教授，但工资很低，于是公爵本人正式宣布给他涨工资。与此同时，多才多艺的席卡德除了精通水力学、防御工事、建筑设计和透视绘画法，他还凭借自己掌握的多种语言在外教学生，以此赚取额外的酬劳。开普勒表扬他是一个手脑并用之人。²⁷ 他向人们展示了一种生成知识的新方法（图36）。

此外，开普勒依靠最多的另一个朋友就是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生于1577年）。他著作等身、家境富裕，并于1610年正式成为图宾根法学教授（图37）。开普勒和这两位中年朋友建立起了一个学术圈，他们极力谴责新教和天主教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且无谓的教义争论与到底谁才是正统宗教上面。他们认为，这些争论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如何虔诚地信仰自己的宗教并通过回归早期基督教准则以培养促进基督教不同教派联合的思想。贝佐尔德的私人藏书库有将近4000份手稿和书籍，规模在当时是数一数二的。这些书大多来自图宾根一个叫埃伯哈德·维尔德的书商和印刷商，此人交际甚广，有许多外国朋友，所以常常能拿到一些巫师写的禁书，为此他还在1622年面临指控。1625年，贝佐尔德宣称自然法则的关键是听从自己的良心。²⁸

图36：威廉·席卡德肖像。他岁数比开普勒稍小，在卡塔琳娜审判案中一直支持并鼓励着开普勒。他多才多艺，把自己的哲学思想融入实践当中。他手拿象征仁慈的太阳的天文学仪器，除了做测量用，还用于木刻开普勒的著作（对比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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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7：律师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肖像，朋友威廉·席卡德画于1618年。图的左边用寓言的形式描述了母亲的正面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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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佐尔德的藏书不仅包含各个领域，而且都是最前沿的内容，其中有数百本关于天文学、数学、医学、历史、政治、地理、神学、东方语言学和现代文学的书，而且书籍作者大都是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人。他会在每本书上签名，并且写下“快滚蛋吧，撒旦——我的主，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好像他的这些话能够净化每一本书似的。贝佐尔德的家好像位于姆兹嘎斯大街，他众多的藏书肯定把自己家里塞得满满的。那栋优雅的五层木质建筑住着图宾根最著名的教授们。房子坐落在内卡河畔，紧邻公国法官府邸。贝佐尔德在自己的图书馆里写出了大量的政治学和历史学著作，并且校对了诸如约翰尼斯·陶勒尔和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等神学家的著作。贝佐尔德阅读希伯来语著作，并在出版的书中借助圣经旧约里关于神授权力来批判当时的专制主义。1618年，贝佐尔德准备出版关于新世界和其居民起源的小册子，他特意咨询了开普勒的意见，并最终把这本名为《新世界》的小册子献给了开普勒。²⁹ 此外，贝佐尔德也出版过民法著作。

贝佐尔德的妻子是开普勒的远房亲戚，她对丈夫的帮助也非常大。她本人和书商维尔德的私交甚好，而且痴迷于当时风行的德国诗歌。贝佐尔德非常欢迎那些思想开明且想要学习现代语言的学生。在他们心底深处，都急于找到如何才能在这个“危险的时代”变革社会和信仰的途径。³⁰

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生于1586年）比贝佐尔德夫妇年轻得多，母亲玛丽亚是药剂师，父亲雅各布·奥西安得神父是一名炼金术士。³¹ 他是贝佐尔德家的常客，非常热衷于讨论其富有影响力的远见思想。多年来，安德烈埃都十分认同“新”发现的价值，而且还组建了一个兄弟会，专门传播诸如“新的动植物”的知识，并致力于发现“新公理”。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一个“坚固的新城堡和房子里”提升教会哲学和伦理学，以在地球上创造出和谐去抵御魔鬼所造成的任何不和谐之声。³² 他希望每一个小学生都能了解数以千计的植物名称及其特性，这样才能欣赏到自然的神奇。

安德烈埃把这些思想都融入1619年出版的《基督城共和国简介》一书中，该书描绘了一个路德宗的乌托邦社会，没有金钱、贫穷、森严的社会等级和贵族阶层。这本书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描绘乌托邦社会的书籍之一，时间比坎帕内拉广为人知的《太阳城》还要早——《太阳城》从1613年开始在图宾根是以手稿的形式流传的。³³ 在弗罗伊登施塔特，公民的房子围成一个正方形，每家都有一个独立花园。社区的领头人必须德高望重、信仰虔诚、公正明理、学识渊博。对匠人的尊重巩固了学术的崇高地位，因为大家都认为匠人的知识来自实践而非书本。当地的自然哲学家们在七个工作间里进行“真正的化学实验”，试图分析出矿物质和金属的特质。他们自信地认为：“如果你不通过实验解决纠纷，如果你不好好利用仪器去提升和完善科学，那么你就一无是处。”³⁴

安德烈埃牧师是一名机械钟表师，他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最早期的愿景：不断进步的科学研究和对上帝创造的万物感知的不断加深，构成了造福人类的新社会的基石。在安德烈埃超前的基督教城邦国家里包含：华丽的教堂，教堂里有一台美妙的风琴，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实验室、药房、解剖研究中心、自然历史博物馆、天文博物馆、光学和天文学仪器展览室，以及用与技术和视觉效果创作的艺术绘画工作室。他教学态度明朗，认为当前的高中不应该坚守以提升古典文学为重点的人文教育，而应该加入科学的学习方法。因此，他在寄宿学校开设了科学课程，面向每一个男女学生。当然，学校仍然会在个人卫生、言谈举止和宗教信仰方面严格把关。³⁵

安德烈埃一直都把开普勒当成他新基督兄弟会的一员。他认为快乐主要源自花园，那里有植物的芳香、清新的空气、蜂蜜、药草和鸟鸣。置身其中，能让人心旷神怡，享受美妙的甘露和独特的魔音。最重要的是，各种植物能让置身其中的人们流连忘返、心旷神怡，好似看到了未来的永生。他写道：“人的一生好比花朵的生长过程：‘发芽、生长、绽放、凋零、枯萎。人死后又会有新的生命出现，循环往复’。年岁不会让人变得肤浅和堕落，对人没有威胁。”这段话解释了为什么在安德烈埃创建的乌托邦基督城中，老年男女在其中能活得畅快自然、活得有尊严，而且能提供自己的经验帮助别人。虽然人们认为变老就如同生病，但从另一面说，变老代表着对生命更深刻的认识。老人们的观点往往比那些最“精妙的理论”更有用。³⁶

1620年，安德烈埃在卡尔夫县担任要职，从而让他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这让他兴奋不已。卡尔夫地处符腾堡西南边陲，位于黑森林地区，最出名的属其羊毛制品。卡尔夫运用先进的生产工艺，大规模生产羊毛制品，并染上各种炫丽的颜色，远销意大利和波兰等地。他还号召商人和其他市民共建一个基督教基金会，除了帮助其他项目外，还出钱建立一座公共图书馆、支付穷人孩子的学费、帮助病人。³⁷ 为了壮大自己的基督城，安德烈埃邀请了贝佐尔德、开普勒、贝尔纳格和威廉·席卡德来帮忙。³⁸ 虽然现实困难重重，但却没有人因此丧失了斗志。他们几个人靠着对一个新的领域——政治学——的热情和他们坚定的信念前行，当时开普勒上一辈的教授们都去世了：算上最近去世的两位教授——1618年去世的约翰尼斯·格奥尔格·西格瓦特和1619年去世的马蒂亚斯·哈芬雷费尔，开普勒这一代人的影响力正逐渐变大。

* * *

开普勒此时肯定非常沮丧，因为本该大展拳脚之时却深陷母亲的审判泥潭之中。开普勒决定继续待在图宾根认真地为母亲写辩词，一来可以向贝佐尔德请教法律方面的专业知识，并随时借阅他的藏书；二来可以和席卡德共叙友情。贝佐尔德之后宣称自己的律师代理费是8弗罗林币，但不久后就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图宾根律师，很可能是贝佐尔德本人，收到了多达40弗罗林币和审判文件。但直到现在仍不清楚贝佐尔德或那个律师在辩护中到底出了多少力。³⁹ 因为开普勒全身心投入到母亲的案子中，所以他对此产生的愤怒之情也可想而知，这在他之前写的那封非比寻常的谴责诗中可以看出来：他在诗中提醒政府的律师们要履行自己的职责，避免滥用职权波及被告及其家人。中央政府怎能对腐败置之不理？

开普勒认为执政之道就藏在音乐、几何以及算术级数之中，这之中包含了对和谐和秩序的神圣解读。⁴⁰ 他最近正忙于修改让·博丹的经典著作《国家六论》中存在的站不住脚的数学理论。他质疑这位法国学者试图通过几何和算术之间的媒介物定义公正，然后接着又把这个媒介物和政治及社会联系起来。在经验主义的风气下，统治者、贵族和民众身上的相应权利都是来自数字模型。

开普勒在其《世界的和谐》第三部分中尖锐的评论道，只有一个数学外行才会认为2、4、6、8的比例相同（因为4是2的倍数，而8却不是6的倍数）。这个结论让他得出了坐上至高无上宝座的人可能是国王、贵族或平民。为了公众的利益，应该用“精妙的和谐而非静态的数学法则”去管理国家。所以开普勒总结道：

我建议不去参考几何关系或均匀化算法，仅仅以一致性为标准采用和谐的比例。那些精妙的类比应该趋于和谐一致之下，只要在统治时坚持这两种形式的公正，那么将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国家的繁荣。⁴¹

开普勒和谐统治思想十分注重一致性，他的许多著作都体现了这一点。这是一种靠直觉的特殊技能，是从各种经历中潜移默化学到的知识，是了解复杂世界的一种天赋，同时也是在不同时代都能不讲排场、为大众谋福利的一种能力。⁴² 显然，我们很难去系统化这种技能，也无法将其和理智联系起来，更不能认为它和崇拜神秘有任何共同点。

因此，开普勒根本不支持博丹提出的君主世袭制，并指出贤君的数量总是有限的。因此，他极力反驳博丹用数字4、6和7的关系来分别代表君主、贵族和平民。相反，开普勒认为应该用数字9代替平民（这样三个数之间的差就以2为基数依次递增1,9之后就应该是13），这样才不打破政治和谐，贵族在中间能够起到很好的协调作用。虽然这么说，但开普勒并没有把贵族理想化了，而是承认了由律师占主导地位的政治学的重要性，在这个体系中，“那些秉公执法、公正无私的法官们所做出的判决都该翻出来，让法律界的智者们重新细审一番”。⁴³ 只有把法律制度化后才能实现公平——开普勒说这番话时脑海中肯定浮现出贝佐尔德的话，即所有的君主权利都应该接受皇家法庭和等级代表会议的审核。开普勒所构想的政治和博丹的想法大相径庭，后者曾在《国家六论》一书中呼吁只有顺从才能在乱世建立秩序，以及在《论女巫的魔鬼狂热》书中请求君主下令烧死所有女巫以拯救世界。⁴⁴ 开普勒还明确指出了一些地方长官（其实就是在隐射莱昂贝格地方长官艾因霍恩）也许在自己的地盘当起了皇帝，并且敢于践踏法律。⁴⁵

像开普勒这样的人会把司法公正当作一个政权合法性的体现。他在《世界的和谐》第三部中用预言的方式总结道：“我本人的确……应该在剩下的几部书中写出主的作品。”⁴⁶ 开普勒在写给新上任的公国成员布里奇维特的谴责诗末尾写道，“愿你能得到主的精神和力量，在任期内找到永生之路”。⁴⁷ 开普勒认为符腾堡统治者应该从他母亲的案子汲取教训，反思自己的执政。法官和统治者都是上帝用来服务人类的工具，这个案子会持续影响上帝对这些人的评价。

【注释】

[1] 古希腊天文学家——译者注

第十二章
审判结束

开普勒一直以来都对巫术本身和法律对巫师的规定非常熟悉。约翰·格奥尔格·哥德尔曼（1559-1611）是他的朋友，也是儿子路德维希的教父。哥德尔曼从小在符腾堡长大，曾被誉为早期处理巫术方面最伟大的新教法律专家。他在担任英国外交官期间，经常访问布拉格。¹ 16世纪80年代，女巫审判刚出现扩大趋势时，他就坚持认为在审判女巫时应该遵守《加洛林纳刑法典》，按照正常法律程序审判女巫，不能把其作为特殊案子对待。任何对女巫的起诉必须有理有据，而且对嫌疑人用刑前必须有两名可靠证人的证词。哥德尔曼一再重申，路德宗认为上帝将在末日审判时把坏人打入地狱。每当民众高呼“杀死她们！”之时都会令他困惑不已。许多嫌疑人非常脆弱，即使是被冤枉的，但在刑讯逼供下也只好屈打成招。宣判前无论如何都应该征求法律专家的意见。² 哥德尔曼在1591年发表过一篇关于魔法、巫术和女巫的论文，在第二年就被翻译成了德语，并多次出版。他在论文中宣称“黑弥撒”、操纵天气或者变形都是不可能的。因此这些都不能成为法庭上判断女巫的标准。事实上，根本不存在需要征讨的女巫大军，只有个别女巫会危害人类，而她们往往都是一些“无精打采、愚笨无知的老女人”，她们往往意志不够坚定，容易被魔鬼蛊惑。因此，开普勒把女巫分为两类：一类人患有妄想症，她们虽然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但是并不会造成任何危害，只要吃药就能好转，不应该被绞死；另一类人是真心实意要为魔鬼效力，签订契约后在魔鬼的帮助下四处害人，这种人虽然不多，但应该全都处死。³ 1610年，住在德累斯顿的哥德尔曼给开普勒写信，希望从他那里借马丁·德尔里奥的《魔法调查》的副本，而从开普勒写给英王詹姆斯一世的信中可以看出，开普勒和哥德尔曼就英王对女巫的态度进行过讨论。英王当时认为只要把嫌疑人浮在水上折磨，就能确认其是否为女巫，这让两人都非常吃惊。詹姆斯一世还在1597年出版了《恶魔学》，并断言随着世界末日的到来，女巫越发猖獗。英王非常认同加尔文主义的观点——只有上帝的选民才拥有上帝的形象，剩下的人都是魔鬼的形象。女性不可能是上帝的选民，就像夏娃被毒蛇欺骗了一样，女性生来就很脆弱，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女巫和男巫的比例是20:1.詹姆斯一世认为漂浮刑法非常管用，因为流动的水不会受到女巫的蛊惑，神圣的洗礼之水能够净化她们。⁴

开普勒认真阅读过《恶魔学》一书，还很可能就其中一些有争议的观点和朋友讨论过，朋友们都认为应该尽快解决这些争议。最值得一提的是赫瓦特·冯·霍亨堡（1553-1626），他是一名律师，虔诚的天主教徒，一名敏锐的天文学家、古典文献学家、历史学家和数学家。他多年来一直支助着开普勒。1590年，他被任命为巴伐利亚最高法院法官。在位期间，他一直反对“猎杀女巫”运动。十多年来，关于是否应该迫害女巫，赞成和反对派互不相让。他们为此甚至在1601年至1604年之间分别在慕尼黑宫廷和因戈尔施塔特的一所大学举办了一次国际论坛。⁵ 双方争论的焦点是审判女巫是否应该严格遵守《加洛林纳刑法典》。那些主张对女巫毫不留情的人说那些怜悯女巫的法官和君主将受到上帝的惩罚。他们还坚持称只要女巫告发其同伙，那么就可以以此为据抓人并名正言顺地对其进行拷打。⁶ 最终，温和派取得了胜利，并且宣布巴伐利亚所有的女巫审判都必须遵守《加洛林纳刑法典》。耶稣会会士亚当·坦纳是温和派的核心人物，他提出了对女巫的公正审判的思想，并在多年后纳入他1627年发表的道德神学著作里。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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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1年，那时开普勒还在图宾根准备辩护的策略，而上述的思想还没有以书籍的形式传播开。所以开普勒只好坚持一个特殊的审判程序——源自《罗马法》的公式程序。该程序要求所有庭审文件都必须以纸质形式呈现。这个策略可谓神来之笔，开普勒不仅能够得知控方的证据，而且还能从中找到漏洞。由于审问过于细致和烦琐，就连开普勒也无法继续对这个案子进行简要的分析。他在1617年的请愿书中写到了母亲遭到迫害的三个原因：当时社会对寡妇的敌对情绪、新公爵即将采取的行动和文化上对老女人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的恐惧。为了达到最佳辩护效果，开普勒现在需要利用法律推定让所有证人都变得不可靠。他在仔细研究了证据之后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事实。

这种以事实为导向的调查在学术界受到大力拥护。⁸ 开普勒所接受的教育培养了他应对复杂事实的耐心，审判文件中没有任何一个字会令他生厌。他一生都在和文字打交道，不管是文学领域还是科学领域，当时的人文主义者都愿意投入所有精力去一丝不苟地分析文献，并且当时流行的一种新风尚是从谜语、隐含的笑话、复杂的幻想以及预言式文字游戏中锻炼思维的灵活性。例如，伽利略就爱把字母胡乱排列，并且运用异位构词法来命名新发现。在1610年，他用Smaismrmilmepoetaleumibunenugttaurias这个单词来解释他观察到的土星的两颗卫星，两颗卫星离土星距离很近，颠覆了人们对土星的认识。⁹

开普勒能够从浩瀚的证词中找到矛盾之处，他也常用自己的这个能力去反驳学术上的对手。他在学到了实验和观测的新思想后，在遇到问题时会首先考虑：“谁”做出了思考？动机何在？是否有说服力？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最终结果如何？如果历史学家和文献学家需要对古代作者的内容进行评估，那么社会学家也需要对当代关于单一自然现象的科学论证进行评估，如对彗星的研究。

开普勒通过对证词严格审查来找到可靠的证词，这和他的学术习惯密不可分。自然学家常认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道德水平决定了他说话的分量，比如说天文学家是一名经验丰富并拥有牢固社会地位的男性，那么就比一个穷困潦倒、自私自利且有道德瑕疵的女性更能让人信服。从古代就形成的人文科学和法律解释学的洞察力对自然历史学同样重要，这也解释了为何学术大家们的一言一行总能透露出一丝威严。他们的举止言谈、穿着，所写的文章、著作以及和如何与别人合作都能产生出一种信任，这种信任根植于他们的道德行为和学术成果之中，支持着他们不断创新。

在撰写文章时，自然哲学家会利用法律思维解决问题。在遇到复杂问题需要分辨谁对谁错之时，他们不会加入这场徒劳的争斗，而是通过合理的结论让大家达成共识。这种思维方式将“科学和学问绑定在一起、把数学和数字结合在一起”。¹⁰ 所以开普勒不满足于阅读庭审文件，还要耐心细致地听母亲倾诉，进而去了解母亲的世界，分析作为寡妇的母亲的独特行为。开普勒并没有从优越的生活一下子就跌到肮脏烦琐的刑事审判中，在科学领域多年的辩论经验让他具备了超凡的辩护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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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在自己长长的辩护中首先对许多证人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这些在1月份接受调查的人大多太年轻，没有主见，他们口中对母亲的评价只可能是道听途说的。要想指控某个人，必须事先证明此人臭名昭著，但是必须有足够的可信的证据。开普勒在讽刺一名新上任的莱昂贝格牧师时说：“布克牧师的反映如此激烈，好似一个经验老到的审判官。”¹¹ 他问道：“路德宗法庭和天主教法庭真的有区别吗？”这名年轻的牧师显然有私心，他曾拒绝给卡塔琳娜提供圣餐，反而专程把圣餐送到厄休拉家里，即便后者当时满怀愤怒。基督教教义要求其信徒原谅自己的敌人，但布克牧师和其他证人一样都充满了嫉妒和愤恨，都存有私心，所以他们的证词都不可信。

接着，开普勒说厄休拉是一个非常迷信的女人，她没有责任心、自私自利，还总爱惹是生非。像她这样一个颠倒是非黑白的人没有权利在法庭上接受询问。她服用了错误的药物，但把产生的副作用归咎于“杜撰出来的女巫身上”。接着，她利用自己强大的人际关系开始大肆传播谣言，蛊惑她位高权重的朋友们以及底层的平民。因此，对卡塔琳娜的民事诽谤起诉升级为刑事审判，导致卡塔琳娜现在因为一些模糊的指控而面临折磨。此类人命关天的案子需要经过法律彻底、严格的审查，而且要知道就算“最理智的男性”也会犯错误。开普勒用拉丁文应用了三位著名的法律评论者的话——“折磨嫌疑人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此外，开普勒称《加洛林纳刑法典》规定判处犯人绞刑必须有两名可靠的证人作证。按照法律专家的观点，所有可靠的证人都必须是男性，因为女性更易受到蛊惑，相信迷信、也更善变。¹²

这不是在为广大女性辩护，而是论证“好女人”和“坏女人”是不同的阶层，判断的标准就是女人的性道德。开普勒还认为，一般而言女性的心智要低于男性。为了给自己的辩护建立起事实证据，开普勒专门阅读了两位德高望重的男性证人的证词。老汉斯·波伊特许帕赫和马具商迈克尔·斯特尔两人在当地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而且他们和卡塔琳娜年岁相仿，对她的了解最为全面。（实际上，斯特尔目前住的房子正好是卡塔琳娜夫妇当时搬到莱昂贝格时居住的。）¹³ 这两人从未认为卡塔琳娜是个恶女人。他们的证词进一步支持了开普勒的论证：其他人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卡塔琳娜完全是受了厄休拉的蛊惑，而且这种恶毒的谣言在听证会开始后越来越深入人心。这就是为何卡塔琳娜仅仅是和许多人擦肩而过或者到家里去拜访，而这些人却把自己的病痛归于她使用了巫术。开普勒再一次引用了法律评论者的观点——上面的这些指控都不能构成可靠的证据，而且判断嫌疑人是否为女巫必须在谣言散播之前。¹⁴

开普勒一直在利用《加洛林纳刑法典》。他指出在本地受审的所有女巫中，没有一人供出卡塔琳娜，即便有几个遭到了非人的折磨。法典认为女巫的口供是非常强有力的证据。¹⁵ 他接下来严厉批评了这些非法的逼供。开普勒明确表示自己曾看过刑讯逼供女嫌疑人的文字记录：“所有的招供和供出同伙都是在极端痛苦、甚至死亡之下吐露的”。开普勒回忆道，其中一人在野蛮的折磨下，被拇指夹弄断了手指，这简直是耸人听闻。当时符腾堡最常见的合法折磨是把女人绑在轮子上拉扯，而非使用拇指夹。开普勒还说审问官员还通过非法途径询问卡塔琳娜是不是她的同伙。开普勒的这些信息是否来自莱昂贝格的老女人玛格丽塔·弗里希？弗里希与1620年1月在最终审问后很快死在了监狱里是否和她遭受的折磨有关呢？

开普勒进一步称，像母亲那样去别人家做客和女巫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任何别有用心之人牵强地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就会让那些年唠唠叨叨、不招人喜欢的老女人容易受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指控。所以如果大众对女性行为感到焦虑，那么要想指控她是女巫，必须给出具体原因，否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开普勒紧接着开始陈述辨别自然疾病和人为因素造成的疾病的重要性。为了让其陈述显得更具有权威性，他引入了大量医学知识。如果不是开普勒机敏地找到了这些细节，那么将会被法官忽视，所以说开普勒的这一次陈述可谓其运用修辞学的巅峰之作。开普勒反驳道，所有这些有魔法造成的神秘疾病都能用医学知识和常识解释：

……拜特尔帕赫的腿瘸了，巴斯蒂安·迈尔的妻子死了，女泥瓦匠大腿并不拢了，澡堂管理员的学徒胃不舒服了几小时，最后还呕吐了，施托费尔·弗里克的大腿疼了一两天，生活在格贝斯姆的已故牧师女儿腿又不好使了，丹尼尔·施耐德的孩子死了，哈勒的女儿觉得一只胳膊很疼，雅格·贝尔泽恩丢了一头母猪，奥斯瓦德·灿根丢了一头牛犊，迈克尔·斯特尔的奶牛病了，但随后又康复了……所有这些故事和事实都没有发现是女巫所为，而更像是一些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干的。她们许多人会抑制自己的月经……血就会从别的地方涌出，常常会导致精神不正常和强烈的疼痛。许多女人年轻的时候月经时出血特别多，就像母马一样。但随着年龄的增大，她们发现自己无法生育（就像厄休拉那样），过渡失血和胆汁的流失将会伤害肝脏，进而导致严重的精神疾病。很多时候还会导致子宫发育不完全，所以厄休拉才会不育……同样的，还会导致慢性病和头痛。每天都有许多男女死于肺部疾病，更多的孩子死于其他疾病。你会发现周围有许多弯腰驼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常常提重物或者跳跃的人，他们的脊柱则很容易错位。

开普勒解释道，大脑充血会导致下半身供血不足，甚至影响男性的生殖能力。¹⁶ 不过，开普勒并没有排除巫术造成的伤害，但他认为在上面这些例子中，疼痛都是阵痛，或者一开始就很严重，并非逐渐加重的。此外，针对厄休拉的病情，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服用过药效强力的药物。开普勒还认为，她在卡塔琳娜家喝酒时也许是自己拿错了杯子，喝了卡塔琳娜给自己熬制的混合草药。而卡塔琳娜经常都会自己熬药喝，但也从未见任何副作用。其他证人也坦白他们的症状在遇到卡塔琳娜前就存在了，而且也没必要去提醒法官每天都会有许多奶牛和猪死亡。事实上，面包师家奶牛死亡时正当各地出现大肆屠宰牲畜的情况（图38）。

开普勒还要去解决自己弟弟对母亲的指控。他承认了自己对弟弟的焦虑，回忆说小海因里希十六岁时就离家出走，连学徒期都还没满。弟弟从小就去参军，当他十五年后再次回到家时，战争的经历让他更加难相处。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感谢自己母亲所做出的牺牲，反而责怪母亲让他饿肚子——其中一名证人也提到了这件事。他因此怀恨在心，辱骂自己的母亲是女巫，但这种言论并不能成为认定卡塔琳娜是女巫的合法证据，况且小海因里希从未就此事接受过审问。此外，卡塔琳娜还曾斥责儿子改信了天主教，从这一点也能说明她是一个虔诚的路德宗信徒。¹⁷

开普勒一一分析了对母亲不利的证词，并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自然疾病、内心的偏见、家庭纠纷或者就是自己运气不佳。开普勒推测，母亲在十年前曾当着给自己帮工的女裁缝的面，大声说“要是我是女巫就好了”，这完全是因为她觉得女巫没有疼痛感，而她当时正好被煎锅给烫了。开普勒每写完一段，就会引用几位法律评论者的话，警告称只要证人不可靠或者指控站不住脚，那就不能对嫌疑犯用刑。这种辩护在当时算是一项创举，他的法律论证和温和派对女巫的观点非常相似。

图38：选自开普勒最终辩词的手稿节选，带有页边批注。

版权所有——斯图加特国家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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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运用的另一个计策就是把任何指控都放到历史大背景下去考量，并把证人在作证时的年龄纳入考量范畴。按照他的计算，如果泽韦林·斯特尔的亡妻称自己25年前见到卡塔琳娜摸过一只猪，那么当时她只有七岁，所以她的话并不应该被法庭采纳。¹⁸ 开普勒单独提到了泥瓦匠的女儿，说她受洗礼时是1604年11月8日，那么作证时也只有十一岁，她的话也没有可信度。¹⁹ 同样的，开普勒还抓住了证词前后不一致的特点，比如证人第一次说卡塔琳娜摸了猪的左腿，后面却说摸的是右腿。

此外，开普勒还极力证明自己的母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业余医师。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母亲为别人进行医疗指导，但他强调这种专业技能不仅是一种家族传统，也常常是一名女性人生经历丰富的一种体现。开普勒开始转变对母亲的看法，因为他知道这是捍卫母亲和他自己名誉的唯一途径。他没有谴责母亲对她岳母医术的极大兴趣——他在1619年出版的《世界的和谐》第四部中提到过这件令他惊讶的事情——而是强调母亲的药物能够很好治疗一种痛苦的皮肤疾病（即丹毒），这种皮肤病一般发生在面部和小腿。她曾治愈了丈夫的丹毒，并在去布拉格看望开普勒时和他的妻子芭芭拉谈到了丹毒的症状，因为当时芭芭拉正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接着，母亲根据儿媳妇芭芭拉的情况和从开普勒岳母那里学来的知识，开始一系列的治疗实验。而开普勒现在则称自己的岳母是一个“诚实的名医生”。所以卡塔琳娜给泥瓦匠妻子的建议是建立在自己治愈病人的经验上的。²⁰

因此，开普勒在辩护中称一名女性在长时间内积累的经验、洞察力和进行的实验以及从与更年长的智者谈话中获得的启发，这一切就算没有成为知识，也是其名声与信誉的基础。自然哲学家在证明自己的观点时也会运用相同策略。总的来说，开普勒的策略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描述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形象不再是年老、孤僻、没有文化和迷信，而是一个虔诚的公民，传承并发扬了可靠的医药知识，并且小心地为自己的身体调配草药。重塑母亲的形象之所以可行，就在于当时两位有影响力的女人：西比拉公爵夫人和助手玛丽亚·安德烈埃——她们因救济穷人和虔诚的医疗实践而广受爱戴。大多数女性制药学专家都信奉路德宗，而她们也开始把医学知识转化为书籍，让自然知识需要通过实践才能获得的思想得到进一步验证，只要在实践当中心怀敬畏、不忘美德，那么就值得人们的赞赏。卡塔琳娜的行为和以上两位女性没有区别，尽管她没有文化，但她看病时从不收费，也没有变得自私自利。这些乐于尝试的女性开拓了一个新的社会角色——受人尊敬的医者，而开普勒现在正努力把母亲和这个角色联系在一起。²¹ 开普勒甚至询问过母亲每天喝的药酒都有哪些成分，最后得出母亲不过在红酒中加入了苦艾酒、受到祝福的蓟，有时还会加一点牛膝草。牛膝草因其活血利尿的功效而为人所熟知。以上所有的草药都是无害的。基于这些事实，开普勒再次将其作为反驳对方指控的证据：浴室老板“只是喝不惯酒里面一些药草的味道，但从未把自己的疾病归咎到药酒上”。

为了强调自己的母亲是信仰虔诚、乐善好施，不像厄休拉那样迷信、自私和贪婪，开普勒进一步称母亲给别人治病时口中会不停念叨，那其实是在向上帝祈祷，而不是对病人的赐福。他坚称所念内容不包含任何亵渎神灵的语言。但他最终也承认，里面所包含的任何迷信的语言，那也是从天主教传下来的，和巫术根本沾不上边。²² 这一观点是开普勒一直坚持的：所有语言必须放在正确的历史和社会大背景下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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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开普勒在辩护中面临的一个严峻挑战是：对于母亲索取她父亲头盖骨的行为，他如何放在历史背景下去解释？母亲这一行为不是明摆着想要获取施行巫术的工具吗？他在详细询问了母亲后，给出了以下的解释：母亲当时去墓地只是为了照看刚去世的外孙坟墓上的花环，怕别人在掘墓时弄坏了。这一举动明显符合虔诚的母亲心地善良、富于同情的性格。

当时母亲看到挖墓工正在挖掘自己父亲旁边的坟墓，她突然天真地希望把父亲的头盖骨用银器装饰一下。开普勒解释道为何母亲的这种想法合情合理。因为布道时会讲到死亡，而她曾听说把父亲或母亲的头盖骨当酒杯有助于对死亡的理解。实际上母亲曾见过有人这么做，而且听说世界上其他民族也会用头盖骨饮酒庆祝。但把父亲的头盖骨用于巫术却闻所未闻。母亲只想拿它当酒器，绝没有其他念头，所以单凭这一点就不能作为对她用刑的证据。此外，母亲是在白天像掘墓工提出的自己的想法，她也安然接受了对方的回绝。事实上，掘墓工在作证时曾惊讶于，审判中居然能把这件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²³

最后，开普勒还需要解释母亲贿赂地方长官艾因霍恩的事情。他在辩护中称自己年老的母亲非常虔诚，对于自己的指控她成天提心吊胆。她知道艾因霍恩一直都看她不顺眼，所以为了尽快了结诽谤案，她就把一个劣质的银杯送给了地方长官。开普勒同时声明，送银杯的目的并不是寻求包庇，而是希望能加速审判，进而更快进行到法律询问阶段。²⁴ 至于母亲为什么不掉眼泪 [1] ，开普勒解释道，有的人天生泪腺不发达，老了以后这种现象更为严重，所以并不能用掉不掉眼泪定罪。²⁵

最后，开普勒在其宏大的结案陈词中打出了伦理牌：卡塔琳娜一生勤劳工作、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带大，孩子们都以她为荣。到她这个年纪的人已经遭了太多的罪，她现在已经年老体弱，精神很不稳定。她的家境良好，自己一生中从未因任何行为不端受过惩罚。从1620年8月7日起，卡塔琳娜在长长的监禁期间受尽了折磨，她住在肮脏的监狱里，手脚戴着铁链，还时刻受到暴力的威胁。没有一项证据能够证明她——这位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最高贵的生物”——应该遭受折磨。²⁶ 我们时代每一个人都享有法律平等和公正，这在《圣经》创世纪中有着明确记载。因为上帝创造人类时参照的是他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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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直到1621年8月21日才在居格林根重新开庭，地方长官阿尔伯把开普勒的辩词递交给了法官们，同时提交的还有符腾堡宫廷律师希罗尼穆斯·加贝尔克霍弗的控词。开普勒和母亲卡塔琳娜一同出庭，刚开庭他就要求立刻跳过最终指控这一环节，这让在场的人非常惊讶。加贝尔克霍弗律师的控词论证严密，应用了法学和神学评论员的拉丁原文，称毫无疑问应对卡塔琳娜用刑。她不仅造成了多起人畜伤害，还试图贿赂莱昂贝格地方长官以便在听证会前畏罪潜逃。他认为开普勒的辩词漏洞百出，企图削弱证据的可靠性，比如说他在描述其母亲贿赂艾因霍恩这件事情时就是这么干的。伤害发生的时候卡塔琳娜都在现场，所以嫌疑最大。此外，她还自己学习占卜，而且声名狼藉，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说她赶走了自己的丈夫。卡塔琳娜的证词前后不一，而让·博丹和其他人认为，就这一点就足以对她用刑了。律师还说卡塔琳娜不仅不敢直视任何一名反对者的眼睛，而且根本没有眼泪，这简直是罪加一等。她的行为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是不人道的。

加贝尔克霍弗接着开始维护厄休拉·兰博的名声。辩方称厄休拉在23年前因和铜匠雅格·齐勒不正当的性关系而被捕入狱，这都是口说无凭。虽然没有证人亲眼看见卡塔琳娜施行巫术，但是那些年轻的男女证人们不可能凭空编造恶意的谎言。加贝尔克霍弗会时不时针对开普勒辩词中的疑问进行反驳，以此显示他对开普勒的每一个辩解都能举出反例。他接着宣称开普勒辩护中那些精心包装、令人怀疑的“借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到目前为止没有理由去怀疑法官们做出的判决，所以必须尽快对卡塔琳娜用刑。²⁷

开普勒本以为自己掌握了就事论事、以理服人的艺术，但现在对方却指控自己的辩词中许多历史环境、内容和证据都是编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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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已经宣布了宣判日期，所以开普勒只有三四天的时间去完善自己的辩词。这份辩词在5月份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但是他现在需要针对控方律师的论证进行反驳，他没想到控方的指控会如此严厉。为何公国法院会委派加贝尔克霍弗来处理本案？显然，政府官员们被战争搞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开普勒的请求。最后一次提交的这个辩词大部分内容仍然由指派给卡塔琳娜的居格林根律师约翰·卢夫执笔。当地另外两名抄写员也同时帮助誊写开普勒这封愤怒的手稿，最后用了64张纸才誊写完。开普勒又进行了仔细阅读，并加入了许多页边注释、补充了一些内容，修改了许多错误。最终，急于结案的开普勒在规定时间上交了最终辩词，时间是1621年8月22日。²⁸

他首先对上次庭审时地方长官阿尔伯模糊审判程序表示不满，接着开始逐一反驳加贝尔克霍弗的质疑。开普勒认为，首先并没有规定不准给官员送礼，而即便母亲送了礼，也不能冤枉她是女巫，特别是当她前两次想要艾因霍恩请求加速审理诽谤案后都遭到了后者的拒绝。开普勒接着再次就艾因霍恩的缺点发难——详细描述了这位地方长官是如何变更听证会日期以便拖延审判的。随后，开普勒就证人可信度问题进行了阐释。从最后的辩词中可以看到，开普勒明显失去了耐心。极其愤怒的他也顾不上注意自己的言辞，他称其中一名证人是“一个谎话连篇的女人”；称拜特尔斯帕赫是“一个谎话连篇的男人、大白痴”；称“那名小学老师”简直比猪还笨。²⁹ 开普勒再次声明，母亲被关押本身就算对她的惩罚了。母亲的不幸完全是兰博造成的。在邻近的辛德尔芬根，新上任的地方长官在1615年5月至1616年10月间煽动了19起对女巫的审判，对女巫的恐惧随即蔓延整个莱昂贝格。兰博甚至利用人们的恐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对卡塔琳娜进行了一次有预谋的诬陷。

开普勒对这些细节的讨论几乎都出现在了自己最终的辩词中。不仅如此，他还首次尝试运用修辞学技巧去证明控方律师的指控有多荒谬。过去的几个月里，开普勒列出了厄休拉喝毒酒的具体时间，并找出了相互冲突的证据。他将此如实呈现，以证明加贝尔克霍弗那些东拼西凑出来唬人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对方诬陷母亲是女巫，但对于何时变成的女巫却前后矛盾：“8年、9年、10年、18年、20年、25年”，说什么的都有。任何数学家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数列是随机排列的，没有任何规律。³⁰

开普勒接着用医学事实来证明厄休拉是一个道德沦丧、精神错乱的女人：非法性行为常诱发疾病，人们会用水银来予以治疗。这样一来，有毒的水银就会伤害大脑。似乎开普勒在过去几个月里还去调查了厄休拉年轻时在安斯巴赫市弗兰克尼亚镇的丑事。他说厄休拉当年和当地一个药剂师的学徒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并因此怀孕了。虽然她吃了学徒的药后流产了，但是留下了不孕的后遗症。³¹ 一个无法怀孕的恶毒女人去攻击一个受人尊敬的母亲本就被人所不齿，而开普勒的这个证据更是火上浇油。开普勒在描述两人的行为时，把母亲说成是一个好母亲，贬低厄休拉是一个邪恶的女人。母亲对自己富有魅力的女儿玛格丽塔看管得特别严厉，时刻提防那些追求女儿的年轻男子到家里来找她。³² 如果要说兰博对社会有什么贡献的话，那也只能是和巫术有关，而母亲卡塔琳娜已经证明了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并且32年来一个人不仅要把孩子拉扯大，还要处理家中的各种问题。开普勒讽刺道，如果法庭能开庭审理对兰博一家的诽谤罪的话，那么对方将会“哭出血来”。³³

开普勒专门针对对方攻击母亲念咒语一事做了反驳。他显然知道这些指控都是加贝尔克霍弗律师拼凑出来的。开普勒指出，当时一边治病一边祷告极为常见，以至于其中一些祷告被收入了奥斯瓦特·加贝尔克霍弗博士的文章里，该文章发表在《符腾堡德国医学》上，广受好评。辩方律师的一名远房亲戚从1598年起就是腓特烈公爵的宫廷医师，其物理学著作也出版过英文版。³⁴ 开普勒认为，卡塔琳娜的祈祷都是一些充满诗意的句子（比如说“向太阳致敬”），而且呼吁出现“三位一体”，而非拥有魔鬼的力量。加贝尔克霍弗为了把迷信占卜说成是女巫的惯用伎俩，便引用了彼得·宾斯菲尔德的观点，这简直荒谬至极。要知道宾斯菲尔德是天主教特里尔教区的一名医生，同时也是狂热的恶魔学者。³⁵

开普勒驳斥了诸如博丹等魔鬼学家的观点，这些人希望“快速处决”女巫。过去的事实多次证明，用神秘的罪行去威胁上帝所创造的人类是十分危险的。开普勒重申了，就算是最有智慧的人在遇到此事时也会犯错误。他称自己已经指出了母亲案子中所有证据和程序中存在的问题，而且符腾堡一直以来对女巫审判都采取谨慎态度。在所有法律评论者中，开普勒特地引用了约翰·灿格的话。约翰·灿格是一名路德宗律师，同时也是维滕贝格的一名教授，他在1593年发表的著作《关于折磨犯人的问题》中写道，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任何折磨都是“脆弱而危险的”。³⁶ 这进一步证明了虽然开普勒和母亲两人现在因异端邪说遭到指控，但实际上他们的路德宗观念比一些著名的政府官员更正统。

8月22日，所有材料都移交到了图宾根法学院，卡塔琳娜是否受刑就要看教授们的决定了。也就在这个月，釉工兰博再一次指控开普勒一家故意把审判拖延到卡塔琳娜在狱中死去，因此要求宣判前对方应该支付300弗罗林币的赔偿金。³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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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案中，图宾根大学的六名法学教授工作效率极高，因为他们除了教书外，主要工作就是分析民事和刑事案件。图宾根大学隶属公国管理，1601年后人事任命以及所有活动都密切受到公国教堂和政府的管控。要想在大学保住自己的职位，思想正统和对公爵的绝对忠诚必不可少。新教教义从不鼓励异端思想。实际上，法学院更像隶属政府的一个高效代理机构。学校每次人事任命都需得到公爵本人的同意，每年还会有政府和宗教高官访问图宾根大学。从1644年起，符腾堡刑事案件每次宣判前都必须先得到法学教授们的同意。此前，教授们主要是在一些疑难案件中给出自己的看法以及决定是否该对嫌疑人用刑。教授们之前一直采用多位欧洲主要刑法学者的著作作为参考，但是到了1621年，这些著作明显无法解决日益增多的法律案件。他们在审理案子时一遍遍地引用这几本书上的内容。1602年至1648年，他们共审理了2460桩民事和刑事案件，卡塔琳娜的案子就是其中之一。只有28件案子（5.4%）以巫术定案，其中一名教授会先提出一个审判意见供大家参考，在经过讨论后所有人对此举手表决。通常情况下另外五名教授都会投赞同票。抄写员会工整地把最终决定抄一遍，装订好后附上索引，然后归档，随后再把原件分别寄给斯图加特法院和各地方长官。这一整套制度开创了法律界的先河。³⁸

图宾根的法学家在对待巫术案时都相当谨慎，这和图宾根神学家们的观点不谋而合。法学家们在将近一半的案子中反对折磨，在同意用刑的案子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情况（30.7%）下会让刽子手把犯人绑在轮子上。对于那些不会哭的女性，他们一致认为不能作为指控她们的证据（尽管他们在1627年才开始第一次讨论此问题）。³⁹ 他们坚持认为整个符腾堡地区都应该遵照合理的审判程序，而且证人只有发过誓后其证词才有法律效力。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需要按要求纪录。和嫌疑人有过节的人、名声不好的人、陌生人和孩子都不能出庭作证，没有根据的谣言也不能成为证据。⁴⁰

但出乎意料的是，开普勒的好友贝佐尔德对女巫的态度非常严厉，他认为那些已经承认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危害的女巫也应该处死。这说明在他的信仰中，上帝创造的世界里不应该有崇拜魔鬼的人。和同时代许多人一样，贝佐尔德也认为女巫会对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尽管图宾根的牧师们几十年来认为女巫害人的能力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与此同时，贝佐尔德和其他同事一样，支持在审判女巫时应该小心谨慎，所有程序都必须依照《加洛林纳刑法典》来进行。贝佐尔德积极维护对犯人用刑的前提条件：一是确凿的证据，二是至少有两位有声望的证人的指控。⁴¹

在卡塔琳娜案中，最终的判决完全依赖于图宾根教授们对证据的评定。1621年9月10日，贝佐尔德和另外五名同事和过去一样，给阿尔伯送去了一份简短的格式文件，文件只有一页。教授们认为控方证据不足，而卡塔琳娜年岁已高，不适合用刑。不过在释放她之前还需要“用点技巧吓吓她”，把她带到刑讯室，刽子手威胁对她用刑，看她到底会不会认罪。但是刽子手决不允许对她用刑，哪怕是碰一下她也不行。⁴²

这将是卡塔琳娜最后的煎熬。

【注释】

[1] 当时认为女巫是不会哭的——译者注

第十三章
开普勒的梦想

不出所料，阿尔伯对图宾根大学给出的结果并不满意。他觉得仅仅恐吓卡塔琳娜无济于事，但是又觉得再去据理力争并不划算，因为送信过程还会出现花销。再说马上就是秋收季节了，除了采摘葡萄外，阿尔伯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他认为自己在田间和葡萄园的工作并不比办公室少。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结案，毕竟本案已经有了定论。所以当开普勒向他施压，要求提前公开母亲和刽子手见面的时间时，阿尔伯最终还是妥协了。

阿尔伯接下来要找人执行判决，不过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当时居格林根仍在就谁有权下令执行折磨、绞刑、火刑以及砍头争论不休。阿尔伯在犹豫到底是选择斯图加特的刽子手，还是附近一个从事收购和屠宰老马职业的人（此人不仅填埋死去和患病的动物，还顺便干一些折磨和砍头的“副业”）。最终阿尔伯选择了后者，并把此人从法伊欣根雇来处理此案。这个人原本应该在早上7点到达，但他却磨蹭到了正午，所以开庭时间也相应地推迟了。

刽子手们行刑前会先对犯人进行“口头折磨”，包括恐吓犯人如何对他们用刑。这种方法往往把那些女人们吓个半死，因此她们在监狱里会竭尽全力表现得虔诚和顺从，以此博得法官们的好感，避免遭到折磨。¹

开普勒很可能已经从图宾根的朋友处得知，接下来的审判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所以母亲有必要知晓。这次卡塔琳娜面对的是一个临时找来的业余刽子手，所以她的心理压力会小很多。不过，在纽伦堡的犯人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在这个阶段，他们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拷问台或者椅子上，观看传奇刽子手弗朗兹·施密特的“表演”。他会用最恐怖的方式描述自己的刑具，一边展示一边吹嘘自己的厉害，说就连最顽固的强盗也熬不过他的折磨。卡塔琳娜应该知道，只要咬紧牙根拒不认罪，那么就不会再受到折磨。²

9月28日清晨，一行人押着卡塔琳娜走出了塔门，前往市政厅。毫无疑问，这一瞬间她心里肯定五味杂陈。在阿尔伯准时宣读判决后（抄写员在判决中写明的宣判的具体时间），卡塔琳娜回答道：“我没什么可坦白的，因为我没有罪，就算你们想尽办法折磨我，把我的血管一根根撕扯破，我也无话可说。”

在场的人都无法忽视卡塔琳娜的声音：“我没有什么可忏悔，我什么都不知道”。卡塔琳娜为自己辩护时非常激动。她说自己永不可能是异教徒，永远站在上帝这一边，只有上帝的审判才是公正的。卡塔琳娜双膝下跪，祈祷上帝的保佑。她惊呼道，如果自己是女巫或者怪兽、如果自己和巫术有一丝关系，那么上帝现在就应该惩罚她。她坚称，“如果我是女巫，我愿意现在就死去，上帝终将会还我清白。”她继续说道：“圣灵将与我同在。我从未伤害过那些指控我的人，包括釉工的妻子和小学教师。”卡塔琳娜的陈述非常有说服力，她用自己的良心发誓：“如果想通过折磨而逼我就范，那么我只好承认，虽然这是谎话。”

许多女人在困境中能不屈不挠，奋起反击，而卡塔琳娜称得上这类女人的典范。她们祈祷上帝的保佑时都自信满满。她们常常引用路德宗牧师的布道——上帝在末日审判时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人类却常常会犯错。并非所有审讯官都吃这一套。1618年，符腾堡一名妇女在为自己做最后辩护时遭到训斥，让她不要装得“如此虔诚和友善”。当她得知自己将被刽子手折磨后，她绝望之下用狱中的床单上吊自尽，折磨的恐惧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³ 同一年，另一名叫玛丽亚·霍恩施泰因的妇女在最后的陈述中却表现得很好。她一边抹泪，一边宣誓自己绝对没有蛊惑那个婴儿。她还希望好心人能把婴儿的尸体挖出来，好让她抱在怀里。她说如果真的有罪，那么必遭天谴。上帝从未抛弃过她，并会随时传达他的旨意。她在辩护中痛哭流泪、哀叹不已，并且不断悔悟自己的罪恶，这极大地获取了人们的信任。与此同时，玛丽亚还决心和不公正战斗到底，她慷慨激昂地说，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忘记暴力和不公正带来的伤害，唯有这样才有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宗教赋予了女性抵御巨大压力的能力，同时也是她们维护家族过去和未来荣誉的有力武器。⁴

即便面对折磨的威胁，卡塔琳娜仍旧没有落泪。她承认有时会把草药送给别人，但是绝对没有想过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至于厄休拉，她在搬到莱昂贝格时就已经患上疾病了，而那个小学老师的腿疾也源于以前跳沟渠时发生的意外。她不断地称，上帝会让人们从某个迹象中明白她是无辜的。就像玛丽亚以及其他女人，卡塔琳娜声称上帝将惩罚那些诬陷她的人。尽管地方长官、法官和刽子手不断地威胁她，并从中穿插一些问题来考验她，不过卡塔琳娜的回答前后一致，没有漏洞。最后，阿尔伯只好下令把卡塔琳娜放回牢里，此时开普勒应该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她。⁵ 6天后，在恶劣的环境中被关押了14个月的卡塔琳娜终于走出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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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初，就在审判结束几天后，莱昂贝格地方长官艾因霍恩就收到了卡塔琳娜被无罪释放的消息，而且莱昂贝格需要负担一部分其在审判和关押过程中产生的巨额费用。艾因霍恩当即向斯图加特法院提出抗议。卡塔琳娜无罪释放无异于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污点，对他的信誉造成影响，而开普勒也会咬住这一点对他穷追猛打。不仅如此，莱昂贝格为何要负担一部分费用？为了响应公爵的号召向战争捐款，当地的民众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卡塔琳娜完全可以变卖牧场和田产。她在整个地区已经名誉扫地，一旦回来，受害者无疑会找她寻仇。艾因霍恩和其他人仍固执地认为她长期以来一直利用巫术让人们患上不治之症，现在有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即将为此付出性命。要是之前的受害者每天都向他抱怨承受的非人般痛苦，那将是非常可怕的。艾因霍恩在请愿信末尾写道，自己和莱昂贝格顺从的公民们会在任何经济状况下为公爵大人贡献他们的财产，甚至献出生命，所以恳请公爵下令不要让卡塔琳娜回来。他希望这一席话能引起公爵的共鸣。⁶

开普勒的兄弟姐妹们设法弄到了这封狡猾请愿信的副本。他们向公爵申请重新开庭审理兰博家诽谤他们的案子，并以这封信为由反对心怀偏见的艾因霍恩主持审判。开普勒家这次变换了策略，声称公爵在战时依赖其臣民的忠心，那么他的臣民也希望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1622年4月12日，公国法院命令艾因霍恩把所有关于这次诽谤案的文件副本交由坎斯塔特或者图宾根的民事法庭审理。⁷ 但是艾因霍恩始终没有寄出这份文件。

就在艾因霍恩接到命令的同时，卡塔琳娜在4月13日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目前没有留下她在狱中最后六个月的文字记录，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对于她的葬礼和墓地我们也是一无所知。似乎她在狱中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10月初，开普勒或者妹妹玛格丽塔其中一人已经把母亲接到了罗斯瓦尔登小村庄，也许是徒步，也许雇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着到达了目的地。卡塔琳娜总算和女儿、女婿一起搬到了新的乡村教区居住，最后也许是女婿宾得安葬了她。卡塔琳娜不太可能回到林茨，因为路途太遥远，她经不起折腾，而开普勒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暂时搬回符腾堡居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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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后，接下来开普勒就该处理遗产问题了。赚钱是开普勒一生中最关心的几件事之一，和寻找赞助人以及寻求朋友的帮助一样重要。开普勒手头一直都不宽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为生计发愁，而这位皇家数学家一直在向鲁道夫二世争取自己被拖欠的工资，所以钱对他来说永远都不是小事。他赠送自己的著作时希望别人能以金钱作为礼物答谢，而且每一个便士都不浪费、每一笔开销都有记录。他迎娶第一任妻子时看中了她的家境优越，迎娶第二任妻子则看重了她节俭的品质。每一笔开支他都尽可能索回，并仔细记录下所有债务。如果想象力足够充分，那么《鲁道夫星表》卷头插画所描绘的就是一只帝国雄鹰的嘴里正不断掉下珍贵的弗罗林币或泰勒 [1] 。⁸ 卡塔琳娜的法定继承人包括目前在世的子女和儿子小海因里希的两个遗孤——安娜·玛丽亚和安娜。开普勒请了高等法院律师威廉·拜登巴赫作为自己的代理人。开普勒的要求如下：他离开林茨期间损失了400弗罗林币的工资，在来回的路途和吃住上面花费了300弗罗林币。⁹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弟弟克里斯托夫当时为了把审判从莱昂贝格转移到居格林根也花费了不少钱，所以他也准备争取遗产补偿自己。尽管在1621年3月他还试图为自己多争取一点财产（当时母亲仍在监狱中），但是他现在却称退出继承财产的争夺，可以说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避免了和自己的亲人撕破脸。¹⁰ 克里斯托夫估计了一下，父亲的遗产有1000弗罗林币，母亲那里有3000弗罗林币，如果这些钱能够覆盖母亲入狱期间的饮食费用、整个案子的诉讼费用、玛格丽塔在家里照顾母亲的费用和开普勒的旅费，那就再好不过了。开普勒后来名正言顺地继承了母亲的不动产——五块田地，并且持有时间一直到1628年，这期间他还需定时支付夜间看守费。¹¹ 剩下的四分之一牧场归玛格丽塔所有，用于补偿照顾母亲的开销，但开普勒如果想在任何时候收回牧场，那么她就要无条件归还。克里斯托夫最后仅仅分到了可怜的13弗罗林币。¹²

这次遗产分配并没有破坏家人之间的感情，反而增进了他们之间的亲和力。他们从情感和物质方面事先商定好了每人应得的部分。¹³ 战争时期的高通胀让开普勒一家很难凑齐卡塔琳娜狱中的费用。所以在1624年，开普勒还让妹夫宾德把审判最后阶段产生的费用还给阿尔伯，并且为小海因里希的两个遗孤留点钱。他还决定把自己的田产租给克里斯托夫，后者每年向玛格丽塔交租。一旦自己的儿子路德维希去了图宾根上学，玛格丽塔就会把租金全都给他。开普勒在处理此事时非常谨慎，并让自己在图宾根的朋友威廉·席卡德给儿子带话，严禁路德维希向自己的叔叔克里斯托夫要钱。开普勒怕克里斯托夫会以此为借口抢占自己的田产。¹⁴

* * *

与此同时，回到林茨的开普勒发现，自己很难再和家人像过去一样过上安定的日子。1621年秋，符腾堡的外交态度倾向于中立，公爵和大多数公国议员们重新认为，只要避免宗教信仰分化，那么整个帝国就不会分崩离析。波希米亚国王已经被赶下台，信奉路德宗的符腾堡不会为了帮助天主教夺回普法尔茨选侯国。符腾堡的外交策略再次倾向中立、统一和结盟。¹⁵

但是巴伐利亚军队仍占领着林茨，并继续在当地禁止新教徒的宗教活动。开普勒回到林茨的头几个月，发现朋友、熟人，甚至是他的敌人都在评论母亲的审判，这是开普勒早就料到的。例如，席卡德在写给贝尔纳格的信中表示，许多人都不相信开普勒的母亲能无罪释放。¹⁶ 1621年11月，开普勒还要紧急回应来自第谷家人的指责，说他擅自把丹麦天文学家的观测结果和仪器带到符腾堡，那些东西可是无价之宝。开普勒马上站出来澄清，说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锁在了一个箱子里，并且寄存在上奥地利州等级代表会议的办公地点，这才得以圆满解决了此事。¹⁷ 到了12月，斐迪南二世宣布继续任命开普勒为皇家数学家，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尽管当时林茨奉行天主教，但是开普勒并没有被当地信奉新教的修道院学校解聘。

在那段时间开普勒很少和外界联系。1622年3月，开普勒收到了坏消息，两名图宾根大学教授因其反动新教观点遭到攻击，其中一人是贝佐尔德。直到1622年春末母亲去世后，开普勒才开始像从前一样继续自己的学术交流。他通过书信和学者们讨论学术观点，而且还为有潜力的国际学者做推荐，其中一位便是埃及人约瑟夫·阿布达坎教授，专攻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这段时间他的妻子苏珊娜再次怀孕。直到5月份他才想起写信感谢雷根斯堡的医生奥伯恩德费尔夫妻俩（开普勒在格拉茨时就认识了他们），感谢他们对自己家人的关照。他还给当地药房汇钱，补齐了欠下的药费。除此以外，开普勒似乎越发不愿与外界联系，甚至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例外。他直到1623年8月才开始给贝尔纳格写信。1623年4月，身在图宾根的威廉·席卡德兴奋地宣布将把自己的研究重心从阿拉伯语转移到埃塞俄比亚语，同时还提到很想和久未联系的老朋友开普勒见一面。他称自己最近忙于一个创造性的项目，并且马上就要出成果。他随后就会把世界上第一台“计算钟”的设计图纸寄给开普勒。¹⁸ 开普勒离开林茨后流言四起，他直到1624年才写信予以驳斥。他到符腾堡的真实原因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无论是朋友、帝国议会还是他的助手，他只是说自己需要一年的时间去和家族敌人斗争。¹⁹

与此同时，开普勒开始写一本关于计算对数的著作，这个数学问题一直是他的兴趣所在。而他的不朽之作《鲁道夫星表》也即将收尾，所以他倍感压力。《鲁道夫星表》中包含复杂的行星轨道计算公式，印刷起来既费时又费钱，而当时战争疑云仍未消散，社会不稳定因素和通货膨胀不断增加，图书交易市场面临严重危机，所以这对开普勒来说又是一个考验。²⁰ 为了快速进入状态，开普勒翻出了所有的手稿、不计其数的资料和存放在林茨各地的论文。他在这个过程当中还发现了自己几年前写完的一本著作：《开普勒的梦想》。这本没有出版的著作是他所写的最奇怪的著作之一。

* * *

《开普勒的梦想》所阐述的中心思想要追溯到开普勒的学生时代。他那时心血来潮，想写一篇充满幻想的小论文，讲述当人站在月球上时所看到的月球表面、地球和其他行星的样子。1593年，他把自己的突发奇想落实到文字上，完成了初稿。几年后，开普勒读到了普鲁塔克 [2] 的《月亮上的脸》和琉善 [3] 的《信史》，后者在书中有在月球停留的内容。

接着，开普勒和布拉格的朋友们进行了多次交流，讨论如何进一步完善这一创造性的想法。与此同时，他也在用望远镜观察月球后，非常赞同伽利略的观察结果：月球并非一个光滑的表面，它上面有成群的火山口和连绵的山脉。最终，开普勒在1609年将他的想法稍加润色，写成了一个关于宇宙不停运动的故事。他的灵感不仅来自于那个时代的科学新发现，还来自于对神秘事物的好奇，对文学作品的热爱和对已有线索的大胆猜测。一位评论家总结道：“赫耳墨斯神智学、魔法学和鬼神学是他捍卫哥白尼‘日心说’革命的基石。”²¹

站在桌前的开普勒思绪万千，他决定在该书叙述性的序言中加入一点“科学”的部分，给读者展现一个亦真亦假的世界。这一写作手法有助于重塑人们对梦境的认识：

本书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手法，当事人和开普勒一样，是一名天文学家，生活在同时代的布拉格。他读了一本关于波希米亚历史的书，书中的主人翁是一个年老的女统治者，同时也是个经验丰富的魔术师，她正面临国内的一场暴乱。一天晚上，当事人进入了梦乡，他梦到自己正在法兰克福书展读书，书中的主角是生活在冰岛的杜拉库图斯。他的父亲是当地很有影响力的渔夫，活到了惊人的147岁。父亲去世时他才3岁，而他的女巫母亲也才刚刚去世。因此，杜拉库图斯根据父母的传奇经历写了一个离奇的冒险故事。据说父母有一次碰到一个狡猾的魔鬼，魔鬼给他们讲述了月球的地貌，描述了月球居民的特征，并告诉他们如何去月球旅游。魔鬼的讲述听起来匪夷所思。就在此时，布拉格狂风呼啸，暴雨溅在窗户上，科学家突然从梦中惊醒，而梦中的书也被水浸湿了。²²

以上情节引人入胜，给读者展现了杜拉库图斯和其母亲菲奥尔斯希尔德非比寻常的关系。杜拉库图斯由母亲一手养大，下面是关于他们母子的故事：

菲奥尔斯希尔德靠卖小皮包给她的渔夫养家糊口，皮包用的是白色山羊皮，里面装满了草药和刺绣护身符。采草药的时间和地点都非常特殊，并且还有魔法仪式。虽然她总把儿子带在身边，但从未透露过包里装的什么。

杜拉库图斯随着年龄的增大，对皮包内物品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一次他实在没抵御住诱惑，用刀划开了皮包。当母亲发现这件事后非常生气，所以直接把儿子卖给了她的渔夫。杜拉库图斯随后登上了一条开往冰岛的渔船，任务是把一封信送到丹麦科学家第谷·布拉赫手里。

信送到后，杜拉库图斯就住在了岛上。他在那里不仅学会了丹麦语、观测天文现象和如何使用天文仪器，还观察第谷是如何同众多学生共同合作的。五年后，杜拉库图斯回到了冰岛。母亲非常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不过看到儿子成为一名天文学家，她还是感到开心。由于不适合在寒冷的冬天采集草药，菲奥尔斯希尔德决定陪儿子一起去寻找赞助人。母子俩交谈时一直在拿母亲所知道的天堂和儿子所听说的天堂做对比。菲奥尔斯希尔德对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感到骄傲，认为是“她唯一掌握的东西”。因为她认为已经把所掌握的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所以非常激动地说自己现在可以放心离开这个世界了。母亲希望了解自己儿子所学的一切知识，而已经长大的儿子也希望不断向母亲学习，并且开始询问母亲的老师和母亲所掌握的技能。

菲奥尔斯希尔德告诉儿子，世界上存在许多魔鬼，他们非常喜爱冰岛冬天昏暗的光线。菲奥尔斯希尔德和其中一个魔鬼关系最好。他非常温柔，要么带着菲奥尔斯希尔德去她想去的地方，要么详细地给她描述某些遥远的地方——菲奥尔斯希尔德非常害怕这些地方，所以不敢前往。不过，菲奥尔斯希尔德说如果儿子愿意，那么愿意陪着去其中一个令她恐惧的地方。杜拉库图斯听后非常兴奋，立刻答应下来，为了能马上启程，他请求母亲立刻召唤魔鬼。当时正值春季，菲奥尔斯希尔德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大声呼唤魔鬼，然后便和儿子安静地等着他的到来。正当母子俩用衣服盖住头时，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告诉他们去拉瓦尼亚岛——一个离地面55000英里的地方。

前往月球需要四个小时。魔鬼并没有立刻带他们启程，而是在告诉他们去月球前应该遵守的规矩。魔鬼接着说，自己给菲奥尔斯希尔德所提供的信息和杜拉库图斯从书本上以及观察中得到的信息是一样可靠的。魔鬼首先向他们解释前往月球需要严格遵守以下几点：前往月球的名额非常有限，这些人必须对魔鬼忠心耿耿。魔鬼绝对不会考虑德国人，因为他们要么太胖、要么太脆弱。最佳人选包括那些成天在夜里骑着山羊或者扫帚的干巴巴的老女人，西班牙人，那些经常骑马而身材结实的人和乘船去新大陆并以干鳕鱼、大蒜和其它常人不爱吃的食物为生的人。这些人到了月球上会发现那里有高山、有宽阔的沟壑，当地的居民发育极快，但寿命不长，他们爱成群结队地在洞穴里漫步，躲避极端温度的伤害。

* * *

开普勒重述了女巫邪恶的形象，他笔下的女巫靠卖给水手们神奇的混合草药为生，她渴求了解宇宙的知识，而且获得了一个好魔鬼的信任。和一般女人一样，她深爱着自己的儿子，并且因为曾经有一次惩罚了他而心怀内疚。开普勒应该给布拉格的朋友们讲述过这个故事，甚至把自己的手稿给他们看过。1611年，和家庭教师们一起外出旅游的年轻贵族沃尔克斯多夫男爵带了一本这个书回图宾根。

母亲的审判结束后，开普勒回到了林茨。这次审判让他回忆起了这本书的内容，并决定把手稿整理后出版成册。他对这本书被图宾根所激起的负面影响非常愤怒，他对自己想象出来的读者们说道：

“‘你们会相信’：在图宾根大大小小的理发店里（特别是有人认为菲奥尔斯希尔德这个女巫的名字会给他们带来厄运的时候），人们都在评论我写的故事吗？实际上接下来的一年你会立刻在图宾根听到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开普勒写下面这段话时就好像和“自己的朋友们”述说：

“‘你们’对我的事情一清二楚，如果你们之前读过我的手稿，那么就更能理解最后一次去斯瓦比亚的理由。你们肯定会认同这本书以及人们恶毒的流言蜚语对我和我家庭产生的负面影响。”

开普勒清晰地认识到《开普勒的梦想》的手稿一直在伤害着自己和家人，所以他现在解释道：

流言只要传到了愚蠢之人的耳朵里，就会在无知和迷信的煽动下升级为诽谤。我敢肯定，如果我笔下的菲奥尔斯希尔德是个坏女巫，那么我的家人肯定能安然度过这六年，而我也不会在去年专程到斯瓦比亚一趟。

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开普勒在故事中所塑造的人物能影响现实世界。开普勒接着说出了希望出版《开普勒的梦想》的原因：“我决定出版这本书，因为不仅能报复梦对我的伤害，还能惩罚我的对手们。”所有流言蜚语将会随着该书的出版消散殆尽。²³

开普勒回到林茨后，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对自己无意中造成的母亲和家庭的遭遇深感内疚。与此同时，如果有人把他和母亲比作杜拉库图斯和菲奥尔斯希尔德，他都会非常愤怒，无论此人是无意还是蓄意为之。

他猜测流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乌尔班·克劳特林：厄休拉·兰博的亡兄。克劳特林曾被任命为腓特烈·阿基里斯（公爵的弟弟）的私人医生，同时在图宾根兼职医疗理发师。在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后，开普勒认定克劳特林在看完自己的手稿后便认定卡塔琳娜是一个女巫，他接下来不断把这个思想灌输给妹妹厄休拉、莱昂贝格的居民，甚至是宫廷内的一些朋友。²⁴ 在推迟出版的《哥白尼天文学概要》第五卷的献词中委婉的写道，对“这个我隐秘敌人的残忍行为”表示痛惜。²⁵ 开普勒在寄宿学校上学时就体会到了敌意的杀伤力，而他在二十七岁时把他所有的“敌人们”都挨个写下来，数量多得可以和意大利天文学家卡尔达诺在自传中列出的敌人相提并论。敌意会让人们相互争斗，但是开普勒这次和敌人却一直未曾见过面。他很想知道这次胡乱的攻击是什么引起的，难道真的是自己的手稿所为？

流言四起后，开普勒一开始很可能担心别人指控他收藏违禁艺术品，自然哲学家给他带来的荣誉也将荡然无存。不过在回到林茨前，开普勒从未想过《开普勒的梦想》一书会对母亲的案子造成影响。²⁶

母亲死后，开普勒在过去六个月所承受的巨大情感压力似乎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感和愤怒情绪。他曾在《世界的和谐》一书中写道，母亲的所有问题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是当母亲被冤枉入狱后，他却挺身而出，让母亲陈冤昭雪，把她从牢里救了出来。但是他在回到林茨后不久便接到了母亲去世的噩耗。母亲去世后，开普勒瞬间感觉精疲力尽，他在这段时间似乎感觉母亲的一切问题似乎是自己，即她的儿子开普勒本人造成的。

* * *

内疚、自责和愤怒曾侵袭过开普勒，那段时间开普勒和第一任妻子芭芭拉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芭芭拉品性正直、美貌动人，总能给人带来欢乐，开普勒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但也常常会感受到巨大的挫败感。芭芭拉去世后，开普勒在1621年给一个女人写了一封特别的信。布拉格当时有很多人议论说开普勒曾在精神上折磨过自己的妻子，而开普勒认为这个女人怀有同样的想法。开普勒在信中写道：“芭芭拉是否受到了我高尚的品格和异教思想的影响呢？我有没有迫使她协助我进行繁重的天文学研究呢？”就在同一年，符腾堡的神学家们再次谴责开普勒满脑子都是“好奇的问题”和危险的洞察力。开普勒到底有没有把这封信寄给别人，至今仍是个谜，但他在信中描述自己的感受和婚姻时的确用了一些非常亲密和自我反思的词语。²⁷

开普勒后来说因为自己对芭芭拉非常忠诚，并且深爱着她，所以那封信写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但是由于鲁道夫二世一直拖欠自己的工资，这让他们的夫妻关系陷入了危机。开普勒由于没有经济来源，不得不向妻子借钱。雪上加霜的是，妻子在去世前一年常常生病，整个人也开始变得抑郁。妻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也常常容易发怒，不愿接受开普勒的任何建议。开普勒有时会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妻子，全然不顾由此导致的夫妻争吵，他常常认真反省自己的这种行为。他把自己的婚姻描述为一种情感上的理解：每当他严重伤害了妻子的感情，从妻子的眼中看到了悲伤而非愤怒时，他会立刻制止自己的行为，转而变得更加体贴和耐心。但是这又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妻子的折磨。芭芭拉曾当着一位朋友的面抱怨开普勒“令人恶心”地介入她的个人事务，如：“我花钱买衣服你瞎操心什么啊？把自己的书读好就行了。”

开普勒在信中还回忆了那段萦绕在自己心中的苦情岁月里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接着表达了自己充满着焦虑的幻想、内疚和对敌人的愤怒，这些情感在他母亲死后再次侵袭而来。他写道：“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魔鬼又给我安排了一个陷阱，想让别人怀疑我利用宗教思想或者甚至是加尔文宗对天佑的错误的认识植入妻子的头脑中，让她郁郁而终。”开普勒猜测大家都认为是他把妻子逼疯了。

写作能让开普勒感受到上帝的力量，也能够转移他的负面情绪。他总会用文字宣泄自己的愤怒，这反过来安抚了他的恐惧。文字给这位“毫无生气的”中年学者注入了能量，让他像战士一样坚强，或者让他变得像当年马丁·路德推行宗教改革时一样坚强，他们都是通过文字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开普勒不仅仅想要在学术上促进和谐，而且和其他许多学者一样，都遨游在文字的海洋中，他们幻想文字可以实现愿望，可以伤害他人。就算幻想破灭了，文字至少还可以“扰乱”对手的心智——那时的学者很喜欢这句话。Sharpening one's pen在那时仍是字面意思，把羽毛笔削尖 [4]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开普勒将想象自己从出版《开普勒的梦想》获得强大的能量，去报复自己的敌人，即便敌人克劳特林早已死去，而厄休拉·兰博也在1628年60岁之际离世。²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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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为自己的手稿附上了许多脚注，以此惩罚敌人们，虽然这种形式有点独特。他的书将在1634年出版，不过那时他已经离世四年了。手稿里每一个句子都附上了许多脚注，解释每个句子的正确出处和1609年校对时候的灵感，这种情况非常少见。这种做法也是一种策略，以此掩盖故事中的母子俩和现实中的开普勒母子俩毫无瓜葛，书中的所有情节都来自本人布拉格期间的所见所闻。这本书脚注内容和正文内容相互独立，在之前出版的书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算得上是世界上第一部超文本著作。开普勒加入脚注仅仅为了证明正文内容的荒谬（图39）。

开普勒需要在脚注中明确指出启发他撰写此书的源泉来自哪里。事实上，开普勒写作时参考了许多不同体裁的文本，囊括了诸如古代哲学、现代游记和专门介绍偏远地区风土人情的人种志 [5] 。但开普勒并不打算仔细核对每一条参考。例如，他在杜拉库图斯的超能力父亲的脚注中称，这个人物的原型是乔治·布坎南所写的《苏格兰历史》和奥克尼群岛的传说。据说群岛上的一个渔夫在150岁的时候娶了一个年轻的妻子，并且还生下了好几个孩子。事实上，布坎南在书中也糊弄了读者一把，他写道传说有一个人在100岁之际结了婚，并在140岁的时候仍能够出海。²⁹

除了这些小插曲外，开普勒的脚注不仅展现了他博学的知识，还有许多内容是他和很多人交流后得到的。布拉格当时的社会大环境弥漫着对神秘事物的狂热之情，而开普勒也受到了影响，并且不惧怕将其体现在书中。几十年来，宫廷内的学者们一直热衷于研究神秘的犹太教哲学。数字和希伯来字母是古犹太神秘哲学的关键所在。据说鲁道夫二世有一本希伯来书籍，他甚至专门写信给符腾堡腓特烈公爵说起这件事。开普勒也掌握了希伯来语。1600年前后，犹太智者们生活在布拉格犹太人居住区，在首席拉比犹大·勒夫·本·贝扎勒的领导下，有权势的犹太金融家和国际商界大亨处在其鼎盛时期。勒夫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智者，他不仅了解布拉赫的天文研究，而且致力于寻找和谐和普及教育。他1609年去世时，开普勒正在一边研读耶稣会会士马丁·德尔里奥关于魔法的著作，一边创作《开普勒的梦想》。³⁰ 他在书中用了一个人们并不常用的希伯来语“Lebana”代表月亮，因为希伯来语不仅能更大地激起人们的敬畏之情，并且也是神秘艺术最爱采用的语言。³¹ 1608年，开普勒甚至承认自己加入了一个“几何秘法”的小项目，不过他立刻补充道古犹太神秘哲学里的符号并不能解释自然哲学里的任何秘密，他加入这个项目不过是寻开心罢了。³² 在鲁道夫二世的宫廷和布拉格的上流社会中，对神秘事物的兴趣进而转移到了古代北欧的精神世界上。

图39:《开普勒的梦想》节选，数字12至25为脚注。

版权所有——大英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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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的梦想》在简介中有一段话最能够引起人们的共鸣，讲述了坐在十字路口的女巫菲奥尔斯希尔德是如何召唤那个温柔的科学魔鬼的：

妈妈独自走到最近的十字路口去召唤魔鬼。她叫喊了一声，只有寥寥数语，然后回到了我身边。她对着我伸出了右手，命令我安静等候，然后就和我一块坐着。我们刚刚用衣服盖住头（我俩之前定下的规矩），就听到身边传来了沙哑而模糊的声音。

开普勒为上面这段话加注了多达七个脚注。他解释道，天文学也包含了一些魔法仪式。这种仪式并非是自然而然的，而是需要“休息、找寻灵感以及记录下来”。为了更好地解释上面这段话，开普勒讲述了他在布拉格的经历。他当时常常会“在某次观察时执行一个特殊的程序”。男男女女们会到一所屋子里观看他表演。他首先会把自己藏在一个角落里，遮挡住所有窗户，只留一个很小开口处当窗户，接着在墙上挂一张白色的床单。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他才会把观众请进屋，观看自己的真空相机演示。他现在宣称：“这些都是我的仪式，都是我的惯例。”开普勒称自己的光学展示就像一个魔术游戏，他向读者们提出挑战：

你们也想与众不同吗？我会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观众看得清楚的大写字母，字母是倒着写的（现在是奇迹发生的时候），而且是希伯来语。接着我把黑板倒置过来，放在屋外有阳光照射的空旷地带。此时，这些大写字母都投射到了旁边的白墙上。如果此时户外有风，那么屋内白墙上的字母就会不规则的来回摆动。³³

人们可以利用灯光让希伯来语清晰可辨，所以眼见不一定为实。

开普勒接着承认道，甚至是自己故事中女巫在完成召唤仪式后伸出右手命令儿子保持安静的构想也来源自他在布拉格的经历：“我过去常常玩这种游戏，而当观众们知道这不过是个游戏后，他们会更加开心。”

开普勒在评论的最后还不忘奚落一下读者们，他解释了为何故事中的母亲和儿子在魔鬼出现时需要用衣服遮住头部：“我创作这个故事前不久，就正好经历了这个衣服盖住头的仪式（真是好神奇啊！）。那是1605年10月2日至12日，我和诺伊堡巴拉汀伯爵一同在鲁道夫二世花园的亭子露台处观测日蚀。”³⁴ 我们把衣服盖在头上是为了遮挡阳光。所以，这并非是一个魔法仪式，不过是一个实用的策略罢了。一切都是作秀。

为了吸引赞助人，科学家们常常需要向观众们展示自己的成果，而开普勒和其他任何科学家一样，都会很乐意去满足来自观众们的不同需求。开普勒想通过奚落让读者们了解，魔法行为和深奥的自然哲学其实没什么两样。

不过，魔法中也不仅仅包含游戏。他在另一个脚注中称，科学家要想研究宇宙的奥秘，就必须去探索“地球的阴影”——地狱。为此，研究日蚀和月蚀的意义重大，即便人们认为这两种自然现象的黑暗是恶魔攻击地球造成的，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不幸，但是观察者也会勇敢地去面对这一切。³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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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认为邪恶的魔鬼和善良的魔鬼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后者从来不用魔法害人，只是不断扩展知识。奥洛斯·马格努斯的著作《北方民族史》影响深远，书中谈到了魔法在北欧非常常见，开普勒在对此书批注时曾补充道：“善良的魔鬼非常喜欢北欧昏暗的光线和长长的夜晚。相对缩短的工作时间能够让人们更惬意地思考哲学问题，以至于符腾堡公爵朱利叶斯·腓特烈近期在北方旅游时惊叹于那里人们的‘博学’，他们随时准备把自己的哲学思想传授给陌生人”。³⁶

开普勒现在把自己母亲同魔鬼交谈的事情解释为一个源自实际经验的寓言故事，是一种解释自然现象的科学研究。开普勒把魔鬼们叫作魔鬼（取自希腊语Daemon）。开普勒详细解释说，Deamon一词的词源是daiein，意为“知道”。³⁷ 这种暗含的联系恰好证明了当时在鲁道夫二世宫廷出现的聪明和机智的思想，这种思想能区分智者和愚者。他进一步暗示只有图宾根的理发师无法看到这个词背后更深层次的意思。

《开普勒的梦想》最初手稿中的其他脚注都充满了讽刺和玩笑，并没有认真严谨地用历史学和哲学观点解读。当时的文人早就不再用此类脚注了，开普勒的脚注形式可追溯到1603年出版的一本笑话集，书中详细区分了笑话、诙谐的格言、辛辣的讽刺、难忘的趣事、滑稽的故事、恰当的言辞、粗鄙的谜语、荒诞的行为和下流的笑话。当时任何一本修辞类教科书都会教你机智地在晚宴和工作中让人们眼前一亮。³⁸ 因此，开普勒也解释了自己对老师马斯特林开的玩笑（他认为老师肥胖的体格和敏锐的思维格格不入）：“一个人体重越轻，那么飞往天堂的速度就越快。所以胖子马斯特林能够一直留在地球，并且一直占着自己图宾根的教授职位。”³⁹ 此外，开普勒还给一个医学博士学生写了一首诗，说他看起来就像一具行将就木的骨架。

也许是年代久远，今天的人并不能抓住笑话的笑点，但是从这些笑话中可以看到当时人们的敏捷思维、勇于冒险，敢于嘲弄权威，并且以幽默的方式探索学术文化。所有的人文主义者都需要学写诗句和隽语，把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这就是对人类社会的美的评论和见证。开普勒评论称，菲奥尔斯希尔德认为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知识融入到一首小诗中传授给儿子，她本人的这种愿望和错觉却让许多读者难以分清真实和虚拟：

驾战车者渴望自己的马车，⁴⁰

法官渴望判案。

白日里，你寻找的财富，

会在夜晚来到你的身旁。

在其他注释中，开普勒公开承认自己忘记了当时为何在布拉格写出了这些特别的文字。他为了说明为何当时会有这种思想，给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假设，或者直接批评自己当时的写作风格。⁴¹ 这种做法削弱了那些认为学术天才和科学是根植于有限客观事物的理想观点。他之前说过，一个自然哲学家需要接受未知事物和自己的错误，认为这是每个人需要在其一生当中慢慢学习的技能。此技能的习得和周围环境以及记忆有关，和任何客观事物和受到控制的事物无关。因此，开普勒能够在《开普勒的梦想》中创造出独特的时间、地点和经历的故事，离不开他的自我反思和运用历史观点的能力。⁴²

开普勒一直在书中解释自己的观点是如何与其接受者一同进步的，他希望在这种交流过程中得到读者们的反馈。此外，脚注中还暗示了不同的读者。许多情况下，他写的话就好像自己在和过去以及现在的同事进行对话一样：“我有一个非常古老的文章，那就是你——最勤劳的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在1593年亲手写的。内容参考了我的许多文章……”这段话的背景是他俩同在图宾根上学时候的情形。他还会请求那些和他共同见证过某些事情的人：“你记得吧，我的使者们。”开普勒攻击大学里和其他地方的无知者，认为他们仍然不相信哥白尼、伽利略和自己的理论——所有理论都是在实际观察和批判性阅读的前提下经过合理的论证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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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开普勒证实了人类如何理解万物的独特方法。他认为不应该去维护基于数学确定性的机械的、纯理性的思想，应该鼓励把猜测和想家作为研究因果联系的重要一环。《开普勒的梦想》一书阐释了所有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知识都是源自地球上人类想象力的局限性：“因此，如果我们想象到达了地球以外的另一个地方，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⁴³ 丰富的实践观察取决于仔细构造这种可靠性——开普勒在1604年重申，上帝把人放在一个旋转的地球之上，目的就是为了让人们的思想不要僵化。⁴⁴ 批判性地阅读过去和现在的知识并将其置于历史条件下去解读也是非常重要的。所有结果都需要经过讨论，判断是否能存进人类福祉，以及能否赞扬上帝。因为人性总是自私的，所以很难区分到底是“宗教”多一些还是“魔法”多一些。开普勒由此开始怀疑任何“神秘的自主性的科学”，指出自然哲学家试图用成果展示说服公众时，他们也许用的是魔法的方法，而不是分析和纯粹的方式。⁴⁵ 他甚至更极端地认为“科学一开始起源于迷信”，因为天文学就是来自对占卜的信念以及人类预言未来的需求。人类对生命的探索促进了人类对自然的探索——这种探索永远无法和情感隔离开。⁴⁶

从《开普勒的梦想》中可以看到开普勒自己非常惧怕此书受到误解。我们还可以看到开普勒在书中所描述的故事很有可能会改变整个世界。坏的恶魔利用他的作品去伤害他人及其家人，然而他仅仅想利用自己的学识去取得和平、获得上帝创造人类时候的那种愉悦享受以及众所周知的名声和财富。⁴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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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完成《开普勒的梦想》的修订外，开普勒在随后的几年中还努力完成并出版《鲁道夫星表》。1625年，他在母亲的审判后第一次回到斯瓦比亚和图宾根。到1626年，随着林茨对新教的压迫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开普勒很难出门去各处取回自己的藏书。于是他和家人在11月离开了林茨，前往乌尔姆居住，并最终在乌尔姆出版了《鲁道夫星表》。尽管出版之路非常艰辛，但却点燃了他内心的热情——他在1627年4月给席卡德的信中写道，“出版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住”。1627年9月，他终于完成了此书。

不过，开普勒因出版《鲁道夫星表》在那年冬天受到了布拉格的嘉奖，许诺他大量金钱，并承诺只要能改信天主教，就能继续担任皇家数学家。那一年，开普勒还见到了阿尔布雷希特·冯·华伦斯坦——耀武扬威的神圣罗马帝国大元帅和咄咄逼人的金融家。他最近刚担任了下西里西亚地区萨根公国公爵。华伦斯坦不遗余力的激化导致“三十年战争”的冲突，并且提出通过占领区获取补给军饷的全面战争理念，进一步延缓了战争结束的时间。开普勒曾经两次为华伦斯坦算过星象，也深知他的弱点。所以当这位元帅许诺雇佣请开普勒为萨根公国的学者，补齐鲁道夫二世欠他的所有工资，并且每年支付一笔相当数量工资的时候，开普勒爽快地答应了。开普勒一生中的大起大落都和他是否拿到酬劳有关。此外，萨根属于西里西亚地区，所以其宗教政策也相对能够接受。

开普勒和家人在1628年7月搬到了萨根，但是华伦斯坦很快就在自己的地盘实施反宗教改革运动，所以信奉新教的开普勒不得不再次请求公爵的豁免。⁴⁸ 他在萨根的首要任务是安装一台印刷机。印刷机在1630年安装好后，开普勒立刻印刷了《开普勒的梦想》一书。此时，他的大儿子路德维希仍在新教大学学习医学。同年3月，他的大女儿苏珊娜嫁给了一个才华横溢、讨人喜欢的数学家巴尔奇。这名女婿正好可以给开普勒当助手。女儿的婚礼在斯特拉斯堡举办，开普勒的兄妹——玛格丽塔和克里斯托夫都出席了婚礼，而开普勒的好友贝尔纳格则忙前忙后。贝尔纳格在信中写道（他从不吝惜赞美之词），婚礼当天晴空万里，算得上是对开普勒家族的一次祝贺。这是卡塔琳娜死后开普勒家族成员难得的一次大团聚，除了开普勒本人没能从遥远的西里西亚赶过去。进入4月，年满五十九岁的开普勒又一次当上了父亲，他正忙着照顾自己的妻子，并且准备女儿洗礼的事宜。

当罗马帝国皇帝在9月暂时解除了华伦斯坦的职位后，开普勒再次为家庭的收入发愁。出版社那边欠了些钱，而且剩下的现金也不多了。于是开普勒决定独自一人去找寻华伦斯坦。他带上路费，拿上在华伦斯坦资助下写成的著作，然后便骑上一匹老马动身了。开普勒穿着耐磨的旅行衣物——一件黑色羊毛外套和长袍、一顶粗制衬料的帽子和呢帽、长袜、一条破旧的皮带、一双带刺的靴子、一把手枪、和一个火药罐。他最终在那年初冬抵达了信奉天主教的雷根斯堡。但是路途的艰辛击垮了身体虚弱的开普勒，他在高烧了几日后，在1630年11月与世长辞。死后被埋在了城墙外的路德宗墓地，墓志铭是他死前就写好的：“我曾测量天空，现在测量幽冥。”

开普勒死后，他的家人仍需要为生活奔波，而且还努力出版他的著作，包括《开普勒的梦想》。到1634年，开普勒的遗孀苏珊娜已是一贫如洗，她前往法兰克福书展，希望能把《开普勒的梦想》这本薄薄的、用拉丁文写成的书卖出去，尽管她对书的内容一无所知。书的扉页非常简洁，随后关于杜拉库图斯和菲奥尔斯希尔德的四页序言全都是小而紧凑的斜体字。此书的内容非常特别，甚至可以用怪异来形容，因为每一页都挤满了多达50条脚注。这篇关于月球的魔鬼科幻小说用大字体排版。这本书的印刷非常奇怪、算得上一件超凡脱俗的珍品，就像梦境一般。尽管开普勒的儿子路德维希为了将此书献给黑森-卡塞尔伯爵而加上了一段序言和献词，不过也不影响此书的整体效果。当时版本很少有传到现在的。⁴⁹ 苏珊娜在1638年去世前还不得不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并留下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儿。不过，开普勒的继子继女——路德维希和苏珊娜——寿命却很长，而且养育了很多儿女。现在，路德维希把父亲留下来的上千张满是符号、文字、图画和计算公式的图纸好好地保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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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本书出现的其他人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呢？1655年，釉工兰博在妻子厄休拉去世八个月后再婚，自己也于八十五岁那年去世。⁵⁰ 公国地方长官艾因霍恩的任期一直到1629年，其间他还和克里斯托夫有合作，后者在1625年成为了莱昂贝格刑事法庭法官。克里斯托夫没有在地方法院任职的经历，也没有任何背景，甚至没有接受过抄写员的训练。法官一职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荣誉。这名白镴器皿工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成为了当地最德高望重的人，负责维护当地的秩序。不过，克里斯托夫在上任一年后便于1633年去世，享年46岁。他的独子西博尔德（1621年出生）将会接过父亲的手艺，成为一名白镴器皿工匠，并最终成为当地的镇长。⁵¹

1634年讷德林根战役结束后，符腾堡全境瘟疫肆虐，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战后符腾堡公爵外逃，帝国指挥官马蒂亚斯·加拉斯将军占领了莱昂贝格城堡。西比拉和马丽亚曾有一次在城堡中研制药物、治病救人。到了1635年，瘟疫让莱昂贝格人口减半。

当年所有和卡塔琳娜审判相关的人中，玛格丽塔的寿命是最长的（尽管她一生命运多舛），并且其晚年生活经历了一次最有趣的转变。她在开普勒去世前一年仍和他保持通信，并积极为他的大女儿做媒。⁵² 丈夫宾德死后，她搬到了邻近的斯图加特，改嫁给了另一个路德宗牧师格奥尔格·康拉德·迈埃克勒。迈埃克勒被誉为是符腾堡最著名的宗教诗人。

迈埃克勒（1574-1647）曾在图宾根学习神学，1610年担任牧师后一直尽心尽力地为自己的教区费尔巴赫服务。他一共为1583名儿童洗礼，主持了580场婚礼，不过也悲痛地在教堂记录册上记录了2566名死者，他谴责这些人都是死于“三十年战争”期间那场骇人的瘟疫。迈埃克勒上小学时就开始用拉丁文写宗教诗歌，并在长大后赢得了诗人的桂冠。作为奖励，他可以拥有自己的纹章。他在迎娶玛格丽塔前刚刚出版了自己的著作集，并在婚后继续创作诗歌。他享年73岁，去世时声名远播、受人尊敬。今天，我们能在费尔巴赫教区的教堂里看到他的碑文，描绘了他和四个虔诚的妻子，其中玛格丽塔是最后一个。

玛格丽塔为纪念亡夫迈埃克勒，专门写了一首情真意切的德文诗，诗中充满了宗教情感，描绘了自己在竖琴音乐的鼓舞下才克服了丧夫之痛，并且无限期待天堂的快乐。母亲卡塔琳娜为了最终获得正义而期待永生，但是她的女儿却把对死亡的期待化作诗歌，诗歌中充满了情感、力量和归属。上一辈人大都不识字，而玛格丽塔一生都在利用符腾堡学校提供的教育机会学习。在她六十多岁时，她的签名变成了“玛格丽塔·迈埃克勒，原姓开普勒”，足以看出她对开普勒这个家族姓氏的自豪感。⁵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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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战争”对德国宗教改革的威胁最大，因为在此之前，神圣罗马帝国对路德宗、加尔文宗和天主教的包容，并在其辖区内每个地区都允许有自己的宗教信仰。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署标志着“三十年战争”的结束，虽然后来仍有战乱，但是德国境内此后再没有发生过宗教战争。⁵⁴ 德国境内面积较大的地区开始逐渐加强了集权统治，要求地方官员办事遵循法律程序并保持警觉。不过很多地方官员还是不愿听从命令。这种情况在德国历史上一直出现，并且从另一面反映了过去人们追求正义的艰辛。

【注释】

[1] 德国的旧银币名——译者注

[2] 希腊历史家——译者注

[3] 腊修辞学家和讽刺诗人——译者注

[4] 现在的引申意义为做好准备——译者注

[5] 对人类特定社会的描述性研究项目或研究过程——译者注

后记

在卡塔琳娜出生的地方——埃尔汀根村下车的时候，我毫无准备。看着一排排新修的半木质房子，屋外摆放着几盘大红色的天竺葵，心中感慨万千。我发现了卡塔琳娜的纪念碑，我是从当地审判历史中得知的。雕像（图40）塑造的卡塔琳娜是一个年轻、身材苗条的收割者。这是德国施瓦本格蒙德大学的艺术学教授雅各布·费赫勒（1884-1974）于1928年创作的作品，他擅长雕刻身材瘦长的哥特式女子。费赫勒一直在第三帝国任职，并承接纳粹党的公共艺术工作，同时，他的部分早期作品被纳粹人当作堕落的艺术排除在外。看到这个雕像让我非常激动，甚至联想到眼前的女人所做过的一些奇怪的事。

村子里的街道是德国南部中最漂亮的，村民们也为此感到骄傲。不远处就是莱昂贝格档案室，就在开普勒出生和长大的房子对面。我坐在档案室开始我的研究时，立即咨询是否有任何关于这座雕像的新闻报道。几个小时后，档案管理员把一份当地报纸放在我桌上，报纸的日期是1937年10月25日，内容是埃尔汀根牧师卡尔·史明克的演讲。史明克从1934年到1938年在该村担任牧师，这条街也是按他的名字命名的。¹ 这是他倡导纳粹党接受公共社区的“新精神”留下的工程。为建一条又宽又漂亮的街道，当时还拆掉两座破房子和一个谷仓，交通也变得流畅。

史明克说，卡塔琳娜纪念碑是“农民和工人”社区的象征，是“工作与勤劳”的象征，是正直、自豪和强大的象征。牧师的演讲中提到这条街是全村人的记忆，它见证了瘟疫和战争期间的艰难困苦。雕像是为了记念女人多舛的命运。史明克欣赏卡塔琳娜好斗的天性，她的力量、独特的性格以及她对真理的热爱。他甚至认为她坚决否认女巫指控的做法也为结束在日耳曼的迫害指明了道路。² 史明克在揭露真相前感叹道：“埃尔汀根的人们为这一盛举感到骄傲，村庄在变好，也是你们社区群体的里程碑。”³

图40：卡塔琳娜雕像。

摄影：尤林卡·罗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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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帝国对女巫颇有兴趣。许多作品把女巫受迫害上升为高度情感话题。他们用这些话题攻击天主教堂，只为重新建立北欧宗教，并为过去德国的“姐妹们”报仇，他们想象的“姐妹们”是金发蓝眼的种族、仪式和智慧的保护者。1935年，海因里希·希姆莱还专门分析了从资料室收集到的女巫术，于1944年出版。纳粹主义另一个分支则反对把女巫当成女英雄，他们认为这些女人是堕落的，是被迷惑的圈外人，他们被无情的日耳曼人逮捕。⁴

现代人对卡塔琳娜的看法也有分歧。基于审判记录的最早研究，德国学者认为在兰博案中，卡塔琳娜是清白的。最近，一位著名德国学者把卡塔琳娜描述为伟大的草药医生。⁵ 相反，一位美国的历史学家则认为卡塔琳娜是固执、奇怪、近乎疯狂的老太婆。⁶ 作家阿瑟·凯斯特勒写道：“卡塔琳娜变成了丑陋的小女人是故事的发展趋势，她的毒舌和令人怀疑的背景早就注定她是个受害者。卡塔琳娜是旅馆老板的女儿，由姑姑抚养长大，据说姑姑被绑在火柱上烧死，而丈夫则是一个雇佣兵，勉强逃离绞刑后死亡。”⁷ 而英裔美国人认为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明卡塔琳娜是女巫。作者凯蒂·弗格森根据开普勒的早期描述，认为开普勒母亲是令人厌恶的人，弗格森总结道：“认识卡塔琳娜的人都视她为毒舌泼妇，她由姑姑抚养长大，姑姑被指控为女巫被火焚了。”⁸ 很多作品都认为卡塔琳娜的姑姑是女巫是历史事实，然而这一指控都是兰博一手谋划的，而在刑事审判中，法官并没有提到这点。1616年前，只记录了三起在魏尔德尔斯塔特的女巫裁决案，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女人和卡塔琳娜有关系。⁹ 这么说来，兰博恶毒的诋毁是存在的。

更令人困惑的甚至是慕尼黑开普勒委员会撰写女巫案的编辑最近决定将卡塔琳娜塑造成像女巫的女人。开普勒作品集早期编辑中，保留了所有审判记录，就能让读者有自己的判断，委员会决定只在开普勒全集里加入开普勒简明的辩护词。编辑坚称：“菲奥尔斯希尔德实际上反映了开普勒母亲的形象。卡塔琳娜鲁莽残忍的性格能在菲奥尔斯希尔德驱赶儿子这件事中体现。”¹⁰ 所以，即便卡塔琳娜支持开普勒关于女巫的文学创作这一说法成立，但事实是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一书的后记中否认母亲和菲奥尔斯希尔德有任何关系。

对于英语国家读者，关于卡塔琳娜最有影响力的作品当属约翰·班维尔的获奖小说《开普勒》。这本书中的卡塔琳娜是粗鲁的老女人，仍旧住在魏尔德尔斯塔特，她从事危险的职业——医生，她会用小黑壶煎药。她和女巫在满是猫味的厨房见面。外面的花园里有一只死老鼠。开普勒每次和妻子看望母亲时，都会将母亲神奇的艺术品藏起来，而卡塔琳娜还到处找装满蝙蝠翅膀的袋子。卡塔琳娜精神分裂，下巴也长了三缕灰毛。在她审判期间，这个粗暴的女人非常享受人们对她的“过分关注”。克里斯托夫很显然在否认母亲，而开普勒也很担心自己的名誉。他们的母亲被描述为可怕的，令人厌恶的，她可能是个女巫。¹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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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本书里尽量拼合了所有真正的历史证据，这样就能从不同角度看问题，并区分剧本中的说法。2009年，林茨被评为欧洲文明城市时，菲利普·格拉斯和编剧马丁纳·温克尔受任编写关于开普勒话剧，其主要内容是关于开普勒的科学研究和信仰，开普勒的形象是个年轻小伙子，最后被战争毁掉。当然，他的生活，他的朋友和亲戚，和母亲在林茨的生活以及女巫审判都不在剧本内。这么做部分是为了和保罗·亨德米特的歌剧《世界的和谐》区别。亨德米特从1940年到1957年都在创作这部戏剧，其中包括了卡塔琳娜审判。他也整合了一些情节，里面的卡塔琳娜是个会巫术的女人，她想让开普勒用祖父的头盖骨喝酒，这样开普勒就可以从军；她也策划乌托邦式的试验：她希望通过炼丹术帮助人们摆脱贫穷和疾病。卡塔琳娜非常想得到儿子，正当审判结束，卡塔琳娜被释放的时候，开普勒否认她的想法还毁掉了她的梦想，而在她眼中儿子仍然是个高高在上了不起的人物。

然而我们知道，开普勒并没有自觉或稳定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朋友马图斯·瓦克尔在开普勒的屋外大喊着从老师那儿得知的消息，他听说伽利略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木星的卫星了，这也引发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从开心快乐到羞辱和困惑。在开普勒第一次看伽利略的书时，甚至还有嫉妒和气愤。开普勒和瓦克尔克服了合作与竞争间的矛盾，开普勒《世界的和谐》中把爱情定义为一种在解决矛盾中变得越来越好的情感。¹²

因此，我的书希望通过开普勒的真实想法反映不常提及的或不常看到的个人经历和科学家之间的关系。不管是担心还是陶醉，都是开普勒情感的一部分。开普勒对女性有着矛盾看法，女人是给予生命的人，母亲也会影响后代。地球本身就是活跃的女性。既然占星术没有提到性别概念，开普勒开始仔细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概念，以此来解释母亲的行为。他也由此开创了社会心理学的先河。

通过他人看开普勒而不是直接认定他是心平气和的人的好处是，并不会显得他身世太悲惨。一定程度上习惯描写手法与对开普勒的艺术描写是相关的。他们说开普勒是混乱年代身世坎坷的人。在评论家看来，这种背景下，他在有限的空间，逃离到想象中的和谐世界避难。他的主要传记作者认为他是“不关心政治”的。¹³ 然而，开普勒看过他那个时期的许多积极充满希望的术语，希望为地球或者天体创造更多价值。他真正希望的是未来的德国不会有宗教战争，偶尔的不和谐过后就会出现和谐的局面：上帝都是用快乐的结局结束争吵。谈论政治科学生活的重心导致他在《世界的和谐》总结了自己对政治的看法。他很开心自己的书能激发人们对知识的渴望，通过改变人们的作风来贯彻天堂精神和反映社会状况。他的助手描绘中年时的他是：在知识研究、与好友交流、拿到国际文凭时都是轻松自在的。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看出开普勒笑对人生，他对自己的乐观心态感到自豪。

开普勒的家庭生活也常常是忙忙碌碌，比如照顾每个孩子，接受教父教母的洗礼，处理社会关系，还要和社会保持联系。他经历过孩子死亡的悲伤，也能看着两个孩子慢慢长大直至成为成功的人，他们父子也还保持着联系。开普勒不管在学术界还是社会上都很受尊重，他也常常找到新的定位。数学家开普勒辛勤工作，只为获得自己想要的。尽管有各种限制，《世界的和谐》《鲁道夫星表》以及其他几本主要作品最终都出版了。他感到非常激动，因为他的作品明显包含了古人所知道的一切。而开普勒认为《鲁道夫星表》迎来了天文学的成熟期。这也是我们能记住他的原因。

当然，人人都有母亲，而母子关系包含着丰富的心理联系。伽利略的母亲，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儿子在其审讯之前出生，她被称为妓女、老太婆或者“加布丽娜”，加布丽娜是阿里奥斯托著名诗歌《疯狂的奥兰多》赋予令人厌恶的丑陋年老的女巫的名字。发现伽利略在有客人来时也沉浸在他的研究中时，母亲就会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她还雇了一个间谍观察他是否去做弥撒或去情妇那儿。有一次，她还在伽利略的房子外抓到偷透镜的人，那个人说是要看遥远的地方。她1620年于佛罗伦萨去世了，享年82岁。前一年，伽利略在慕尼黑从事宫廷乐师的弟弟，给伽利略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听闻母亲可怕的行为并不觉得惊奇。他安慰伽利略：“但她年事已高，马上就会结束争吵。”母亲和儿子们的摩擦是伽利略传记中提到的。根据现存的四封信，一位传记作者还谴责伽利略的母亲，因为伽利略情感封闭，而母亲霸道狡猾的性格可能阻止了伽利略的婚姻。没有人去调查她的生活和观念来避免明显的偏见。¹⁴ 然而，男人在这一时期会选择如何处理和母亲的关系，这也关乎他们如何看待世界。约翰·瓦伦丁·安德烈亚非常羡慕母亲的民族精神和植物学知识，想象着她乌托邦社会里为老人服务的社会角色，他们会因为他们的经历受到尊敬（图41）。

开普勒对母亲也有矛盾情感，不仅是因为他清楚地了解母亲的身体和心理特征。我们也可以看到开普勒生活的很多方面掺杂着复杂情绪，经常和自己或第一任妻子有关。还要经常和母亲保持联系，而且他还要终身和妹妹保持联络。开普勒对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毫无疑问，毕竟母亲也曾给他提供资金支持他当牧师。卡塔琳娜抚养并支持她那极具天赋和为人热情的儿子，她去看望开普勒，还和他住上了一段时间。开普勒也尊敬母亲，一个目不识丁的寡妇在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时，几乎没有家人帮助。他尤其欣赏母亲为女儿找到了令人羡慕的婚姻对象，让女儿嫁给了路德宗牧师。母亲年龄大，开普勒也把她视作需要被保护的人。同时，开普勒也担心母亲的前后矛盾，爱说话，喜欢争吵和虚弱的身体。

图41：大理石雕像（206厘米×65.7厘米），创作时间为1578年。该雕塑表现的是在当时社会，男人能够以艺术品表达对年迈母亲的尊重和感情，而没有把母亲的外貌变得理想化，从而把他们的创意作品变成了母子关系的感人写照。这是鲁道夫·斯瑞盖蒂为母亲卡桑德拉做的半身像，还题了悼念词：“鲁道夫雕刻此像以作为爱的献礼。”

版权所有——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为进一步了解当时人们的矛盾看法和感情经历，我想知道，像卡塔琳娜这样的女人是如何经历她的婚姻、孕期，抚养孩子和照顾年老的父亲的。据说她的父亲赞赏她是个有爱的、关心他人的人——她会向父亲表达爱意和关心，而父亲完全依靠她一个人。据说她从没有在地方法庭上争吵过，像其他人一样，其中也包括她那受人尊敬的工匠儿子克里斯托夫。没有证人看过她辱骂他人。我们知道她尽全力支持三个孩子，她在审判前也没和任何一个孩子争吵过。没有人认为她是女英雄。那为什么我们希望把她变成女英雄？

除了把她的愤怒当成无意义的“争吵”外。更重要的是知道她为什么愤怒，以及了解在当时社会是谁对女人的愤怒是否合法做出判断。有时，我们也可以试问是什么让她的生活变得艰难，而当时她所在的社会是否给她这个寡妇提供任何帮助，当时的她还要抚养孩子，而且还有个捣乱的孩子海因里希，大家都知道海因里希容易情绪失控。那么又有谁关心过她？也几乎没有人关心过她的情感需求，如担心、悲伤或被抛弃的复杂情绪；被逐出门或受到不公正对待；还是她想得到快乐和欢笑，都没有人关心她。而她真正有需要的时候，只能保持沉默。当时社会只重视那些会关心他人的女人，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这是让女人变好的特质，但同时，这些理想化的能力却不被那些有更好的品质和想法的男人重视，所以他们的粗心大意就可以被接受。那么女人被认为魅力不再，甚至生育能力下降时就被认为是奇怪的人类，女人们会如何处理这类问题？¹⁵

我这本书还谈到社会价值观大背景下的审判，以及在社会变革中该如何表达情感。任何要把像卡塔琳娜这样的女人塑造成完全消极的社会形象的人都要认真思考一番。像卡塔琳娜一样的女人坚决否认自己是女巫——这就意味着抵制名不副实的权威，即抵制她们被告知是无用的或有道德缺陷的。她们通常把上帝当作最高权威，认为她们在向权势讲真话时，上帝会理解支持她们。而那些保持沉默、不反抗、感觉被诋毁的人，可能会导致毁灭性的折磨行为和心理。尽管卡塔琳娜是个年老被囚禁过的女人，也没有放弃过抵制。

在近十年中，历史学家开始重塑像卡塔琳娜这类普通人的社区生活。伯特兰·罗尔斯和马丁·盖赫还有弗留利的磨坊工梅诺乔在被调查前，是最了解微观历史学的人。¹⁶ 《天文学家的女巫案》这本书，通过带我们进入改革期的路德宗世界来填补我们对这一时期的认识。通过查证当地的档案，这些基本的历史史实还原了我们对过去生活中所不知的细微情节，也让我们学会尊重广阔社会中的不同想法。对这一方法怀疑的人会提出一个重要问题：这些特殊的人群和审判的故事会如何告诉我们有关“沉默的大多数”？答案很明显：把他们放到广阔的背景中分析。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止是想更好地理解个人，也想更好地理解家庭、社区和时代。

推荐阅读

莱昂贝格和埃尔汀根保留了大部分当地特色。如果在YouTube视频网站上输入“Luftportrait Leonberg”就可以看到一段关于莱昂贝格的简短精彩视频，视频的末尾片段完美再现了公爵夫人西比拉重建花园的场景。而乘坐公共交通就能从斯图加特到达莱昂贝格或埃尔汀根。

若想进一步了解巫术，我推荐阅读马尔科姆·加斯基尔的《巫术：简短介绍》（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其中提到开普勒案例，还可阅读沃尔夫冈·贝林格的《女巫与猎巫：全球历史》（剑桥：政体出版社，2004）。若要了解早期近代的巫术，可阅读罗宾·布里格斯的《女巫和邻居们：欧洲女巫、社会背景和文化背景》（哈蒙兹沃思：企鹅出版社，1998）以及林达·罗普的《猎杀女巫：德国巴洛克时期的恐惧和幻想》（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艾莉森·罗兰兹撰写的文章合集《早期近代欧洲的巫术和男性特质》（贝辛斯托克：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2009），关注的是审判中的男性。若想了解特定时期的自然哲学，各位读者可先阅读劳伦斯·M.普林西比的《科学：简明介绍》（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再阅读由洛兰·达斯顿和凯瑟琳·帕克2006年编写的《剑桥科学史（卷3）》。关于开普勒工作的书籍越来越专业，但是马克斯·卡斯帕的传记《开普勒》（纽约：多佛出版社，1993）以读者可接受的方式介绍了开普勒科学研究中的细节，读者也会有兴趣阅读。若要了解早期近代德国中的性别和女性研究，我推荐海德·文德尔的《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近代早期德国的女性》（剑桥，马萨诸塞州：哈佛大学出版社，1998）以及艾丽莎·兰肯最近的作品《潘娜西亚的女儿：近代早期德国贵族妇女的治疗》（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3），书中探索了女人与药物以及自然哲学的联系。想要了解宏观历史，必须读乔基姆·惠利的《德国和神圣罗马帝国（卷1）：马克西米利安对威斯特伐利亚的和平》（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要了解最近德国女巫的微历史，可阅读《朗根堡最后的女巫：德国村庄的谋杀案》（纽约：诺顿出版社，2009）以及乔尔·哈林顿的《忠诚的刽子手：16世纪动荡时期的生活，死亡，荣誉和羞辱》（纽约：法拉·斯特劳斯与吉鲁科斯出版社，2013）。

参考文献

序言

引用较多的案例：据说阿格里帕·冯·内特斯海姆曾在1520年为一名女性辩护，详见维拉·胡伦斯，汉斯·伦德斯，“海因里希·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和巫术：重新评价”，十六世纪期刊，43/1,2012,3-18页。

弗里德里希·冯·斯皮，《对审判者的忠告——一本关于女巫审判的书》，译者马尔库斯·赫利尔，夏洛茨维尔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对女巫的描述详见沃尔夫冈·贝林格，《女巫与猎巫：全球历史》，政体出版社，149-158页；威廉·蒙特尔，《1500年-1600年欧洲大陆的女巫审判》；安克尔洛，威廉·蒙特尔，史密斯·克拉克，《女巫审判时期》，阿特龙出版社，2002,1-52页；布赖恩·莱瓦克，《近代早期的欧洲猎巫运动》第三版，皮尔森朗门出版社，2006,21页。

帕特里克·博纳，《开普勒的宇宙学综合分析：占星术、机械和灵魂》，布芮尔出版社，2013,171页。

克里斯蒂安·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4页。

简介

《开普勒文集》，卷13,20页；马克斯·卡斯帕，沃尔特·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奥登伯格出版社，1930，卷1,16页，“给马斯特林的信”，1595年1月18日。

林达·罗普，《猎杀女巫：德国巴洛克时期的恐惧和幻想》，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第七章；查尔斯·兹卡，《巫术的外观：十六世纪欧洲的印刷和视觉文化》，劳特里奇出版社，2005，第三章。

“那块领地被称为维森斯泰希，怀疑者进一步发展了之前的反对言论。1508年斯特拉斯堡的牧师约翰·盖勒·冯·凯塞尔斯贝尔称女巫们认为其梦想可以成真”，详见第71条，引用自沃尔夫冈·贝林格所著《德国的巫师审判》，德意志袖珍出版社，1988,113-114页。

参见埃里克·米德福特，“约翰·威尔对医学、神学和法律的看法”，《女巫审讯的恶作剧，对巫术的反对：从约翰·威尔到弗里德里希·斯皮》，哈特穆特·莱曼，奥托·布利编著，哈拉索维茨出版社，1992,53-64页。

《魔术师和巫师的忏悔》，拉丁文原著作者为特里尔，1589；德语译本，波克出版社，1590,180页，“第5个决定”。

博丹1580年的著作《巫师的魔术》于六年后被翻译为德语，并对当时德国的法官影响巨大。详情请见斯图尔特·克拉克所著，记录法官之间讨论的著作：《同魔鬼一起思考：近代早期欧洲对巫术的看法》，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最后一章，668-82页；让·博丹，《巫师的魔术》第四版，安东尼·哈希出版社，1598；克劳迪娅·奥皮茨·贝拉哈尔，《让·博丹的世界：16世纪国家的形成、权利和两性》，校园出版社，2006.

罗宾·布里吉斯，《洛林女巫》，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51页，表2.1；尼古拉斯·雷米，《鬼魔崇拜》，译者蒙塔·古萨默斯，让·罗德可出版社，1930,1595年首次出版。

马丁·德尔里奥，《魔法调查》，译者马克斯韦尔·斯图亚特，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2000,252页，276页，关于法官的章节。

沃尔夫冈·贝林格，《巴伐利亚的巫术迫害：宗教狂热和近代早期欧洲国家的执政动机》，剑桥大学出版社，1997,195页。

约翰·格奥尔格·西格瓦特，《狂风暴雨中的启示》，西里欧出版社，1613,10-16页，18-21页，27页；埃里克·米德福特，《1562-1684德国西南部猎巫运动：社会和智力基础》，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72，第三章；萨宾·霍尔兹，《神学和日常生活：1550-1750图宾根神学家对生活和信仰的宣讲》，摩尔兹贝克出版社，1993,281-282页；本书是以约翰·格奥尔格·西格瓦特的布道为典型。开普勒非常虔诚的接受教诲，在图宾根大学期间跟随雅各布·黑尔布兰德教授学习神学，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虔诚，详见夏洛特·梅休因著作《开普勒在图宾根：对神学数学的促进》，英国阿什盖特出版社，1998,57页。

米德福特，《猎巫运动》，36-53页；桑克·洛伦茨，“介绍和研究状况：德国西南部地区猎巫运动”，《消除巫术和魔鬼：欧洲巫术及其对德国西南部地区的影响》，桑克·洛伦茨，施密特编著，托尔贝克出版社，2004,195-212页；1497-1750年对符腾堡人物的描述，详见安妮塔·雷斯，《符腾堡公国》，洛伦茨和施密特，《巫术》，225页。

他们成为王子牧师，后成为王子主教在反宗教改革中的牺牲品。王子主教狂热的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驱除邪恶。一些人忍受不了折磨而招供自己和魔鬼签订了契约；被指控的男人和女人名单请见第166条，引用自沃尔夫冈·贝林格所著《德国的巫师审判》，德意志袖珍出版社，1988,252页。

马克斯·卡斯帕，《开普勒》，译者赫尔曼，多佛出版社，1959,255页。该书谈到了一种狂热，但出版日期早于20世纪70年代对女巫迫害运动进行严肃研究的时候；这本严肃的著作是唯一一本用英语写成，声称能解决审判问题的书；詹姆斯·康纳，《开普勒的女巫：天文学家在宗教战争、政治阴谋和母亲的异端审判中发现宇宙秩序》，哈珀柯林斯出版社，2004，引用见17页。本书作者并没有参考记录巫术和当时德国性别的文献原稿，而对整个审判的理解完全基于翻译。

1605年，开普勒称他反对常见的说法：“我讨厌普通民众，使他们远离我”，也反对许多炼金术士傲慢地认为他们的会员制学习是“为智慧的孩子保留的”，《开普勒文集》，卷15,182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赫瓦特的信”，1605年3月28日；开普勒与现实中普通人的关系更加矛盾。

《开普勒文集》，卷15,235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伦敦海登的信”，1605年10月，249页。

博纳，《开普勒的宇宙学综合分析：占星术、机械和灵魂》，2页；这和他长期对亚里士多德的《论生成》和比利时16世纪自然哲学家科尼利厄斯·杰玛感兴趣有关，详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605年10月11日，250页；《开普勒文集》，卷15,258页；想要详细了解开普勒关于地球是有灵魂的观点详见齐格弗里德·沃尔加斯特，《德国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时期哲学思想1550-1650》，柏林学术出版社，1988,221-263页；福尔克尔·比亚拉斯，《约翰尼斯·开普勒》，贝克出版社，2004,99-119页；对女巫的理解详见克拉克，《同魔鬼一起思考》，321-324页。

《开普勒文集》，卷14,422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法布里修斯的信”，1603年7月4日，189页。

给施蒂里亚州议员们的信中很好表达了人类活力的观点，1596年5月1日，这封信并没有收入《开普勒文集》，卷13；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35页，“给赫瓦特的信”，1605年3月28日；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233页；《开普勒文集》，卷15,187页。

开普勒通过自然界和机械运动思考不规则确定性的灵感详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卷2,67页，马斯特林来信的旁注，1616年10月1日；关于椭圆，卷1,“给法布里修斯的信”，1607年8月1日，290页；《开普勒文集》，卷16,14页。

尼古拉斯·贾丁，《历史和科学哲学的诞生：开普勒为第谷辩护驳斥乌尔苏斯》，剑桥大学出版社，1984,278页；更多评论详见《开普勒文集》，卷1,446-448页；整段文字在329-332页，评论在459-461页。开普勒关于野蛮入侵和虚伪道德可能导致的没落详见《开普勒文集》，卷1,208页；他的《鲁道夫星表》让鲁道夫二世成为继查理曼大帝后第一位用名字命名星座的皇帝，全文以此为中心，183页。对超新星的讨论详见帕特里克·博纳所著《近代早期宇宙学的变化和连续性》，斯普林格出版社，2011.

1604年，约翰尼斯·开普勒，《开普勒说光学1604-1611》，罗尔夫·瑞克尔编著，哈里道斯奇出版社，2008,79页，“献给鲁道夫二世”。

罗马帝国统治时期，一只满载玉米的萨尔马提亚舰队或者德国舰队从地中海出发，从此降低了粮食价格，贾丁，《历史的诞生》，278页。

开普勒同时盛赞荷兰和西班牙；即便他本人的叙述尤为强调德国活版印刷发明人古腾堡，但是他和当时许多德国人一样，并没有把这项先进的发明和爱国联系起来。1619年新教徒通过改革领导爱国运动的假设，详见布鲁斯·莫兰所著《德国宫廷的炼金术：黑森莫里茨的神秘哲学和化学医学（1572-1632）》，斯坦拉出版社，1991,107-109页。

托马斯·考夫曼，"1600年——本世纪德国路德新教解读”，《信仰与文化：下半个世纪路德新教的宗教改革》，摩尔出版社，2006,420-423页；随后关于特雷普的内容详情见达斯顿，施托莱斯所著《近代早期欧洲的自然法则和自然规律》，阿什盖特出版社，2008,129-131页；福尔克尔·莱平，《反基督和最后的审判日：德国路德教关于世界末日的研究1548-1618》，摩恩出版社，1992；十七世纪关于路德宗多元论的讨论详见托马斯·考夫曼著作《三十年战争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教堂关于路德宗忏悔文化的历史研究》，摩尔兹贝克出版社，1998,149页。

弗朗切斯·耶兹的探索源于其著作《蔷薇十字会启蒙》，1986.

约阿希姆·惠利，《德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卷2，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330-344页。

符腾堡1619年执行死刑时的一份系谱图，详见安妮塔·雷斯著作《符腾堡公国》；洛伦茨和施密特的《反对巫术与魔鬼》，奥斯提菲尔登出版社，2004,235页。

解释了马歇尔·萨林斯和爱德华多·德·卡斯特罗对亲属关系的定义，详见马歇尔·萨林斯的著作《亲属关系解读》，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3,1页。

第一章

最佳叙述来自沃尔特·鲁贝，《1457-1957斯图加特州议会：从等级代表议会到民主议会》，科莱特出版社，1957.

关于这一点和随后关于家庭问题的信息，格尔德·文德尔在书中都做了详细核实，“约翰尼斯·开普勒的祖先和亲属”，《家谱年鉴》，卷19,1,1979,121-146页，此处为138页。我认为卡塔琳娜·开普勒说的没错，因为1547年阿尔瓦公爵率领哈布斯堡王朝和西班牙联军在莱昂贝格停留了三周。

萨宾·霍尔兹，《1550-1750神学和日常：图宾根神学家关于生活和信仰的宣讲》，摩尔出版社，1993,“神学家反过来训练了整个公国的牧师”。

"1554年，她的父亲仍带着第一次婚姻后的子女，他于1585年再婚，但作为市长和旅店主的他在第一任妻子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单身的可能性非常小”：见文德尔，《家谱年鉴》。

《开普勒文集》，卷19,313-314页。

文德尔，《家谱年鉴》，122页。

历史学家们也考虑了一种可能性，即海因里希和卡塔琳娜存在婚前非法性行为，并最终奉子成婚。但那时女人怀孕后外人并不能立马知道，所以那段时期就出现了各种解读。卡塔琳娜总说约翰尼斯是早产儿，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声誉，而开普勒一生体弱多病的事实也证实了卡塔琳娜的话。

希拉·奥格尔维在其著作中详细探索了符腾堡的这一点，《苦涩的生活：近代早期德国的妇女，市场和社会资本》，牛津大学出版社，2003.

大卫·帕罗特，《战争生意：近代早期欧洲的军事企业和军事革命》，剑桥大学出版社，2012,89-91页。

赫尔穆特·布赖梅塞尔，《施瓦本雇佣兵：施阿特林·冯·布尔滕巴赫和布克哈德·施托费尔斯的传记文学日记》，城市档案馆出版社，1972,117-144页，引用131页。

沃尔克·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梅尔基奥尔出版社，1984,167号，1摩根=0.3316公顷。

城市档案馆，A309,《血书》。

这些人于1630年注册，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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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丝·泽利格·蔡司和沃尔克·特鲁根伯格，“幸福的结束和快乐的复活”，《雕塑家赫雷米亚斯·施瓦茨在莱昂贝格墓地作品的社会和艺术历史意义》，城市档案馆出版社，1998,46页。

“每一个基督徒都应该辛勤工作，满心欢喜地定期参加教堂活动，享受教堂提供的临时食物，而不是囤积个人财富”，萨宾·霍尔兹，《神学和日常生活：1550-1750年图宾根神学家对生活和信仰的宣讲》，摩尔兹贝克出版社，1993,225-229页。

泽利格·蔡司和特鲁根伯格，《雕塑家赫雷米亚斯·施瓦茨在莱昂贝格墓地作品的社会和艺术历史意义》，1607,80页；大理石效应，101-102页；“反对真正的大理石”详见霍尔兹，《神学》，151页，关于黑尔布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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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生态》，81页；约翰娜·格兰纳夫，《森林里的猪：权力结构，法人秩序和生活经济之间的前现代的猪》，托尔贝克出版社，2008,270页。

沃德，《生态》，74页，126页，“至少一半以上居民拥有奶牛，三分之一的人养猪，四分之一的人养羊，约五分之二的人没有饲养上述三种家畜”。

城市档案馆，《法庭记录》，1600年10月，梅斯特·雅格·克里斯托夫。

城市档案馆，《阿曼卡斯丹票据1620》；《沃格特法庭记录1619/20》。

海因里希·陶依尔，B·维斯豪特，详见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调查20.

卡斯帕，《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74页，“给赫瓦特的信”，1604年12月10日，详见卡斯帕和范·戴克所著《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208;《开普勒文集》，卷15,69页；对男人责任的描述详见尤林卡·罗布莱克，《近代早期德国的怀孕、分娩和母体》，过去与现在出版社，1996,84-110页。

城市档案馆，《城市和票据》，1579/80，感谢伯纳黛特·格拉姆发现这条线索；之前的信息详见文德尔，《家谱年鉴》，123页，根据档案记录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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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尼斯·开普勒，《自我证词》，译者E·哈默，富罗曼出版社，197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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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用和其他细节详情见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44页，183页；写给图宾根一名学生的信内容详见瓦尔特·路德维希，《16世纪父与子》，韦德曼出版社，1999.

城市档案馆，《遗嘱》，274-276页。

文德尔，《家谱年鉴》，1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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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文集》，卷19,315页。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马斯特林的信”，1606年3月31日，262页。

宾得生平细节详见克里斯蒂安·西格尔，《新教符腾堡州》II，正文，卷2,1931年打字稿，353-354页；1606年有人曾怀疑他行窃，但并没有具体证据，显然也没有影响他的事业发展。

城市档案馆，《税目表》，1614，卡塔琳娜·开普勒，195页。总体数目详见文德尔，《家谱年鉴》，210页；妇女情况详见奥格尔维，《苦涩的生活》；寡妇和清教徒不断增长的支持情况详见杰萨·伊根达尔，《早期现代寡妇：文化和历史的研究》，校园出版社，2006.

第二章

信件存放在城市档案馆第8室G60；保罗·萨奥尔，《1557-1608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疯狂的改革者和彬彬有礼的独裁者》，德意志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2003,164-72页；“寡妇们仍需得到权利和认可之际，妇女执政变得越来越坚定”，这部分内容详见妮娜·约翰森，《寡妇：公爵夫人伊丽莎白的工作1510-1558》，斯德哥尔摩大学出版社，2007.

沃尔特·鲁贝，《1457-1957州议会：该国代表的民主议会》，恩斯特克莱特出版社，1957,262页，“人是根据神的形象创建的”。

鲁贝，《1457-1957州议会：该国代表的民主议会》，263页。

潘达洛斯的收藏详见哈罗德·库克，《物质交换：德国黄金时期的商业、医学和科技》，耶鲁大学出版社，2007,116-130页。

摘要见范恩，《国家的构建：符腾堡1593-1793》，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84,28-29页；乌尔丽克·韦伯·卡格，《“人间天堂”：斯图加特新的林中别墅：调查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托尔贝克出版社，1989；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29页。

1591年一名意大利记者给主教的汇报，详见丹尼尔·尤特，《神秘的年龄：犹太人、基督徒和枢密院经济》，万登霍克出版社，2011,268页。

布鲁斯·莫兰，《德国宫廷的炼金术：黑森莫里茨的神秘哲学和化学医学（1572-1632）》，斯坦纳出版社，1991,8页，11页，12页。

内特斯海姆（1486-1535）最为出名的作品是《神秘哲学三书》，1531-1533页，详见威廉·帕克，《剑桥科学史》，卷4，剑桥大学出版社，2006,502页。

塔拉·乌姆道儿，《圣罗马帝国的炼金术和权威》，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15页，127页；著名的曼图亚犹太人科洛尔尼于1597年被聘为宫廷炼金术师，并被赐予一个实验室，详见尤特，《神秘的年龄》，297-304页；安德里亚·黑克，《从炼金术士到探宝：符腾堡州的炼金术和迷信》，霍普兹斯塔德档案馆，2013.

艾哈德·摄尔修斯，《魏尔·赖森感知描述》，图宾根出版社，1603，摄尔修斯·特鲁克雷，“什么是炼金术/非常喜欢这位先生吗？/为什么能够全变成金属/是的，大自然到处都有/非常分散/形态完美/比金子还好/盐和粉末已经备齐/用来治病救人/身体就像一扇门/除了地球、矿石、石头、动物和普通的精油/是什么去世了/诗人自己/和上帝的预约/这不正是辉煌的艺术吗？/值得伟人的青睐？”

乌姆道儿，《炼金术》，124-125页，129页；万能灵药见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55页，和康拉德·舒勒在1605年的文章有关。

乌姆道儿，《炼金术》，131页。

尤特，《神秘的年龄》，24页；以及再次接受工作训练的不平常实验，因为一个炼金术士在皇家工作后失败后并不会当众绞死，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52页。

自然哲学家中普遍比较突出的神学家的解释详见特雷普，《了解一切幸福：自然作为近代早期宗教研究的实践》，校园出版社，2009,467-474页。

埃文斯，《鲁道夫二世》，283页；特雷普，《宗教、魔法和自然哲学家：15-17世纪炼金术》；莱曼和特雷普，《危机之后：17世纪欧洲宗教》，凡登霍克与鲁普雷希特出版社，1999,473-494页；卡斯帕·冯·格鲁耶尔，“炼金术、赫耳墨斯神智学和魔法”，《危机之后》，415-432页；奥西安得，舒勒和哈夫纳哈夫纳详见莫兰，《德国宫廷炼金术》。

莫兰，《德国宫廷炼金术》，158页，167页。

特雷普，《了解一切幸福》第一部分；“约翰·阿恩特作为一名路德宗牧师，拥护帕拉塞尔苏斯的思想”。

“在神奇的巴登符腾堡温泉，尊贵的弗里德里希公爵、高贵的骑士、官员们聚在一起（1607年5月9日）。从那时开始，不管任何人有什么疾病……”施莱，约翰，格黑布出版社，1607；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229-233页；新教教义和英格兰水疗详见亚历桑德拉·沃尔沙姆，《地形的改变：近代早期英国和爱尔兰的宗教、身份和记忆》，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566页。

这尤其意味着反对布鲁斯·莫林极大影响力的争辩，他认为德国宫廷被一种厄运和压抑气氛所笼罩，进而促进了他们对炼金术的痴迷。

来自符腾堡州的一个例子是海伦娜·拉克，她是一位著名纽伦堡医生的女儿，嫁给了纽伦堡传教士安德烈亚斯·奥西安德，当时德国路德教会最重要的神学家之一。她的第二任丈夫是符腾堡的一位前主教。拉克一直和帕拉塞尔苏斯有联系，并被任命为符腾堡宫廷第一位药剂师。普菲尔斯提克，《仆人的书》，352页；艾丽莎·兰肯，《潘娜西亚的女儿：近代早期德国贵族妇女的治疗》，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3.

普菲尔斯提克，《订餐书》，卷1,363页，“草药——男人和女佣”。

WLB,HBXI41,157页；西比亚自己的医学书籍记录在WLB Cod.Hist.Fol.1069.

格斯纳，来自狼，CLV.

WLB,HBXI41,135页；兰肯，《潘娜西亚的女儿》，205-206页。

幸子楠川，《描绘自然之书：16世纪人体解剖学和药用植物学的图像、文本和论证》，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2,155页；威廉·艾曼，“市场、披萨和村庄”，达斯顿，帕克，《剑桥科学史》，剑桥大学出版社，2006,210页；一片有趣的赭色黏土陶器，把手上有阿拉伯文字图案和植物装饰详见芳珂瓦，《鲁道夫二世：宫廷和城市》，泰晤士哈德森出版社，1997,505页。

楠川，《描绘自然之书》，133页。

弗洛莱克·伊哥芒特，"16世纪通信和自然历史：卡罗卢斯·克卢修斯的文化交换”，弗朗西斯科·贝当古，弗洛莱克·伊哥芒特编著，《欧洲1400-1700通信和文化交流》，剑桥大学出版社，2007,115-120页。

最早的研究者是基思·托马斯，《人和自然世界：英格兰1500-1800态度的变化》，企鹅出版社，1983,226页；近期的大部分研究详见兰肯，《潘娜西亚的女儿》。

第四本书是献给自然哲学的；关于通信的观念，详见约翰·阿恩特，《六部真正的基督教》，斯泰因科夫出版社，1930,564页；还可参见特雷普的“自然秩序和神的救赎：进代早期德国新教观念（1550-1750）"，详见达斯顿和施托莱斯，《近代早期欧洲的自然法则和自然规律》，阿什盖特出版社，2008,129页。

罗纳德·戈贝特，《菲利普·海恩霍夫和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的选择》，德意志艺术出版社，1984,362页。

西奥多·胡姆，《关于莱卡特的基督教布道》，斯图加特出版社，1614,358页。

路德维希宫家族美术馆由路德维希堡城堡管理。

罗曼·詹森，“海茵里希·希克哈特的所有权”，详见罗伯特·克雷奇马尔，《针对海茵里希·希克哈特的新研究》，科尔海默出版社，2002,7-51页。

描述参见伊拉斯谟·格吕宁格的著作《莱卡特讲道》，斯图加特出版社，1614年，59页。

阿尔方斯·埃尔夫刚，埃伦弗里德·克卢克特，《文艺复兴时期希克哈特在莱昂贝格的花园和园艺》，克鲁科特出版社，1988,18页。

阿尔方斯·埃尔夫刚，罗斯玛丽·慕增梅儿，“‘医药’，家庭和代表：公爵夫人西比拉和她的花园”，详见《巴登-符腾堡城堡》，2009,3卷，12-15页。

维尔纳·弗莱施豪尔，《符腾堡斯图加特公爵艺术馆历史》，科尔海默出版社，1976,6页。

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基督城共和国简介》，译者爱德华·H·汤普森，克鲁韦出版社，1999,273页。

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讣告、自传书和宇宙》，译者F·柏林，弗洛曼-霍尔兹布出版社，1995,82-85页。

罗曼·詹森和奥利弗·奥格，《绅士个性八百年》，绅士历史，卷6，黑伦贝格出版社，1999,203页。

城市档案馆，斯图加特，G60目录C，西比拉公爵夫人；把之前的内容加入目录，记录于1615年2月23日。

西奥多·胡姆，《关于莱卡特的基督教布道》，357页；《目录/命令和游行》，515页。

第三章

雅各布·科恩的女儿是莱昂贝格的书吏，她的丈夫完整记录了此事，并保存至今。城市档案馆，《存货和部门》，1632年10月29日，莱雷尔。

沃尔特·鲁贝，《1457-1957州议会：该国代表的民主议会》，科莱特出版社，1957,280页；亚当，《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州议会1608-1620》，科尔海默出版社1910,270页。

亚历山大·施密特，《爱国主义和宗教冲突：古王国的政治话语（1555-1648）》，布莱尔出版社，2007,331-350页。

马格纳斯·呼得，《英格兰和库法尔茨在今后欧洲的权利（1608-1632）：忏悔——王朝——文化表达》，科尔海默出版社，2007,248页；在斯宾塞的诗中，描写欢庆的文本详见莎拉·斯马特，玛拉·韦德，《普法尔茨婚礼：新教联盟和宫廷节日》，哈拉索威兹出版社，2013.

此类主题详见佩尔·施密特，《万能的西班牙君主：西班牙帝国在三十年战争的宣传》，斯坦拉出版社，2001.

海德堡的努力详见呼得，《英格兰和库法尔茨》，159页。

克拉普夫，瓦根克内希特，《斯图加特农场节日：17世纪宫廷文本和材料》，尼迈耶出版社，1979,6页，96页。

《斯图加特农场节日》，100-102页。还可参考海伦·渡边-奥凯利，《凯旋展示：德国宫廷在欧洲的展示1560-1730》，曼恩兄弟出版社，1992,37-64页，“在新教联盟的盛会上”。

《斯图加特农场节日》，333页。

阿克塞尔·戈特哈德，《忏悔和国家理性：约翰·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外交政策1608-1628》，科尔海默出版社，1992.

戈特哈德，《忏悔》，19-22页，98-99页；帕特森，《英王詹姆斯六世和一世以及基督教团聚》，剑桥大学出版社，2000.

弗莱施豪尔，《文艺复兴》，305-315页。

《斯图加特农场节日》，351-354页；维尔纳·弗莱施豪尔，《符腾堡斯图加特公爵艺术馆历史》，科尔海默出版社，1976,33-47页。

《斯图加特农场节日》，344页。

《斯图加特农场节日》，348页。

沃尔克·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梅尔基奥出版社，1984,26页，这些都在斯图加特、格平根、卡尔夫和比蒂格海姆。

城市档案馆，《1620年武器箱法案》。

保罗·沃德，《近代早期德国的生态、经济和国家形成》，剑桥大学出版社，2006,82-84页，208页。

在这个领域非常实用，沃德，《生态》。

城市档案馆，《城市和官方会议记录》，1615年1月27日，3页。

城市档案馆，《城市和官方会议记录》，1615年1月24日。

城市档案馆，《城市和官方会议记录》，1615年1月26日。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20页，表1.

城市档案馆，《城市和官方会议记录》，1615年1月23日。

城市档案馆，第5室G60，劳动合同，1613年11月，2页：“所以他应该首先去见前王子，见寡妇和他的王子们，接受导师的意见并纳入其报告”，5页，9-12页。副本见贝尔纳·黛特克。

第四格嫌犯的命运还是个未知数。贝尔纳·黛特克从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能找到的最可靠的证据，详情见城市档案馆，《血书》，该书并没有详细记录罪行，仅有名字和审判记录。

在城市档案馆A209和A309没有任何记录，只提到了刑事审判书。

安尼塔·宾得，“从生到死都与火相伴……：辛德芬根的女巫审判”，记录在《辛德芬根老镇上隐藏的宝藏》，辛德芬根出版社，2013,427-446页，441-442页，这些确切的信息都来自当地城市档案馆。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早在1624年，当厄休拉年满57岁时，兰博一家被允许进入当地专为年老体弱之人建设的房屋和医院。

城市档案馆，《埃尔汀根法庭记录》，1597年夏季。

普菲尔斯提克，《仆人的书》，317页。

保罗·沃德，《近代早期德国的生态、经济和国家形成》，215页；行窃记录详见该书330页。

城市档案馆，《埃尔汀根法庭记录》，1615年10月12日。

原始档案保存在城市档案馆，1055室，A209（一直到1621年2月13日）和1056室。我把这些材料和弗里希的书做过对比，并在本书中都有引用，《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5-36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7页。

第四章

“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在随后想到了石头能带来风暴”；博纳，《开普勒的宇宙学综合分析：占星术、机械和灵魂》，150页，和天气相关部分详见151页；《开普勒文集》，卷14,330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法布里修斯的信”，1602年12月2日，177-178页。

开普勒，《世界的和谐》，363-364页；卡斯帕把屁翻译为风，《和声》，259页。

《开普勒文集》，卷19,57页。

《开普勒文集》，卷19,8页；开普勒后来在1596年5月15日写给议员们的信详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35-37页。

《开普勒文集》，卷13,74f.，1596年三月末；晚宴的数目详见尤特，《神秘的年龄》，300页，附上了炼金术士科洛尔尼的信，信件1597年才送达。

《开普勒文集》，卷13,50-54页。

《开普勒文集》，卷19,324页；卷13,83页，220页。

《开普勒文集》，卷1,26页，27页；想要欣赏本书优美的语言最好去阅读原版而非目前能找到的译文：约翰尼斯·开普勒，《宇宙的奥秘》，译者邓肯，阿坝里斯出版社，1981.想要进一步阅读开普勒的作品，可参看罗伯特·S·韦斯特曼所著的《哥白尼的疑问：预测、怀疑和天体秩序》，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11,309-341页。

《开普勒文集》，卷19,324-325页；开普勒会继续为虽然无用但却创意无穷的机器装置辩护，《开普勒文集》，卷8,218-232页。

《开普勒文集》，卷13,222-223页，225页。

尼克·贾丁，《为第谷·布拉赫申辩》；F·贝克曼，《开普勒杂记：纪念福尔克尔·巴拉斯65岁生日》，偌勒出版社，2005,135页，138页。

还可参见亚当·莫斯利，《知识对象：16世纪宇宙学和天文学的数学和模型》；幸子楠川，伊恩·麦克林，《传播知识：近代早期欧洲的文字，图像和仪器》，牛津大学出版社，2006,193-216页。

开普勒在1605年2月10日写给赫瓦特的信中把天堂比作一个发条装置，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219页；《开普勒文集》，卷15,146页。

西蒙·谢弗，《科学革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6,35页。

《开普勒文集》，卷13,222页。

开普勒认为生物学很重要的观点详见帕特里克·博纳，《开普勒的宇宙学综合分析：占星术、机械和灵魂》，布莱尔出版社，2013,12页，援引30页，“清澈的天空”在32页；1608年4月5日给布伦格尔的信中谈到了对精神形成过程的解释，详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309页；《开普勒文集》，卷16,148页。

《开普勒文集》，卷15,70页；《开普勒文集》，卷21,2.2,537-543页，687页；卷16,434-436页。

霍斯特·布雷德坎普，《对古代机器的向往——艺术馆的历史和艺术史的未来》，维根巴克出版社，2000,41页。

《开普勒文集》，卷13,225-226页。

里贾纳·波特纳，《中欧的反宗教改革：施蒂利亚1580-1630》，牛津大学的出版社，2001,112-114页，158-164页；对其母亲重要的影响详见卡特琳·凯勒，《内奥地利玛丽亚大公（1551-1608）：哈布斯堡和维特尔斯巴赫》，波黑罗出版社，2012.

凯勒，《玛丽亚大公》，110页。

加布里埃·比奇勒，《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秘密：格拉茨的过去》，司多科出版社，2005,108-109页。

《开普勒文集》，卷14,45页，“给马斯特林的信”，1599年8月29日；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13页。

《开普勒文集》，卷19,7页，54页，345页；卷4,431页，81-89页；卷16,239-240页；开普勒要求给莱昂贝格写信的内容详见《开普勒文集》，卷19,161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51页，“给马斯特林的信”，1601年2月8日。

《开普勒文集》，卷14,447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51页，“给赫瓦特的信”，1603年9月，191页。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西比拉的信”，1611年3月19日，380页；《开普勒文集》，卷16,370-371页。

《开普勒文集》，卷16,168-169页，1611年3月19日；371-372页，1611年3月19日；宗教法院的回复见465页；1609年开普勒的信详见240-243页。开普勒在接下来的日子经常和自己以前的教授哈芬雷费尔写信交谈。

亚当·莫斯利，《支持天堂：第谷·布拉赫和16世纪晚期的天文学社区》，剑桥大学出版社，2007.

《开普勒文集》，卷19,344页。

《开普勒文集》，卷19,7页，23页，325页。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赫瓦特的信”，1604年11月9日，205页；《开普勒文集》，卷15,63页。

例如部分，参见《开普勒文集》，卷17,801页，1618年10月20日。

《开普勒文集》，卷4,422-425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1604年关于光学的文章，罗尔科·里克尔，《光学的文章1604-1611》，哈里多思齐出版社，2008,76页。

堪博斯，详见基思·托马斯，《魔法的衰落和宗教》，企鹅出版社，1978,426页。

《开普勒文集》，7/66，卷19,350-351页。

卡斯帕，《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82页，梅尔基奥·舍费尔；这引发了费舍留斯医生对文章的评论，而开普勒也对其文章进行了回应。

“寻找手稿和公众口中的策略”，伊恩·麦克林认同马丁·穆尔索的话，详见《学问、商业、宗教：忏悔时代的经验书1560-1603》，哈佛大学出版社，2012,45-46页。

最重要的分析详见尼古拉斯·贾丁，《历史和科学哲学的诞生：开普勒为第谷辩护驳斥乌尔苏斯》，剑桥大学出版社，1984.开普勒最终坚持通过对相关的实体中的一致命题进行因果和理论分析，建立了解决理论争端的标准，是一个取得进步的具体方法。

詹姆斯·福勒克尔，《开普勒新天文学作品》，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1,250-252页，后面是他的“结论”。

第五章

城市档案馆，《库存和治愈书》，1615-1632页。

WAL,Cod.hist.fol.562,《海茵里希·希克哈特库存图书1631》，147-169页。

城市档案馆，《库存和治愈书》，1615-1632页，1631年11月5日，卡塔琳娜·贝塞尔；巴斯蒂安·贝特尔斯巴尔；对该艺术品该兴趣可参见弗莱施豪尔，《文艺复兴》，215-216页。

沃尔克·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梅尔基奥出版社，1984，米歇尔·施密德，约295页。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史托菲尔·布林，约54页。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沃纳·布鲁嫩菲尔斯，约51页。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马蒂斯·普铝得豪斯（1586-1613），约25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7页，城市档案馆，1616年11月29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67页，城市档案馆，1616年12月2日。

《开普勒文集》，卷17，约翰尼斯·施特劳斯给开普勒的汇报，1616年9月21日。

大卫·赛伯伊，《内卡劳森的财产、生产和家庭1700-1870》，剑桥大学出版社1990,260-271页，344页，421-426页。

他向自己的继女提起这个问题，《开普勒文集》，卷19,470页。

见赫拉·加德曼，“开普勒的旅程：旅行行程表”，F·贝克曼，《开普勒杂记：纪念福尔克尔·巴拉斯65岁生日》，诺勒出版社，2005,229-246页。

因此，1628年一个巴伐利亚农民在自己女儿的腿被载着干草的运货车压伤后，答应给玛丽一英尺蜡。到了11月，母女俩爬到山上的神社表示感谢。雷纳特·布利克勒，“农民抗议和妇女请愿：1629年克里斯蒂娜·文德的请愿书”，尤林卡·罗布莱克，《近代早期德国历史的性别问题》，剑桥大学出版社，2002,18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8-389页。

维尔纳·弗莱施豪尔，《文艺复兴时期的符腾堡公爵》，科尔海默出版社，1971,258-259页。

城市档案馆，7室G60，目录：“克里斯托夫·开普勒，给城堡制造浴缸”。

城市档案馆，《1609-1643采购合同书》，fol.75a-76a.

城市档案馆，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1页，1617年1月7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1页，1617年1月7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1-372页，1617年1月。

相关信息参见普菲尔斯提克，《仆人的书》；范恩，《国家的构建：符腾堡1593-1793》，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84,60页。不幸的是，仅有1602-1603年的会议记录保存下来，范恩，《国家的构建》，84页。

《开普勒文集》，卷17,213-217页；还可参见其他拥护者的评论，《开普勒文集》，卷12,329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卷2,79-8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2页，1617年1月。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3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3页，1617年3月9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3-374页，1617年3月11日。

城市档案馆，《1619年时尚菜品》。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5页，1617年3月27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75页，1617年3月28日。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布伦格尔的信”，1607年11月30日，305页；《开普勒文集》，卷16,87页。

《开普勒文集》，卷19,469-472页。

《开普勒文集》，卷19,356-357页。她死于1618年2月9日，详见开普勒在1617年的记录，也可参看贾斯特斯·施密德，《约翰·开普勒：他的照片和生活报告》第二版，特罗勒出版社，1970年，251页。

例如，人们争论说虽然谣言和谴责总体上来说不构成抓捕的条件，但是调查表明孩子的控告总是正确的，约翰尼斯·迪林格，《“邪恶的人”：施瓦本奥地利和特里尔选侯国猎巫运动的对比研究》，译者为劳拉·斯托克斯，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2009,121页。

林达·罗普，《猎杀女巫：德国巴洛克时期的恐惧和幻想》，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第7章；查尔斯·兹卡，《巫术的外观：十六世纪欧洲的印刷和视觉文化》，劳特里奇出版社，2005；参见海德·文德尔，《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近代早期德国的女性》，译者T·邓拉普，哈佛大学出版社，1998,16-84页。

想了解16世纪的日记要通过古代文学的记载，参见赫尔曼·魏因斯贝格，《古代旧书》，该书可在网上找到，并在马修·伦丁的书中有所讨论，《纸片记忆：16世纪城市居民自己书写的历史》，哈佛大学出版社，2012.对妇女、年龄及巫师的讨论详见罗普，《猎杀女巫》，161页；卡斯帕·冯·格鲁耶尔，《通道和车站：近代和中世纪的生活阶段》，2010,200页。

兰博的哥哥，医生，也是“算命先生”，咨询了魔鬼后反迷失了心智，认为自己妹妹的疾病是卡塔琳娜导致的。这段话那很难表述：“但是恶魔通过自己的各种手段，让预言家们自己决断。”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1-383页，1617年9月1日。这表明当卡塔琳娜死后，开普勒的兄弟姊妹们各自分得了遗产，开普勒也争取到了自己的那部分。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4页，敕令，1617年9月23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4页，1617年11月8日。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

《开普勒文集》，卷17,254页；关于黑本施特赖特和乌尔姆参看露丝·卡斯特纳，《劳夫韩德尔牧师：宗教改革周年庆的宣传册1617》，朗出版社，1982,56-63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4页，1617年11月。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6页，1617年11月22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88-389页。

第六章

《开普勒文集》，卷21,577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3页（西博尔德），11页（海因里希），有关祖母和对卡塔琳娜评论的信息（26页），施密德，《约翰·开普勒》，219页。

《开普勒文集》，卷13,377-383页。

马克斯·卡斯帕详细的评论也同样如此，但常常被忽视，详见他的著作《开普勒》，多佛出版社，1993,34页。

详见安东尼·格拉夫顿，《卡尔达诺的宇宙：一个文艺复兴时期占星学家的世界和成果》，哈佛大学出版社，1999；卡尔达诺对自己母亲的评价详见其自传，《我的一生》，译者J·斯通纳，纽约书评出版社，2002,9页。

《开普勒文集》，卷19,7/30,328-337页；《约翰尼斯·开普勒——不证自明》，译者埃丝特·哈默，弗朗茨·哈默，弗洛曼出版社，1971,16-30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573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398页，1116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573页。

更多例证详见《开普勒文集》，卷21,2.2,449页，459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440页：“所以为了证明这个事实，我们很多人都得到过别人的帮助和爱恋，和历史并没有什么关系。除了自己外，没人会在意你的尊严”。

《开普勒文集》，卷21,2.2,441页。开普勒早期时候认为火星是鲁道夫皇帝的诞生，详见达内尔·鲁金所说的“天文奉献：献词中开普勒对新天文学和伽利略对星际信使”的描述，纽曼，格拉夫顿，《自然的秘密：近代早期欧洲占星术和炼金术》，麻省理工大学出版社，2001,152页。

事例详见《开普勒文集》，卷4,72页。

《开普勒文集》，卷4,163页，179页，“科学稳定性”。

《开普勒文集》，卷4,204页下半页；非常重要的一段话。

《开普勒文集》，卷4,209-210页。

《开普勒文集》，卷4,225页，230页。

《开普勒文集》，卷4,231页。

《开普勒文集》，卷4,232-233页。

《开普勒文集》，卷4,234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和声》，译者为马克斯·卡斯帕，科学技术出版社，1983,164页。

海因茨·肖特，“帕拉塞尔苏斯在自然哲学，炼金术和心理学的交叉点的疗法”，详见皮特·迪尔格，哈特穆特·鲁道夫，《帕拉塞尔苏斯研究的结果和期望》，斯坦纳出版社，1993,38页。

《开普勒文集》，卷14,325页；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法布里修斯的信”，1602年12月2日，176页。

开普勒，《和声》，165页。

开普勒，《和声》，167页。

开普勒，《和声》，181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开普勒说光学1604-1611》，罗尔夫·瑞克尔编著，哈里道奇思出版社，2008,81页；在《新天文学》中有军事类比的另外一个贡献。

约翰尼斯·开普勒，《不证自明》，弗朗茨·哈默，弗洛曼出版社，1971,48页。

例证详见《开普勒文集》，卷4,114页，附有开普勒的评论。

开普勒，《不证自明》，48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52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55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55页。

对洗澡的抵触，参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法布里修斯的信”，1605年10月11日，258页；《开普勒文集》，卷15,247页；以及在《不证自明》，42页中的自我评价。

开普勒，《不证自明》，46页。还可参见加迪·阿尔贾茨，“约翰尼斯·开普勒的道歉：知识生产，自我代表和性别秩序”，详见赖希，罗伊科，《知识，量身定制：前现代欧洲的专家和专家文化》，奥尔登博格出版社，2012,215-249页；伊丽莎白·哈丁，《房子里的学者：黑尔姆施泰特的婚姻，家庭和早期现代大学的公民文化》，哈拉索韦兹出版社，2014.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卷1,154-156页。

关于开普勒跌倒的讨论，详见《开普勒文集》，卷4,158-159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257页。

古尔登曼一家很难刻画，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前几代农民并没有记录自己每天活动的习惯。

开普勒，《不证自明》，32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195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世界的和谐》，译者艾顿，邓肯，菲尔德，美国哲学会出版，1997,2页。

开普勒，《不证自明》，260-261页；开普勒，《世界的和谐》，364-365页。

《开普勒文集》；卡斯帕错误的英文翻译译本做了强调。

开普勒在自己的思想中还介绍了保护人们的神灵或天使。当人做了不道德的事，走霉运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证自明》，273页。宗教法院的内容详见《开普勒文集》，卷16,464页。

《开普勒文集》，卷17,184页，479页；335页，1619年4月25日；359页，1619年7月10日或20日；关于迟到也可参见191页，1616年1月21日。

第七章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390-39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5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7页。还可参见迈克·斯托尔伯格，《智人：疾病与近代早期的个人经验》，柏和罗出版社，2003,50-51页。

斯托尔伯格，《智人》，73-75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17页。

《开普勒文集》，卷21,2.2,17页；卡斯帕，《开普勒》，多佛出版社，2003,35页。

《开普勒文集》，卷13,6页。

《开普勒文集》，卷13,153-154页。这封信最终没有送出，394页；开普勒在看格拉茨画自画像的时候也想起了自己的兄弟。

《开普勒文集》，卷17,74-75页，134-135页，472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3页，格特鲁德·奥斯瓦尔德和家庭主妇。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8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9-410页，芭芭拉·斯塔尔。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2-414页，巴斯蒂安·伍尔特。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2页。

18世纪符腾堡的情况详见萨宾·桑德尔，《工匠：一个被压迫的职业的社会历史》，1989.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7页。

《开普勒文集》，卷4,179页，245页，247页。

威廉·艾曼，“市场、披萨和村庄”，达斯顿，帕克，《剑桥科学史》，剑桥大学出版社，2008,218-219页，书中有更多的例子；波义耳详见哈罗德·库克，《物质交换，荷兰黄金时期的商业、医学和科学》，耶鲁大学出版社，2007,414页。

布鲁斯·莫兰，《德国宫廷的炼金术：黑森莫里茨的神秘哲学和化学医学（1572-1632）》，斯坦纳出版社，1991,45页。

据称她同一个女人一起用了这么一块火石：详见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0页，芭芭拉·斯塔尔。

还可参见斯托尔伯格，《智人》，3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3页，奥斯瓦尔德·察恩的妻子。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5页。

E·芳珂瓦，《鲁道夫二世：宫廷和城市》，泰晤士哈德森出版社，1997,601页。

莫瑞泰斯·登·哈格，1630年，39.556厘米。

亚历桑德拉·沃尔沙姆，《地形的改变：近代早期英国和爱尔兰的宗教、身份和记忆》，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555-557页。

玛丽亚和西比拉的配料，城市档案馆，8室G60；坦尼克详见莫兰，《德国宫廷炼金术》，137-138页。

莫兰，《德国宫廷炼金术》，64页。

关于鲁道夫无尽的财宝，可参见芳珂瓦，《鲁道夫二世：宫廷和城市》。

见詹姆斯·帕尔米特萨，《鲁道夫二世统治下的布拉格新城的物质文化和日常生活》，每日中世纪出版社，1997,11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0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2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20页，1620年7月3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19页，1620年3月20日。

第八章

约阿希姆·惠利，《德国和神圣罗马帝国》，卷1，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496页。

关于沙勒详见惠利，《神圣罗马帝国》，543页；开普勒对1618年彗星的观察记录详见马里昂·根德哈特，《彗星1618：古代和近代彗星文学德语知识》，哈拉索韦兹出版社，2006,180页。

亚当，《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州议会1608-1620》，科尔海默出版社，1912,273-276页，280-281页。

阿克塞尔·戈特哈德，《1608-1628忏悔和国家理性：约翰·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外交政策》，科尔海默出版社，1992,273-276页，280-281页。

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41-142页。

城市档案馆，《血书》，1620年1月19日。

城市档案馆，149室A209，克里斯蒂娜·杜尔，1617年4月12日。“仍不清楚对她的审判，但她被处决的可能性极低。”

例证详见1619年12月14日弗里希提供的例子，芭芭拉·贝特尔斯巴切。

城市档案馆，56室A309,1619年12月14日。

城市档案馆，289室A309,1620年1月1日，他的头衔详见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57页。

城市档案馆，235室A309.

城市档案馆，235室A309,1620年1月29日。

城市档案馆，《血书》，1620年2月23日。

城市档案馆，《1620年武器箱法案》。

城市档案馆，《法庭记录》，1619/20,1619年4月24日。

城市档案馆，《遗嘱》，1556-1616页。

城市档案馆，《法庭记录》，1619/20,1619年10月17日。

城市档案馆，《沃格特法庭记录》，1619末-1620.

城市档案馆，《法庭记录》，1619/20,1619年10月30日。后年的记录仅仅提到了聚会气氛融洽。

第九章

城市档案馆，《沃格特和法院协议》，1620年8月24日。

城市档案馆，《购买书籍》，1609-1643,fol.751-776a，只在1619年2月1日得以进入。

约阿希姆·惠利，《德国和圣罗马帝国》，卷1，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496页。

亚当，《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州议会1608-1620》，科尔海默出版社，1910,738-765页，引用746页。

城市档案馆，《沃格特和法院协议》，1620年5月18日。

城市档案馆，《沃格特和法院协议》，1619/20.慈善箱协议。

阿克塞尔·戈特哈德，《1608-1628忏悔和国家理性：约翰·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外交政策》，科尔海默出版社，1993,319-320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5页，1620年8月26日；回复时间1620年8月26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8月15日。

《开普勒文集》，卷18,3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7月24日。

“星期天，阳光明媚，欢迎我的上帝；康普斯特躲起来了，那是一个站立着的男子，扮演着上帝、父亲和儿子的角色；赐予此人鲜花，也赐予他健康。”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8月11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4页，1620年8月18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8月26日。他一直负责到1634年，普菲尔斯提克，《仆人的书》。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6页，1620年8月27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6-437页，1620年8月30日。

第十章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21-42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8月中旬，437-438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8-43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1620年10月4日，439页。对于这个法律文件，开普勒有权要求得到任何他需要但又丢失了的部分。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9-44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22页，1620年11月14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53页，1620年11月24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41页，1620年10月28日和1620年10月31日。公国法院要求他继续等待，因为作为律师的马蒂亚斯·希勒博士目前正在审理法律文件。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33-434页，1620年7月4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44-447页，1620年10月4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47页，1620年10月18日，约翰·克劳斯。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53页，1620年11月末。

城市档案馆，1053室A209.

UTA,84/3,266页。

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90页。

城市档案馆，1057室A209.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57页，1620年12月17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68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579页，汉斯·约瑟汉斯。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77页。

夏洛特·梅休因，《开普勒在图宾根：对神学数学的促进》，阿什盖特出版社，1998,112页。

阿尔佛雷德·哈特曼，《托马斯·普拉特传记》第2版，施瓦布出版社，1999,58页。23.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81页。

第十一章

《开普勒文集》，卷18,43页；关于马蒂亚斯·贝尔纳格（1582-1640）详见威廉·屈尔曼，《学者共和国：德国巴洛克时期后人文主义文学的发展和批评》，尼迈耶出版社，1982.

开普勒对于“自然欢乐”的解释详见其《与星夜信使的对话》的前言，1610年5月3日，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343页；《开普勒文集》，卷18,42页。

亨利·沃顿爵士，《生命、信件和诗歌合集》，罗伊克罗夫特出版社，1672年，291页。

《开普勒文集》，卷118,50页。

《开普勒文集》，卷18,68-70页，479页。

斯蒂文·夏平，“科学王者”，达斯顿，帕克，《剑桥科学史：近代早期科学历史》，剑桥大学出版社，2006,184页。

《开普勒文集》，卷12,302-303页；卷17,367-371页；他支持的加尔文主义认为圣餐是用来纪念耶稣受难前的最后一段晚餐，而非路德宗理解的圣餐是喝主的血，吃主的肉这种物质性的表现形式。

他的曾祖父西博尔德育有一女，后来嫁给了布里奇维特家庭的一位总督，两人婚后的女儿又嫁给了贝佐尔德的儿子文德尔，“约翰尼斯·开普勒的祖先和亲属”，《家谱年鉴》，卷19/1,1979,125页。

萨宾·霍尔兹，《教育和统治：17世纪科学化的政治精英》，莱恩费尔登-埃希特丁根出版社，2002；有关官员的资质详见67页，瓦恩布勒的介绍详见114-116页。

《开普勒文集》，卷12,250-252页，413-415页。

尤林卡·罗布莱克，“符腾堡早年国家政令和地方政府实践”，《史学研究日志》，24,1997,347-376页。

阿克塞尔·戈特哈德，《1608-1628忏悔和国家理性：约翰·弗里德里希公爵统治下的符腾堡外交政策》，科尔海默出版社，1993,320页。

萨奥尔，《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106页。

《开普勒文集》，卷18,56页。

《开普勒文集》，卷18,63页，274页。

《开普勒文集》，卷18,480页。

夏洛特·梅休因，《开普勒在图宾根：对神学数学的促进》，阿什盖特出版社，1998,135页，155-156页。

雅各布·黑尔布兰德（1521-1600），马蒂亚斯·哈芬雷费尔（1561-1619），斯蒂芬·格拉赫（1546-1612），约翰尼斯·格奥尔格·西格瓦特（1554-1618）；呈送给公爵本人的评论详见1609年5月开普勒给符腾堡公爵约翰·弗里德里希信件的附件部分，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331页；《开普勒文集》，卷16,239页。

《开普勒文集》，卷18,268页。

《开普勒文集》，卷18,71页，480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89-490页，1621年5月25日被公国法院受理。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88页，1621年6月23日。

《开普勒文集》，卷18,82页，1621年12月，城市档案馆，A256,B107,350r.

卡斯帕，《开普勒》，297-298页；关于阐释详见伊莎贝尔·潘廷的“开普勒天文学概要：一本富有创造力的书籍的新篇章”，详见幸子楠川，伊恩·麦克林，《传播知识：近代早期欧洲的文字、图像和仪器》，牛津大学出版社，2006,217-238页。

尼古拉斯·贾丁，《历史和科学哲学的诞生：开普勒为第谷辩护驳斥乌尔苏斯》，剑桥大学出版社，1984,178页。

WLB,Cod.math.qt.43,《能力概述》，1619，前言里乌尔苏斯提到了鼓励，但文献中并未收录；威廉·席卡德，《简报》，弗里德里希·泽克，2卷，弗洛曼霍尔兹布格出版社，2002,124页；北里格纳·冯·克鲁森斯特恩，“三十年战争间的学者们——威廉·席卡德的信件”，详见阿尔夫·吕德克，赖纳·普拉斯，《学者的生活：现代知识的运用》，波黑罗出版社，2008,33-46页；霍斯特·莫德尔，“席卡德和开普勒的彗星著作”，详见F·泽克，《威廉·席卡德诞辰400周年》，斯坦纳出版社，1995,151-166页。

席卡德第一次给开普勒写信是在1617年12月30日；席卡德的引用，《信件》，1/48,139页。

前瞻性的观点详见罗伯特·冯·弗里德堡，“自然法法治：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索要自然权利去相信人们的需求”，历史期刊，53/1,2010,1-19页。

《开普勒文集》，卷17,1618年11月3日，283页；贝佐尔德的作品参见《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政治家概要》，译者为卡耶坦·科斯曼，莱蒂酋亚·勃姆，音塞尔出版社，2000,300-302页，310-316页。

马丁·布雷希特，“克里斯托夫·贝佐尔德：阐述的尝试和方法”，虔诚与现代期刊，26/2000,11-28页，1614年贝佐尔德作为大法官的演讲题为“我们时代的危机”，18页；贝佐尔德，《政治家概要》，2000；马丁·布雷希特，《1586-1654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自传》，凡登霍克鲁普雷希特出版社，2008,46-50页，170-173页；特雷普，《了解一切幸福：自然作为近代早期宗教研究的实践（1550-1750）》，校园出版社，2009,71-73页；乌尔里希·伯恩海默，“在宗教亚文化群背景下”，详见泽克，《威廉·席卡德诞辰400周年》，斯坦纳出版社，1995,67-92页。

详见布雷希特，《安德烈埃》，寡妇玛丽亚详见卡尔·菲利普·孔茨，《散文著作》，1卷，洛浦出版社，1821,86-106页。

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蔷薇十字会》，罗纳德·艾迪霍夫编著，弗洛曼霍尔兹布格出版社，2010,143页，201页。

克劳斯·贝内，《“天启”：早期现代耶路撒冷的乌托邦》，菲利普·冯·扎伯恩出版社，174页，181页。

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基督城共和国简介》，汤普森，克鲁韦出版社，1999,168-169页，关于植物的在213页和273-274页。

布雷希特，《安德烈埃》，144-151页。

安德烈埃，《基督城共和国简介》，273页和275页。

布雷希特，《安德烈埃》，158-160页。

“按照这个顺序，威廉·席卡德在图宾根，马蒂亚斯·贝尔纳格在斯特拉斯堡，约翰尼斯·开普勒在林茨，丹尼尔·休温特在阿尔特多夫，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人。虽然当时这些人在德国过得并不算好，但作者认为他们仍然顽强地在战斗”，约翰·瓦伦汀·安德烈埃，《文集：讣告》，“约翰森·温斯特”，弗洛曼霍尔兹布格出版社，1995,754页；《开普勒文集》，卷17,853页；1619年格奥尔格·克里斯托夫·冯·夏伦伯格希望从开普勒那里借来《兄弟会传说》（该书已于1614年在卡塞尔出版），389页，484页。

最佳重建细节的描述在《开普勒文集》，卷12,329-331页。

希腊关于音乐和谐的观念参见温琴佐·伽利略，《古代和现代音乐对话》，克劳德·V·帕里斯卡，耶鲁大学出版社，2003,263页。

翻译并改写自开普勒为美国哲学会撰写的《世界的和谐》，1997,276页，和马克斯·卡斯帕的译本《和声》息息相关。反映新泰坦方法的论点详见阿维娃·托娃·罗斯曼在普林斯顿发表的哲学博士论文“远离冲突：开普勒在不和谐的世界中寻找和谐”，2012年1月，281-292页，获取地址：＜http://dataspace.princeton.edu/jspui/handle/88435/dsp018623hx767＞.

翻译并改写自开普勒，《世界的和谐》。

开普勒，《世界的和谐》。

博丹1580年的著作《巫师的魔术》于六年后被翻译为德语，并对当时德国的法治法官影响巨大。详情请见斯图尔特·克拉克所著，记录法官之间讨论的著作：《同魔鬼一起思考：近代早期欧洲对巫术的看法》，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最后一章，668-682页；让·博丹，《巫师的魔术》第四版，安东尼德哈希出版社，1598；克劳迪娅·奥皮茨·贝拉哈尔，《让·博丹的世界：16世纪国家形成、权利和两性》，校园出版社，2006；安·布莱尔，《自然剧院：让·博丹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10,12页。

开普勒，《世界的和谐》，266页。

开普勒，《世界的和谐》，279页。

《开普勒文集》，卷12,251页，415页。

第十二章

这一描述详见克拉克，《同魔鬼一起思考》，519页。

克拉克，《同魔鬼一起思考》，519页；约翰·格奥尔格·哥德尔曼，《更多邪恶的巫师》，巴萨义出版社，1591,58-60页。

克拉克，《同魔鬼一起思考》，118页，519页；

里奥著作的完整本两年前就已经出版了，他称路德宗教徒和所有异教徒一样，被魔鬼侵蚀了，并且开始毒害别人；克拉克，《同魔鬼一起思考》，535页；《开普勒文集》，卷16,1610年11月2日；马丁·德尔里奥，《魔法调查》，译者为马克斯韦尔·斯图亚特，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2000,252页；给英王詹姆斯一世的信详见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1607年10月，331页；《开普勒文集》，卷16,103-104页；詹姆斯一世，《恶魔学》，达卡珀出版社，43-44页，81页。

沃尔夫冈·贝林格，《巴伐利亚的巫术迫害：宗教狂热和近代早期欧洲国家的执政动机》，剑桥大学出版社，1997,181页，脚注252,241页，245页。

贝林格，《巫术》，248页。

贝林格，《巫术》，268-269页。

对这一广泛主题更权威的探索详见理查德·塞让森，“证据和劝说”，达斯顿，帕克编著，《剑桥科学史》，132-175页。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屈光学》前言，1611年春，368页。

格拉夫顿，《1450-1800文本的捍卫者：科技时代的学问传统》，哈佛大学出版社，1994,203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9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96页。

市集广场，11，布勒，《莱昂贝格》，6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96-49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9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98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4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6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2页。

兰肯，《潘娜西亚的女儿》。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5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5-50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8-50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0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10-517页。

开普勒凭借一己之力在诉讼阶段修改文书。第一稿辩词在fol.1r-21v,44r-49v；第二稿22r-43v；第三稿50r-64r,《开普勒文集》，卷12,330-331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22页，52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35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35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3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43页。采用性别化的语言辩护策略，详见劳拉·库宁，“巫术的性别：德国巫术审判期间男女的辩护策略”，《德国历史》，31,3,2013,295-317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38页；《开普勒文集》，卷12,332页；奥斯瓦特·加贝尔克霍弗，《物理之术》，艾萨克开昂出版社，1599.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38页。

约翰·灿格，《关于折磨犯人的问题》，莱曼出版社，1593,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489页，1621年8月23日。这个请求没有被批准。

萨宾·霍尔兹，《教育和统治：17世纪科学化的政治精英》，莱恩费尔登-埃希特丁根出版社，2002，文献在227-229页，案例在237页，巫术百分比在439页。

玛丽安·萨德，《对巫婆的审判和酷刑：17世纪到18世纪初刑事案件的法律》，区域历史出版社，2010,230页。

萨德，《对巫婆的审判和酷刑》，241-250页。

萨德，《对巫婆的审判和酷刑》，256-259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48-549页；UAT84/5,462v-463v.

第十三章

案例详见城市档案馆，661室A209；安娜·根特纳，1618年8月27日。

乔尔·哈林顿，《诚实的刽子手：动荡十六世纪的生与死，荣誉与耻辱》，法勒，斯特劳斯，吉罗出版社，2013,57页。

城市档案馆，A209,660页。

城市档案馆，A209,581室，1618/9，这个时间点没有具体文件。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50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53页。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55页。他们从未到这一步，仅有的一个假设便是艾因霍恩是否轻而易举地压下了上报的材料，尽管这些材料的复本存放在公国法院，并从未上报过。

《开普勒文集》，卷19中许多文件都记录了这些情况，当然在那个时期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要了解开普勒在第一次婚姻中是如何管理自己的财产的，详见454-455页。

《开普勒文集》，1622，卷19,369页；1621年林茨议会的一份会议记录暗示了开普勒尽管没在岗位上，仍然领薪水，《开普勒文集》，卷19,141页。

1621年协商的具体情况详见城市档案馆，《1609-1643采购合同书》，220-223页，1621年3月10日。

城市档案馆，《发票1623》和《监察人1628》。

《开普勒文集》，卷19,371页，1622年12月10日。

弗里希，《约翰尼斯·开普勒天文学著作全集》，559页，1624年5月10日。

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卷2,1620年4月19日，“给席卡德的信”。

戈特哈德，《忏悔》，473页。

《开普勒文集》，卷18,83页。

《开普勒文集》，卷18,80-81页。

所有信件都收录在了《开普勒文集》，卷18.

《开普勒文集》，“给克鲁格的信”。

伊恩·麦克林，《学问、商业、宗教：忏悔时代的经验书1560-1603》，哈佛大学出版社，2012,222-223页。

费尔南德·阿林，《诗意的世界：哥白尼和开普勒》，柔恩出版社，1990,279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译者为爱德华·罗森，威斯康星大学出版社，1967.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40-41页；最早识别沃尔克斯多夫的情况详见40页，42页。

传记数据详见《开普勒文集》，卷12,336页，32页脚注70.

阿维娃·罗斯曼，“远离冲突：开普勒在不和谐的世界中寻找和谐”，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论文，2012,229页，脚注90;《开普勒文集》，359页，17页。

详见本卷第4章。

《开普勒文集》，卷17,643号；他谈到她对托拜厄斯·舒尔特斯大加赞赏的内容，1612年4月13日；1599年4月，在给赫瓦特的信中，开普勒仍谈到了自己从星系中得知了芭芭拉的命运，她心地善良，但是头脑过于简单、身材肥胖、郁郁寡欢。

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兰博一家，约469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43页，脚注58.

关于勒夫详见埃文斯，《鲁道夫二世和他的世界：1576-1612思想史研究》，泰晤士哈德森出版社，1997,238-242页；安德烈·内尔，《16世纪的犹太思想和科学革命：大卫·甘斯（1541-1613）和他的时代》，牛津大学出版社，1986,247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53页。

《开普勒文集》，卷16,158；卡斯帕，范·戴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的信件》，“给坦克尤斯的信”，1608年5月12日，312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14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58-60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63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49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50页，脚注78.

尼古拉斯·贾丁，“‘最能够理解’上帝的人：开普勒和他严肃的笑话”，详见克雷默，罗达兹克，《约翰尼斯·开普勒：从图宾根到撒格》，奥托·梅兰德汇编，可佩尼卡集刊出版社，2009.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658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49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72页，脚注72.（这么巧都是72）。

安东尼·格拉夫顿，《开普勒作为一个读者》，思想史期刊，53卷，1992,561-572页。

开普勒，《开普勒的梦想》，85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开普勒说光学1604-1611》，罗尔夫·瑞克尔编著，哈里道思齐出版社，2008,399页。

蒂莫西·瑞斯，《现代主义的话语》，康奈尔大学，1982,150页。

格拉夫顿，《作为一个读者的开普勒》，570页。

阅读关于《开普勒的梦想》的其他材料，力荐伊丽莎白·斯皮勒的《科学，阅读和文艺复兴时期文学：创造知识的艺术1580-1670》，剑桥大学出版社，2004,101-136页；瑞斯，《现代主义的话语》，140-167页；玛丽·贝恩·坎贝尔，《奇迹和科学：近代早期欧洲世界的幻想》，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99,133-143页。

开普勒的宗教立场详见尤尔根·胡博纳，《开普勒神学的正统与科学》，摩尔出版社，1975；英国的夏洛特·梅休因即将出版的著作《开普勒，宗教和自然哲学：神学传记》；以及关于超越了他个人忏悔的信仰，马克西米安·兰茨那，《约翰尼斯·开普勒：他是忏悔当道的世纪从不忏悔的男人吗？》，中欧历史，36卷，2003,531-545页。

我查阅了英国图书馆1634份现存复本。

沃尔克·特鲁根伯格，《城堡和郊区：16世纪莱昂贝格城市社会史》，梅尔基奥尔出版社，1984,469页。

1628年，克里斯托夫也负责监管老人院；登记处的伯纳黛特·格拉姆热心地给我们提供了这条线索，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

梅希蒂尔德·莱姆克，《约翰尼斯·开普勒》，罗瓦特出版社，1995,138页。

费尔巴赫档案馆，她写下了“59岁”，即便当时她已经年满65岁。

参见托马斯·小布拉迪，《1400-1650宗教改革时期的德国历史》，剑桥大学出版社，2009,347页，402页；所有的忏悔中，似乎路德宗教徒信仰更为多元化，详情见托马斯·考夫曼，《三十年战争和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摩尔兹贝克出版社，1998,142-145页。

后记

之后从1948年到1953年去世他一直担任莱昂贝格市市长。在1954年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埃尔汀根大街。

他提示说，这个由斯瓦比亚雕塑教授咨询了德国相关大师而建造的纪念碑，是在私人赞助下才得以完工的。艺术家雅各布·威廉·费尔勒实际上是在巴黎完成的学业，并受到了法国雕塑大师马约尔的影响。字典的一个词条称在纳粹德国时期他的作品被认为不能代表德国。

《莱昂贝格居民的清单》，1937年10月25日，“埃尔汀根的过去与现在”。当地音乐学会“莱拉”仍然存在，虽然他们曾在庆祝场合演奏了序曲“斯特拉德拉”。

天主教及其支持者认为基督教无法根除处决女巫有损德国传统的观点。所有观点和主要负责人的详细信息都在沃尔夫冈·贝林格所讨论的“巫术历史研究”中，详见桑克·洛伦茨，尤尔根·迈克·施密特，《消除巫术和魔鬼：欧洲巫术及其对德国西南部地区的影响》，托尔贝克出版社，2004,559-569页。

布里奇维特，《约翰·开普勒的生活和工作——据新发现的手稿》，罗浮朗德出版社，1831；贝特霍尔德·萨特，《针对卡塔琳娜·开普勒女巫的审判》，海玛特伍莱茵出版社，1979；埃伯哈德·瓦尔兹，《约翰·开普勒：顺从的奴仆和莱昂贝格市民之子》，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出版，1994；安妮塔·雷斯，“莱昂贝格的女巫在燃烧”，详见雷娜特·杜尔，《修女，女仆或市议员》，莱昂贝格城市档案馆出版，1998,53-73页，269-272页。

认为她难以相处，精神不稳定的信息详见詹姆斯·康纳，《开普勒的女巫：天文学家在宗教战争，政治阴谋和母亲的异端审判中发现宇宙秩序》，哈帕科林斯出版社，2004.这本小说表明了卡塔琳娜是一个意志坚强，百折不挠的妇女英雄，详见卡特雅·杜贝克，《卡塔琳娜·开普勒——对大天文学家女巫母亲的迫害》，派珀出版社，2004.

亚瑟·凯斯特勒，《夜行者：人们对宇宙认识的变化史》，企鹅出版社，1989,232页。

吉蒂·弗格森，《贵族和他的看门狗：第谷·布拉赫和约翰尼斯·开普勒——改变科学进程的奇怪搭档》，海德林出版社，2002,93页。

魏尔德尔斯塔特市对女巫的狂热结束于约1625年，详见沃尔夫冈·舒兹，“你已经在生活上净化了我的心灵，现在可以带走我的灵魂”：魏尔德尔斯塔的巫术情况1560-1629,《故乡魏尔德尔斯塔：报告和通信》，51/2005/2006,7页。

《开普勒文集》，12页，327-328页：“事实上，菲奥尔斯希尔德是开普勒母亲的原型，卡塔琳娜浮躁、铁石心肠的做法引起了菲奥尔斯希尔德对儿子的不满”。

约翰·班维尔，《开普勒》，皮卡多出版社，1999,89-108页，169-173页。

约翰尼斯·开普勒，《开普勒说光学1604-1611》，罗尔夫·瑞克尔编著，哈里道思齐出版社，2008,370-371页。

马克斯·卡斯帕生于1880年，1948年完成了其成名作《开普勒自传》；开普勒在一个混乱的时代保持中立的性格可参见卡斯帕，《开普勒》，多佛出版社，1993.

J·L·海尔布隆，《伽利略》，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2-3页，104-105页，153-154页；戴瓦·梭贝尔，《伽利略的女儿：科学、信仰和爱情的戏剧》，新闻出版社，1999,94页；大卫·伍顿，《伽利略：天空的守望者》，耶鲁出版社，2010,95页。

我的思想尤其受到了卡罗尔·吉利根的启发，他的作品《加入文艺复兴》，政体出版社，2011；林达·罗普，《猎杀女巫：德国巴洛克时期的恐惧和幻想》，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以及另一部作品《西方幻想世界的女巫》，弗吉尼亚出版社，2012.

卡罗尔·金茨堡，《奶酪和蠕虫：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首次出版于1976年；娜塔莉·泽蒙·戴维斯，《马丁·盖尔归来》，首次出版于1983年。

J·H·艾略特，《正在创造的历史》，耶鲁大学出版社，2012,162页。